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勃朗《夜巡》「重生」背後謎團至今未解

歷經損毀與長期爭論，《夜巡》躋身藝術史最偉大修復案例。

《夜巡》（The Night Watch）局部，倫勃朗‧范‧萊茵（Rembrandt van Rijn）1642年作，363×437cm，荷蘭阿姆斯特丹國立博物館藏。（公有領域）

文／布萊恩‧達爾（Bryan Dahl）編譯／陳曦

2026-06-29 06:29 中港台時間|06-29 06:30 更新

人氣 14

在所有荷蘭繪畫作品中，這幅最受推崇的作品同時也遭受了最多的攻擊、破壞和誤解：它曾被大幅裁剪，三次遭到藝術破壞者的損毀，並且因污垢與表面清漆腐壞使色彩變暗而被誤稱為「夜巡」（The Night Watch）。然而，這件倫勃朗的鉅作仍然得以倖存，成為藝術史界最為著名的「重生」故事之一。

這幅畫作在問世350年之後，歷經多次尖端修復技術的處理，終於讓數百萬參觀者得以重新欣賞其原始構思。（譯註1）儘管經過了數個世紀的分析與審視，隱藏在其神祕構圖背後的謎團與爭議，也一併留存至今。

倫勃朗，《有兩個圓圈的自畫像》（Self-Portrait With Two Circles），1665—1669年作，布面油畫，114.3×94cm，倫敦肯伍德莊園藏。（公有領域）

新時代與帝國

1602年，幾家互為競爭對手的貿易公司合併，使阿姆斯特丹迅速成為世界金融中心。這種合法的壟斷不僅允許商人、也允許所有荷蘭公民進行投資並分享合併帶來的利潤，催生了世界上第一個股票市場。荷蘭東印度公司（Vereenigde Oostindische Compagnie，VOC）的誕生，推動了阿姆斯特丹人口在接下來的50年間從5萬激增至17.5萬。

隨著貿易與資源快速湧入，這座城市不僅在經濟上繁榮昌盛，文化上亦蓬勃發展。歐洲沒有哪個城市能與阿姆斯特丹日益高漲的消費熱潮相提並論。即使是普通家庭，家中也裝飾著油畫、版畫和銅版蝕刻畫。這種新興的繁榮迅速蔓延至整個荷蘭北部，使這個新崛起的富裕社會有能力培養新一代藝術家，以滿足不斷增長的需求。在荷蘭東印度公司成立四年後，在後來被稱為「荷蘭黃金時代」的黎明之際，倫勃朗‧范‧萊茵（林布蘭‧哈爾門松‧范萊因，Rembrandt van Rijn，1606—1669年）降生了。

倫勃朗18歲時創作的系列畫作《五感》（The Senses）中的一幅。（公有領域）

從輟學生到魔術師

倫勃朗（1606—1669年）在距離阿姆斯特丹僅25英里的萊頓（Leiden）長大，他很小就輟學離開拉丁學校，跟隨荷蘭意大利風格畫家兼藝術品經銷商雅各布‧范‧斯瓦嫩堡（Jacob van Swanenburg，1571—1638年）學習。三年學徒生涯結束後，他仍對自己的技藝不甚滿意，於是繼續師從其他幾位畫家；最值得一提的是他在阿姆斯特丹著名歷史畫家彼得‧拉斯特曼（Pieter Lastman，1583—1633年）門下學習了六個月。

儘管在贊助人眼中是出了名的粗魯自大，但他主動師從不同大師的舉動，展現了其自信背後無可否認的自律和自知之明。

倫勃朗在畫作上簽名時沒有使用姓名首字母，而是在Rembrant的拼寫中加上一個「d」，成為令人玩味的Rembrandt——在荷蘭語中，rem意為阻擋，而brandt意為光。

他逐漸從鮮豔的色彩轉向更簡約的單色調美學，這使得他能夠巧妙地運用光影，在畫作主題之間營造出敘事張力。對光線的迷戀促使倫勃朗用油紙遮蓋窗戶，以此來漫射並柔化對象身上的陽光。

將他現存最早的畫作《五感》（The Senses，1625年）與後來的《基督下葬》（The Entombment，約1633年）進行比較，便可看出他明顯地從色彩語言轉向了戲劇性的對比。倫勃朗善用巴洛克時期的「明暗對比法」（chiaroscuro）傳統，並在接下來的十年中不斷精進這一技法，最終成就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項委託創作。

《基督下葬》（The Entombment），倫勃朗約1633年作。（公有領域）

團體肖像

在八十年戰爭（譯註2）的最後階段，阿姆斯特丹的民兵組織早已退出戰場。他們維持顯赫社會地位的方式之一，便是委託畫家創作大型團體肖像畫，以永誌戰場上的輝煌。這些肖像畫通常很正式，採用靜態的姿勢，清晰呈現每位成員的面容。然而1640年，當阿姆斯特丹的克洛文尼爾民兵組織（Kloveniers）找到倫勃朗委託繪製一幅團體肖像時，他的回應顯然與眾不同。

儘管克洛文尼爾民兵團只有18名成員，倫勃朗完成的畫作中卻出現了32名男子、2名女子和一隻狗。人群聚集在凱旋門前，混亂的場景充滿喧囂與動感：槍聲大作，戰鼓雷鳴，旗幟飄揚，每個人都面向或是指向不同方向。自這幅畫作問世以來，對其含義一直眾說紛紜、難有共識。

《夜巡》，倫勃朗‧范‧萊茵1642年作，363×437cm，荷蘭阿姆斯特丹國立博物館藏。（公有領域）

畫中兩位核心人物分別是弗朗斯‧班寧克‧科克（Frans Banninck Cocq）上尉和他的副官威廉‧范‧魯滕伯赫（Willem van Ruytenburch），這幅畫最初就以他們二人的名字命名。上尉脫下手套，將左手伸向觀者，一道對比鮮明的陰影投射在副官那亮麗奢華的衣裝上，並延伸至副官身側的長矛。在下垂的手套後方，一位身穿亮金色長裙的女子腰間繫著一隻雞，大概象徵著克洛文尼爾民兵團的鳥爪徽章。一把火槍在副官頭部幾寸處走火，繚繞的煙霧襯托出他飾有羽毛的帽子。

倫勃朗精湛的光影效果在畫中人物間自然流瀉，使得幾個人身處亮光下，其餘則籠罩在濃重的陰影中。每個精妙的細節都經過了深思熟慮，而且很可能帶有諷刺意味。但為何要如此處理？

在爭先恐後的人物群像中央，隱約透出一隻幾乎難以察覺的凝視之眼，學者們認定那正是倫勃朗本人——這是藝術家將自己融入場景的又一標誌性手法。

謎中之謎

在倫勃朗停筆後的歲月裡，人們仍在不斷嘗試解讀畫作中的層層隱喻。1715年，這幅畫從克洛文尼爾家族的總部移至阿姆斯特丹市政廳。為了適應新的陳設地點，畫作的高度和寬度均有縮減，左側有兩個人物被移除。

電影導演彼得‧格林威（Peter Greenway）認為，這兩個人物是弗洛里斯‧科克和克萊門特‧科克（Floris and Clement Cocq），移除他們是為了淡化倫勃朗暗示民兵團參與一起謀殺陰謀的意味。被移除的部分至今下落不明。亦有觀點認為，此種對權勢家族的輕慢態度，是倫勃朗自1642年後重要委託逐漸減少、最終破產的原因之一。

儘管這一假說令人興奮，倫勃朗的畫作也顯然意在引發爭議，但民兵組織並沒有拒絕這幅畫，也沒有拒付報酬。這幅畫在接下來的73年裡，一直昂然陳列在克洛文尼爾斯大廳，之後移至阿姆斯特丹市政廳，最終入藏國立博物館（Rijksmuseum）。多虧了一幅較小的複製品——很可能是由弗朗斯‧班寧克‧科克（畫中的上尉）委託製作，才使得移除的部分得以在2021年透過人工智能分析進行復原。

儘管這幅畫的尺寸和亮度都已恢復原貌，但它仍然被人們親切地稱為「夜巡」。無可否認，倫勃朗的經濟困境源於他對收藏古董和奇珍異寶的痴迷，以及即便荷蘭人的藝術品味已然轉向，他仍堅持獨樹一幟的風格。但正是那份執拗的自信，最終讓他笑到了最後。

1915年，電影導演塞西爾‧B‧德米勒（Cecil B. DeMille）在其影片《弗吉尼亞的沃倫一家》（The Warrens of Virginia）中開創了一種全新的布光風格，這項引人注目的創新，對20世紀的導演和攝影師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他將這種新風格稱為「倫勃朗式照明」（Rembrandt Lighting，譯註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