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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来了,古代君王与民间如何协力应对?

瘟疫来了,古代君王与民间如何协力应对?
五瘟使者(中国民间信仰中掌管瘟疫的五位瘟神,后被奉为民间的逐疫之神),图片出自明代《新刻出像增补搜神记》。(公有领域/ChatGPT AI制图)
文/远山
2026-08-1211:38 中港台时间|08-1211:40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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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疫压城,一扇不该开的门

《水浒传》开篇不写好汉,先讲一场瘟疫。北宋嘉祐三年(1058)春,东京城里疫气横行,各州告急的文书像雪片般飞到御案上。宋仁宗先循例施政——大赦天下、减免赋税、遣人赴寺院做法事,谁知过了一年,疫情反而更烈。仁宗只得再聚群臣,参知政事范仲淹出班献策:请龙虎山的嗣汉天师入朝设坛,方能禳除天灾。(范仲淹其实早已辞世六年,这是小说家的移花接木。)

于是仁宗钦点殿前太尉洪信为使臣,捧御诏、擎御香奔赴龙虎山。洪太尉上山,先被猛虎、大蛇惊得魂飞魄散,又教一个骑黄牛的道童——其实正是天师本尊的化身——戏弄一番,这才狼狈进了上清宫。偏他不安分,撞见一座重重封印的“伏魔之殿”,见殿内石碑背后刻着“遇洪而开”四字,登时大喜,认定是天意,喝令掘开。一声巨响,黑气卷地冲天,化作百十道金光四散而去——那正是镇压在此的三十六员天罡、七十二座地煞,共一百单八个魔君。日后啸聚梁山的好汉,全由这一扇门里走出。回目八字说得分明:“张天师祈禳瘟疫,洪太尉误走妖魔。”

明 容与堂刻《水浒传》第一回〈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插图。(公有领域)
明 容与堂刻《水浒传》第一回〈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插图。(公有领域)

“祈”是向神明求福,“禳”是以祭祀法术驱邪。在古人的观念里,这是敬天修德之诚的具体展现,既关乎朝廷施政,也系着万民的安身立命,是古代中国应对疫病时不可或缺的一环。

二、天谴,还是鬼祟?

要理解古人面对瘟疫时为何祈禳不辍,就必须先走进他们的精神世界。

自西汉董仲舒倡明“天人感应”之说后,“天人感应”便成为历代王朝治国理念的重要基石。天子受命于天以治天下,倘若施政失当、冤狱丛生、风气败坏,上天便降灾示警——旱涝、地震、日食如此,来势汹汹的瘟疫,更被视为上天降下的警示与惩戒。于是疫病一起,皇帝往往要率先反躬自省,下“罪己诏”自责请罪;祈禳则是将这份敬天修德之心化为具体仪式,祈求天谴止息、灾疫消弭。《水浒传》里仁宗先大赦、再减税、后请天师,循序推进,走的正是“修德—祈禳”这一套传统应对之道。

民间的想法则更直接:瘟疫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疫鬼”在作祟。汉代文献《后汉书·礼仪志》里就记着一则传说——上古颛顼氏有三个儿子,生下便夭亡,化为疫鬼,一个藏在江水成疟鬼,一个藏在若水成魍魉,一个专躲在人家屋角,惊吓小儿。

道教符箓,示意图。(公有领域)
道教符箓,示意图。(公有领域)

病既然是鬼神所致,光靠药石自然力不从心,须得请出更高阶的“正神”正法——天师的符箓、朝廷敕封的城隍——来镇压驱逐。这种“以正神镇邪祟”的信仰观念,也成为祈禳文化深植民间的重要原因。

然而,敬天修德并不意味着消极等待。历代医家始终相信,敬天与救人可以并行。

三、皇帝、天师与百姓,各有各的办法

漫长岁月里,祈禳瘟疫逐渐形成一套自上而下的礼仪体系,上自帝王朝堂,下至市井乡里,各有其仪,各循其制。

朝廷这一层,规格最高。疫情蔓延到京师乃至全国时,朝廷会下旨设“罗天大醮”一类的大型斋醮法会,礼请龙虎山天师、茅山宗师或高僧入宫主持;皇帝则“减膳”——降低御膳规格,“彻乐”——停罢宫廷乐舞,以示克己修德,甚而大赦天下、蠲免受灾州县的租税。

与此同时,朝廷还会遣重臣分赴五岳四渎、城隍庙及历代帝王陵寝祭告,祈请众神共佑生民。宋徽宗便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一位。他笃信道教,自号“教主道君皇帝”,在位时广建宫观、屡兴斋醮,使这类国家祭仪达到前所未有的规模和高度。

元 赵孟頫书《投龙简记》墨拓本,记录了道教投龙仪式(将书写愿文或青词的金龙玉简投掷于名山大川以祈福消灾)的记事,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元 赵孟頫书《投龙简记》墨拓本,记录了道教投龙仪式(将书写愿文或青词的金龙玉简投掷于名山大川以祈福消灾)的记事,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宗教场所这一层,道佛各擅胜场。道教正一派(天师道)是祈禳的主角,天师画符念咒、踏罡步斗,奏启天庭、调遣神将以斩妖除疫;又有“投龙简”之仪,将写着祈愿的文书连同玉璧投入名山深潭,上达神明。龙虎山的“符水”,在民间更被奉为驱邪治病的圣物。

佛教也有其独特的祈禳方式,以“水陆法会”“药师法会”超度因疫暴亡的孤魂,诵《药师经》,借慈悲之力化解怨气、消弭灾殃。

到了市井乡村这一层,祈禳便少了几分朝廷祭典的庄严,多了几分民间节俗的热闹。最古老的是“傩”。汉代宫廷每逢岁末腊日前一日行“大傩”,《后汉书》记得详细:挑选一百二十名十岁上下的少年充当“侲子”,由主角“方相氏”领头——他蒙着熊皮,脸上缀四只黄金铸的眼睛,玄衣朱裳,一手执戈、一手扬盾,率众在宫禁中呐喊搜索,把疫鬼一路驱赶出宫门。这副威严形貌,正是以正气震慑邪祟。民间的傩舞、傩戏即由此而来,人们戴上木雕面具游村而舞。

明 吴彬《岁华纪胜图》册-大傩,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明 吴彬《岁华纪胜图》册-大傩,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此外还有迎神赛会:抬出城隍爷、关圣帝君巡游街衢,沿途焚香叩拜、鞭炮齐鸣,以神明的威仪荡涤辖境内的秽气。这类习俗在闽、台一带尤盛,保生大帝被尊为医神,而“王爷信仰”中的送王船、烧王船,更是把象征瘟疫的“瘟王”隆重送走的古老仪典;今日台湾宫庙的神明绕境,追根溯源,与千年前的“傩”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四、左手符箓安人心,右手药方治病患

今人常有一种误会,以为古人一遇瘟疫便只会求神祈禳,而忽略了医药救治。翻检史料才知道,事情远非如此。中国古代官府与民间面对疫病,往往是敬天祈禳与施医救人并行:一方面修德祈福、安定人心, 一方面施药疗疾、救济百姓。

东汉末年,疫病连年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医圣张仲景亲眼目睹宗族中十之六七死于伤寒,痛感医道不彰,于是广采众方,勤求古训,著成《伤寒杂病论》,建立辨证施治的体系,为后世中医奠定了重要基础。

唐代“药王”孙思邈毕生钻研医术,他的名著收录五千多首方剂,其中有不少用于伤寒、温病、时行疫病、热病、霍乱、痢疾等,许多方剂后来一直沿用数百年。这正体现了古人所说的“尽人事而听天命”:既敬天修德,也积极施医救人。

唐代“药王”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示意图。(公有领域)
唐代“药王”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示意图。(公有领域)

他提出“人命至重,有贵千金”,又在《大医精诚》中要求医者不分贫富贵贱,一体施救。这种敬畏生命、慈悲济世的精神,使他不仅成为一代名医,更被后世尊崇为“药王”。

宋代更是这种务实智慧的典范。朝廷一面遣使赴龙虎山祈禳,一面命翰林医官院火速调集医官奔赴灾区,免费散发成药;官方还编纂颁行《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等于把国家标准药方推到基层。地方上则设“安济坊”收治贫病之人、防止交叉传染;对不幸病殁者,官府出资掩埋,避免尸毒二次蔓延。

其中最动人的一段,当属风流人物苏东坡。元祐五年(1090)春,他正以龙图阁学士出知杭州,适逢大疫。苏轼深知杭州“水陆之会,疫死比他处常多”,便多管齐下:平抑米价、施粥舍药,“不问老少良贱”各饮一大盏汤药。

他手里有一剂“圣散子”方,是早年在黄州从老友巢谷处求得的,如今拿来救急。更要紧的是,他从朝廷拨付的修缮费里省出两千缗,又自掏腰包捐出五十两黄金,在城中众安桥畔建起一所“安乐坊”,延请通晓医理的僧人主持,看病喝药一概不收钱。这所被后人称作“有记载以来最早的官办医院”的病坊,三年间活人千余。苏轼离任后,一位友人送来厚礼,他竟原封不动转赠安乐坊,另置田产以充其长久之费。

苏轼自掏腰包在杭州城中心的众安桥畔建起一座医院,取名“安乐坊”,聘用僧人掌管,这就是古代的医院了。示意图,图为明 仇英《清明上河图》之医馆药房。(公有领域)
苏轼自掏腰包在杭州城中心的众安桥畔建起一座医院,取名“安乐坊”,聘用僧人掌管,这就是古代的医院了。示意图,图为明 仇英《清明上河图》之医馆药房。(公有领域)

苏轼的一番苦心并未白费。到徽宗崇宁元年(1102),两浙转运司上奏请功,朝廷索性把安乐坊的模式推向全国,改称“安济坊”,令户满千家的城镇乡寨一律设置,收纳无依无靠的病人医治。一位地方长官的临机应变,就这样化成了一项覆盖帝国的救济制度。

符箓与药方,就这样在同一场瘟疫里并肩而立。前者寄托敬天祈福之诚,后者承担疗疾救人之责,在古人眼中,二者各司其用,并行而不悖。

读懂了祈禳,不仅能看清《水浒传》开篇那座“伏魔之殿”为何而设,更能明白在古人的世界里,敬天修德、信仰礼仪与施政治民,本就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参考资料:
《后汉书·礼仪志》
《宋史·卷338·苏轼传》@*

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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