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難乎免於今之世矣！」（《論語‧雍也‧十六》）
【注釋】
祝鮀之佞：祝鮀（tuó），衛大夫，字子魚。佞，古時有褒義（才智）、貶義（巧言諂媚）兩種情況。孔子曾讚許過祝鮀——子言衛靈公之無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喪？」孔子曰：「仲叔圉治賓客，祝鮀治宗廟，王孫賈治軍旅，夫如是，奚其喪？」（《論語‧憲問》）此外，孔子十分反感佞者，曾評論冉雍，「焉用佞？御人以口給，屢憎於人」（《論語‧公冶長》）；也曾批評子路狡辯為佞（《論語‧先進》）。
宋朝：宋國公子，以美貌聞名。在衛國擔任大夫，深受衛靈公的寵幸，又與衛靈公的嫡母宣姜、衛靈公極寵愛的夫人南子（也是宋國人）私通。衛靈公因為極度寵愛南子和宋朝，甚至對他們的私情採取縱容、默許的態度。公元前522年，宋朝等人發動叛亂，一度將衛靈公趕出國境。衛靈公復國後，宋朝逃亡到晉國。然而，南子因思念宋朝而日夜哭泣，衛靈公竟然為了討好南子，再度將宋朝召回衛國。成語「婁豬艾豭（jiā）」（比喻淫亂醜惡之事）即源自宋朝，當時衛國太子蒯聵（南子的繼子）出使經過宋國，宋國人唱歌嘲諷：「既定爾婁豬，盍歸吾艾豭？」（你們那隻求子的母豬南子既然已經滿足了，為什麼還不把我們那隻漂亮的公豬宋朝還給我們？）
【討論】
本章歷來解說紛紜。關鍵在於，「祝鮀之佞」與「宋朝之美」是並列的，還是對立的？孔子這句話到底什麼意思？
一類看法（如傳統的《論語注疏》）認為：無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為有害。清代劉寶楠《論語正義》中引用了段精彩的評論：美必兼佞，方可見容。美而不佞，衰世猶嫉之。……蓋美者，色也。所以說其美者，情也。如不必有可說之情，胡然而天，胡然而帝（語本《詩經‧鄘風‧君子偕老》，後以胡天胡帝形容服飾、容貌之美，如同天神，令人尊敬崇仰），祇見其尊嚴而已，何說之有？故夫子嘆時世不佞之人，雖美難免。夫子非不惡宋朝也，所以甚言時之好佞耳。
另一類看法：將「祝鮀之佞」與「宋朝之美」並列。例如，毛子水的譯文：「沒有祝鮀的口才和宋朝那樣的美：這種人在現在這個世界上，恐怕難以免於患難！」
第三類看法，今人《論語誤解勘正》一書將「不有……而有……」理解為「不僅有……而且有……」，意思就是衛國不僅有「祝鮀之佞」，而且有「宋朝之美」，當今之世受其禍害就難免了（果然，衛國後來爆發內亂）。這也成一家之說。
前兩種說法雖異，其實意旨相通。至於最後一句「難乎免於今之世矣」，過去不甚重視，今人畢寶魁的解讀倒令人耳目一新：假如沒有祝鮀的巧舌和宋朝的美貌，那麼就「難乎免於今之世矣」！一般都認為是難免在今世要遭難，或遭受禍害……其實，孔子這句話的意思是難於避免在這個時代被邊緣化，難免要寂寞沉淪，即不被重視。寂寞沉淪不等於遭受磨難。「難免」的是不被重視，而不是災害。理由有三。一，從語法角度和本句話的語氣，「難乎免於今之世」可翻譯為「在今天的社會就難於避免……」避免什麼沒有說，屬於省略。第二，孔子師徒在衛國沒有危險和禍患，並沒有遇到磨難，故孔子沒有必要說「免於災難」這樣的話。三、從人生常理來說，具有「祝鮀之佞」與「宋朝之美」的人畢竟是極少數，如果沒有二者之一就要遭受磨難，那怎麼得了？天下豈不人人自危？這既不符合歷史情況，也不符合人之常情。孔子怎麼會說出這麼不近人情的話呢？「被冷落疏遠、寂寞沉淪」依然可以生活，這非常符合孔子當時的處境和衛國當時的歷史狀況。畢寶魁認為，本章是孔子針對衛國的政治情況發出的感慨，是說衛國統治者喜歡阿諛逢迎和美色而不重視仁義道德，致使不肯阿諛逢迎或不具有美色的賢人沉淪下層而不被重用。
傳統看法則不同。南宋朱熹說：「言衰世好諛悅色，非此難免，蓋傷之也。」明代張居正進一步論說：夫巧言令色本堯舜之世所深惡者，而春秋之時，乃以為好，則習俗之澆漓可知，聖人所以傷嘆之也。
同是明代的張岱則說：「此大聖人慈憫世界語，若做嬉笑怒罵，便非立言本懷。」
主要參考資料
《論語注疏》（十三經注疏標點本，李學勤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
《論語集注》（朱熹，載入《四書章句集注》）
《四書直解》（張居正，九州出版社）
《論語正義》（清 劉寶楠著）
《論語說》（清 程廷祚著）
《論語新解》（錢穆著，三聯書店）
《論語譯注》（楊伯峻著，中華書局）
《論語今注今譯》（毛子水注譯，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論語三百講》（傅佩榮著，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論語譯注》（金良年撰，上海古籍出版社）
《論語本解（修訂版）》（孫欽善著，三聯書店）
《論語今讀》（李澤厚著，中華書局，2015）
《天下歸仁——王蒙說〈論語〉》
《論語講要》（李炳南著，長江文藝出版社）
《當才子遇上論語》（明‧張岱《四書遇》，馮寧寧譯，中華書局，2020）
《論語誤解勘正》（高尚舉主編，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
畢寶魁：《論語》「不有祝鮀之佞」章本義辨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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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