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疫壓城,一扇不該開的門
《水滸傳》開篇不寫好漢,先講一場瘟疫。北宋嘉祐三年(1058)春,東京城裡疫氣橫行,各州告急的文書像雪片般飛到御案上。宋仁宗先循例施政——大赦天下、減免賦稅、遣人赴寺院做法事,誰知過了一年,疫情反而更烈。仁宗只得再聚群臣,參知政事范仲淹出班獻策:請龍虎山的嗣漢天師入朝設壇,方能禳除天災。(范仲淹其實早已辭世六年,這是小說家的移花接木。)
於是仁宗欽點殿前太尉洪信為使臣,捧御詔、擎御香奔赴龍虎山。洪太尉上山,先被猛虎、大蛇驚得魂飛魄散,又教一個騎黃牛的道童——其實正是天師本尊的化身——戲弄一番,這才狼狽進了上清宮。偏他不安分,撞見一座重重封印的「伏魔之殿」,見殿內石碑背後刻著「遇洪而開」四字,登時大喜,認定是天意,喝令掘開。一聲巨響,黑氣捲地沖天,化作百十道金光四散而去——那正是鎮壓在此的三十六員天罡、七十二座地煞,共一百單八個魔君。日後嘯聚梁山的好漢,全由這一扇門裡走出。回目八字說得分明:「張天師祈禳瘟疫,洪太尉誤走妖魔。」
「祈」是向神明求福,「禳」是以祭祀法術驅邪。在古人的觀念裡,這是敬天修德之誠的具體展現,既關乎朝廷施政,也繫著萬民的安身立命,是古代中國應對疫病時不可或缺的一環。
二、天譴,還是鬼祟?
要理解古人面對瘟疫時為何祈禳不輟,就必須先走進他們的精神世界。
自西漢董仲舒倡明「天人感應」之說後,「天人感應」便成為歷代王朝治國理念的重要基石。天子受命於天以治天下,倘若施政失當、冤獄叢生、風氣敗壞,上天便降災示警——旱澇、地震、日食如此,來勢洶洶的瘟疫,更被視為上天降下的警示與懲戒。於是疫病一起,皇帝往往要率先反躬自省,下「罪己詔」自責請罪;祈禳則是將這份敬天修德之心化為具體儀式,祈求天譴止息、災疫消弭。《水滸傳》裡仁宗先大赦、再減稅、後請天師,循序推進,走的正是「修德—祈禳」這一套傳統應對之道。
民間的想法則更直接:瘟疫是看不見、摸不著的「疫鬼」在作祟。漢代文獻《後漢書·禮儀志》裡就記著一則傳說——上古顓頊氏有三個兒子,生下便夭亡,化為疫鬼,一個藏在江水成瘧鬼,一個藏在若水成魍魎,一個專躲在人家屋角,驚嚇小兒。
病既然是鬼神所致,光靠藥石自然力不從心,須得請出更高階的「正神」正法——天師的符籙、朝廷敕封的城隍——來鎮壓驅逐。這種「以正神鎮邪祟」的信仰觀念,也成為祈禳文化深植民間的重要原因。
然而,敬天修德並不意味著消極等待。歷代醫家始終相信,敬天與救人可以並行。
三、皇帝、天師與百姓,各有各的辦法
漫長歲月裡,祈禳瘟疫逐漸形成一套自上而下的禮儀體系,上自帝王朝堂,下至市井鄉里,各有其儀,各循其制。
朝廷這一層,規格最高。疫情蔓延到京師乃至全國時,朝廷會下旨設「羅天大醮」一類的大型齋醮法會,禮請龍虎山天師、茅山宗師或高僧入宮主持;皇帝則「減膳」——降低御膳規格,「徹樂」——停罷宮廷樂舞,以示克己修德,甚而大赦天下、蠲免受災州縣的租稅。
與此同時,朝廷還會遣重臣分赴五嶽四瀆、城隍廟及歷代帝王陵寢祭告,祈請眾神共佑生民。宋徽宗便是其中頗具代表性的一位。他篤信道教,自號「教主道君皇帝」,在位時廣建宮觀、屢興齋醮,使這類國家祭儀達到前所未有的規模和高度。
宗教場所這一層,道佛各擅勝場。道教正一派(天師道)是祈禳的主角,天師畫符念咒、踏罡步鬥,奏啟天庭、調遣神將以斬妖除疫;又有「投龍簡」之儀,將寫著祈願的文書連同玉璧投入名山深潭,上達神明。龍虎山的「符水」,在民間更被奉為驅邪治病的聖物。
佛教也有其獨特的祈禳方式,以「水陸法會」「藥師法會」超度因疫暴亡的孤魂,誦《藥師經》,借慈悲之力化解怨氣、消弭災殃。
到了市井鄉村這一層,祈禳便少了幾分朝廷祭典的莊嚴,多了幾分民間節俗的熱鬧。最古老的是「儺」。漢代宮廷每逢歲末臘日前一日行「大儺」,《後漢書》記得詳細:挑選一百二十名十歲上下的少年充當「侲子」,由主角「方相氏」領頭——他蒙著熊皮,臉上綴四隻黃金鑄的眼睛,玄衣朱裳,一手執戈、一手揚盾,率眾在宮禁中吶喊搜索,把疫鬼一路驅趕出宮門。這副威嚴形貌,正是以正氣震懾邪祟。民間的儺舞、儺戲即由此而來,人們戴上木雕面具遊村而舞。
此外還有迎神賽會:抬出城隍爺、關聖帝君巡遊街衢,沿途焚香叩拜、鞭炮齊鳴,以神明的威儀盪滌轄境內的穢氣。這類習俗在閩、台一帶尤盛,保生大帝被尊為醫神,而「王爺信仰」中的送王船、燒王船,更是把象徵瘟疫的「瘟王」隆重送走的古老儀典;今日台灣宮廟的神明遶境,追根溯源,與千年前的「儺」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四、左手符籙安人心,右手藥方治病患
今人常有一種誤會,以為古人一遇瘟疫便只會求神祈禳,而忽略了醫藥救治。翻檢史料才知道,事情遠非如此。中國古代官府與民間面對疫病,往往是敬天祈禳與施醫救人並行:一方面修德祈福、安定人心, 一方面施藥療疾、救濟百姓。
東漢末年,疫病連年流行,「家家有僵屍之痛,室室有號泣之哀」。醫聖張仲景親眼目睹宗族中十之六七死於傷寒,痛感醫道不彰,於是廣採眾方,勤求古訓,著成《傷寒雜病論》,建立辨證施治的體系,為後世中醫奠定了重要基礎。
唐代「藥王」孫思邈畢生鑽研醫術,他的名著收錄五千多首方劑,其中有不少用於傷寒、溫病、時行疫病、熱病、霍亂、痢疾等,許多方劑後來一直沿用數百年。這正體現了古人所說的「盡人事而聽天命」:既敬天修德,也積極施醫救人。
他提出「人命至重,有貴千金」,又在《大醫精誠》中要求醫者不分貧富貴賤,一體施救。這種敬畏生命、慈悲濟世的精神,使他不僅成為一代名醫,更被後世尊崇為「藥王」。
宋代更是這種務實智慧的典範。朝廷一面遣使赴龍虎山祈禳,一面命翰林醫官院火速調集醫官奔赴災區,免費散發成藥;官方還編纂頒行《太平惠民和劑局方》,等於把國家標準藥方推到基層。地方上則設「安濟坊」收治貧病之人、防止交叉傳染;對不幸病歿者,官府出資掩埋,避免屍毒二次蔓延。
其中最動人的一段,當屬風流人物蘇東坡。元祐五年(1090)春,他正以龍圖閣學士出知杭州,適逢大疫。蘇軾深知杭州「水陸之會,疫死比他處常多」,便多管齊下:平抑米價、施粥舍藥,「不問老少良賤」各飲一大盞湯藥。
他手裡有一劑「聖散子」方,是早年在黃州從老友巢谷處求得的,如今拿來救急。更要緊的是,他從朝廷撥付的修繕費裡省出兩千緡,又自掏腰包捐出五十兩黃金,在城中眾安橋畔建起一所「安樂坊」,延請通曉醫理的僧人主持,看病喝藥一概不收錢。這所被後人稱作「有記載以來最早的官辦醫院」的病坊,三年間活人千餘。蘇軾離任後,一位友人送來厚禮,他竟原封不動轉贈安樂坊,另置田產以充其長久之費。
蘇軾的一番苦心並未白費。到徽宗崇寧元年(1102),兩浙轉運司上奏請功,朝廷索性把安樂坊的模式推向全國,改稱「安濟坊」,令戶滿千家的城鎮鄉寨一律設置,收納無依無靠的病人醫治。一位地方長官的臨機應變,就這樣化成了一項覆蓋帝國的救濟制度。
符籙與藥方,就這樣在同一場瘟疫裡並肩而立。前者寄託敬天祈福之誠,後者承擔療疾救人之責,在古人眼中,二者各司其用,並行而不悖。
讀懂了祈禳,不僅能看清《水滸傳》開篇那座「伏魔之殿」為何而設,更能明白在古人的世界裡,敬天修德、信仰禮儀與施政治民,本就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參考資料:
《後漢書·禮儀志》
《宋史·卷338·蘇軾傳》@*
責任編輯:王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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