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月的一天，一位個頭不高、其貌不揚的西班牙人走進了英國駐馬德里大使館。在密集的打字聲中，他環顧了一圈室內，隨即提出要見一位外交官，稱自己有要事告知。
接待員試圖追問詳情，西班牙人卻閃爍其詞。於是接待員將他打發給祕書，祕書將其轉給辦事員，辦事員又把他推給初級官員……他就在這套官僚程序裡被繞得團團轉。
最後，一位官員粗暴地告訴西班牙人，若有要緊事可寫成書面資料，外交部沒空見他。聽到這話，西班牙人便離開了。
英國的使館官員自然沒料到，那個被他們隨手打發走的人，日後會成為二戰中最傳奇的雙面情報人員。
正如其後來在回憶錄中寫道：
「英國使館的人都對我愛答不理。出於自尊，我決定下次登門前先做足功課：我要把自己的計劃講清楚，並理清這套方案如何幫我達成夙願——幫助盟軍。」
於是，為了實現這一目標，這名西班牙人決定改變策略。他選擇直入龍潭虎穴：主動去德國人那裡應徵情報人員。
這位西班牙人名叫胡安‧普約爾‧加西亞（Juan Pujol García），但後世更為熟知的是他的代號：「嘉寶」（Garbo）。正如奈傑爾‧韋斯特（Nigel West）在《嘉寶行動：二戰最成功雙重情報人員的自述》引言中所寫：「近乎所有探討戰略欺騙的教科書，都會提到這位非凡人物。 」
加西亞1912年生於巴塞隆納的一個富裕家庭。在後來的回憶中，他對父親推崇備至，稱其為「我此生所見最誠實、高尚且無私的人。他為人隨和，不僅是朋友，甚至連他的敵手（倘若他有的話）都視他為保護者和『避風港』。」父親所灌輸的高尚理想，也在日後激勵他展開了一系列非凡的情報人員行動，這些行動改變了戰爭的走向。
少年時期的加西亞先是就讀於基督學校修士會的學堂，後轉入其父一位神職友人創辦的學校。他對學業興致索然，心思全在別處。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十幾歲時，「約會占據了（他）大部分時間，其餘的（他）都花在了運動、體操和徒步旅行上。」他曾一度從高中輟學，但很快便厭倦了瑣碎的謀生工作。在短暫考慮讀大學文科後，他選擇另闢蹊徑：選擇養雞，並為此從濱海阿雷尼斯（Arenys de Mar）的王家禽業學校獲得了學位。
然而沒過多久，他就被捲入席捲西班牙的政治漩渦。國家命運與血腥的戰爭機器再次改寫了他的人生，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挺身而出
1936年西班牙內戰爆發，加西亞被徵入共和派軍隊。然而，加西亞內心嚮往和平，對同胞間這種毫無意義的自相殘害深惡痛絕。此後幾年，他為了逃避徵召，時而深藏在巴塞隆納背街的公寓中，時而輾轉於他處。最終，不堪這種東躲西藏的逃亡生活，他決定主動入伍，以此尋求良機儘快脫身。
他最終困在了兩軍的對峙中——雙方縮在戰壕裡，在無意義的僵持中苦熬。由於對兩派都同樣失望，加西亞倒戈投向了國民軍。用他的話說，「我受夠了當兵」。
戰後，加西亞在馬德里定居，並與盧戈的阿拉塞利‧岡薩雷斯‧卡瓦略（Araceli González Carballo）結婚。兩人育有三個孩子。
內戰讓加西亞看透了共產主義和法西斯主義的殘酷，也對一切以暴力強加於人的做法深感厭棄。即便面對邪惡，他也不相信武力能改變，或終結那些害人的主張。他寫道：「我堅信，除非人們能動用腦力，加強教育與辯論，提出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奪回失去的自由，否則自由的變革不會發生。」
「我可以問心無愧地說，我從未向任何敵人開過槍。無論是內心的感受、顧慮，還是恪守的道德，都讓我無法去奪走鄰人那上天所賜的生命。」
加西亞不願拿起武器，但這絕非是向邪惡低頭。相反，他心懷理想，意志如鐵，且從不缺乏熱忱和決斷。當他獲悉希特勒及其黨徒所犯下的暴行時，他覺得自己必須採取行動。
「基於我的人本主義信念，我無法對希特勒及其黨羽所造成的巨大苦難視而不見……在我腦海不斷盤旋的思緒和構想中，一個計劃開始逐漸成形。我必須有所行動，做些切實之舉，為守護人性獻出我的一份力量。」
加西亞在回憶錄中表示，他並不仇視德國人民，但他痛恨一切形式的暴政，正如第三帝國所展現的那樣。 「（有些人）問我……為何要全身心、徹底地，用我的全部心血與意志投身於盟軍的事業……答案就在我的信仰之中，那是我父親在童年時教導我的，是這些信仰促使我對抗一切暴政和壓迫。」
秉持著對武力的一貫鄙棄，加西亞決意在反抗暴政時，不依仗彈藥，而是頭腦──那才是他最犀利的武器。
特工行動
正是這份信念，讓加西亞於1941年初造訪了英國大使館──在他看來，當時唯有英國人展現出了對抗納粹的決心和魄力。碰壁之後，他意識到必須亮出更有分量的籌碼，於是想出了一個計策：取得德國人的信任，潛入暗處，從內部將其瓦解。
透過德國駐馬德里大使館，他與名為「費德里科」的德國特工在咖啡館進行了一次緊張的接頭。加西亞極力向對方表明自己是堅定的納粹和佛朗哥支持者，並提出以記者身分為掩護潛入英國，為德國軍情部門搞情報。在此之後，經過更多回的祕密接頭和證件偽造，這套把戲奏效了：德國人將他招入麾下，代號「阿拉里克（Alaric）」。
然而，加西亞甚至沒能離開葡萄牙里斯本。在無法前往倫敦且聯繫不上英國情報部門的情況下，加西亞並未退縮，決定仍向德國人輸送假情報。憑藉過人膽識和手段，他從新聞簡報、地圖、軍事詞典、新聞發布稿，及里斯本書店和報刊亭的瑣碎資料中，拼湊出偽造報告交給德國聯絡人——而對方深信他正身處倫敦，運營著一個龐大的情報網絡。
當然，加西亞用這種方式難免會露出馬腳。一次，他告訴德國聯絡人自己在訪問格拉斯哥時遇到了幾個人，對方「為了一升葡萄酒什麼都肯做」。幸運的是，德國人對蘇格蘭人的飲酒習慣了解和加西亞一樣少。另一次，他煞有介事地編造道：「夏季倫敦因酷熱而陷入停擺，外交使團紛紛前往涼爽的布萊頓海岸避暑。」
若非在妻子的幫助下和英國人取得聯繫，加西亞的這場「獨角戲」恐怕遲早會露餡。 1942年，在妻子的奔走下，他成功聯繫上美國大使館，這最終促使英國軍情五處正式將他招募，其代號為「嘉寶」。
軍情五處將他帶到倫敦，由聯絡官托馬斯‧哈里斯（Thomas Harris）擔任其直接對接人。事實證明，這是一次完美聯手。 《英國二戰情報史》將這段關係描述為：「兩位才華橫溢之士的罕見合作，二人才思交融，相得益彰。」
加西亞與哈里斯合力將加西亞（「嘉寶」）虛構的特工網絡擴充至27名特工，並為每個人構建了詳盡的背景故事。
哈里斯曾這樣總結：
「1941年，德國勢力在西班牙如日中天，英國駐馬德里大使館遭到投石滋擾，法國業已淪陷，德軍入侵似乎一觸即發。當時，那個主動請纓前往倫敦為他們從事情報活動的年輕西班牙人，竟是一名英國特工。他們更不會料想，指派其組建的英國情報網，其麾下的27名特工竟全是此人憑空捏造出來的。」
這些「線人」包括一名住在格拉斯哥的委內瑞拉人、一名美國陸軍中士、一名領導著名為「雅利安世界秩序兄弟會」（Brothers of the Aryan World Order）法西斯組織的威爾斯民族主義者，及一名印度詩人。
哈里斯和加西亞用隱形墨水給德國人寫信，來傳遞他們自這些「情報網」中收集到的「信息」。他們總共寫了315封信，平均每封有2,000字之長。 （他們後來改用了無線電通訊。）這些信被有意寫得極為冗長。
正如軍情五處的官網記載：
「在英國安全局的操控下，這些虛構內容被不斷擴充，以此放出大量虛實混雜的情報，讓敵人疲於應付。正如《英國二戰情報史》所總結的：至少在西班牙，德國人被嘉寶那套龐雜的情報搞得應接不暇，最後索性放棄了進一步滲透英國的打算。」
為博取德軍對嘉寶及其麾下27名特工的信任，哈里斯與加西亞行事極為審慎，不時會向德方透露些許真情報。例如北非登陸前夕，嘉寶的虛構特工「克萊德」傳回消息，稱一支盟軍船隊偽裝後正駛離地中海某重要港口。儘管內容屬實，但這一消息被他們刻意壓後，從而使德軍統帥部錯過了預警時機。德軍回覆說：「很遺憾情報送達過晚，但你之前的那些報告堪稱絕佳。」
通過一系列審慎的操作，哈里斯與加西亞在諾曼底登陸（諾曼第登陸，Normandy Landings）前，成功讓德軍對嘉寶及其麾下的情報人員網路深信不疑。這正是他們於戰事中做出的最大貢獻。
盟軍指揮官深知，必須讓德軍對法國登陸點產生誤判。在選定諾曼底後，他們刻意引導德軍認定主攻方向在加來海峽（Pas de Calais），從而迫使其在登陸前後將兵力部署在這一區域。這一關鍵任務，則主要委託給了代號「嘉寶」的特工。
嘉寶與哈里斯隨即著手設局。他們利用嘉寶虛構的諜報網絡，向德軍發送了約500條無線電情報，使其堅信盟軍主力將會進攻加來。嘉寶精心拋出的線索，最終勾勒出一個明確的假象：在喬治‧巴頓將軍麾下，美國第一集團軍與其不存在的11個師，正集結於肯特和埃塞克斯。
甚至在諾曼底登陸開始後，嘉寶的「情報網」仍向德國人堅稱，諾曼底的襲擊不過是一場佯攻。 6月9日，即盟軍在法國海岸登陸的三天後，嘉寶告訴德國人，美國第一集團軍尚未開拔——「真正的進攻」還沒開始。這致使德軍未向諾曼底及周邊投入援軍，使盟軍得以站穩腳跟。
即便在這一切之後，德國人依然對加西亞深信不疑。然而1944年，在經歷了一次可能暴露身分的驚險事件後，軍情五處決定讓加西亞停止行動。戰後，他們依然設法保護其免受納粹的報復。
加西亞後被英國同事授予大英帝國員佐勳章（MBE）。他之後搬到了委內瑞拉，為給自己再增添一層安全保障，他請求軍情五處散布他已去世的假消息。
直到20世紀80年代，他的真實身分和下落才被作家兼政治家奈傑爾‧韋斯特（Nigel West）（筆名魯珀特‧阿拉森Rupert Allason）揭開。兩人共同撰寫了加西亞的冒險經歷，最終向世人還原了這位行蹤詭祕、幫助改寫戰爭進程的雙重情報人員傳奇生涯。
原文：「The Chicken Farmer Who Became WWII’s Greatest Double Agent」刊登於英文《大紀元時報》。
作者簡介：
沃克‧拉爾森（Walker Larson）在成為自由撰稿人及文化專欄作家之前，曾在威斯康辛州的一所私立學院教授文學與歷史。目前他與妻女定居在威州。他擁有英語文學與語言學碩士學位，作品曾刊載於《海明威評論》（The Hemingway Review）、《智識精選》（Intellectual Takeout）以及他在Substack上經營的寫作專欄《榛果》（The Hazelnut）。他同時也是兩部小說《全息圖》（Hologram）與《天球之歌》（Song of Spheres）的作者。
責任編輯：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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