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賦閒退隱的文人來說,寄情山水或許是消遣時光、陶冶性情的最好方法。黃沙嶺上的一條山路,有位文人不知走過多少次,沿途的一草一木,他都再熟悉不過。
一個尋常的夏夜裡,他再次漫步山徑,與天地間的清風明月、宿鳥鳴蟬,以及一片稻花香氣作伴。這一夜,他不談家國風雲,不去思量人生得失,只帶著一顆久歷挫折卻依然豪放的詞心,沉浸在這清新又充滿生機的景色中。
沒有金戈鐵馬,沒有慷慨悲歌,他將自我融入自然,譜出一曲優美的田園夜曲。這就是辛棄疾的《西江月‧夜行黃沙道中》:
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裡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
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溪頭忽見。
詞境賞析
提到辛詞,第一印象大多是「把吳鉤看了,欄干拍遍」的悲憤,「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豪邁。這首《西江月》,則用溫柔而輕快的筆觸,描述了這位抗金英雄愛上田園風光的美好夜晚。
「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開篇兩句,詞人擷取明月、清風、鵲、蟬等常見景物,通過巧妙的組合與工整的對仗,構成一幅寓靜於動、有聲有色的鄉野夏夜圖。月光皎皎,灑向樹梢,甚至驚動了熟睡的宿鳥,振翅而飛;涼風徐來,驅趕燥熱,心曠神怡之時,半夜的蟬鳴竟然格外清晰。
詞人所處的環境極靜,因而烏鵲起飛的瞬間,蟬鳴碧樹的聲響,才會引起他的特別注意,調動視覺與聽覺,發掘尋常事物中不尋常的詩意。他看到了明月出雲、清暉滿地的動人時刻,體驗到了風送蟬聲、山野愈靜的微妙反差,僅用十幾字就將讀者帶進夏夜山間,與詞人同遊共覽。
詞人繼續行進,路過田地,嗅到濃郁的稻香;路過溪流,又聽到此起彼伏的蛙聲。他不禁欣慰地想:「稻花香裡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稻香遍野,青蛙遍地,充滿了旺盛生命力,詞人彷彿提前看到了豐收的盛景。
上片後二句,詞人的視野從天空轉向田野,從浪漫的月色轉向現實的農事。詞人對夏夜好景的喜愛,也找到了憧憬豐年的落腳點。詞句中雖然沒有關於國政的高談闊論,與民同樂的責任感卻溢於言表。構成豐年的,也不僅僅是稻田和蛙聲。這個清風明月、鳥宿蟬鳴的夜晚,暗示了百姓安居,人與自然平靜共處,這便是詞人理想的治世。
過片畫風一變:「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詞人的視角又回到天上,方才皓月當空,此刻天邊只剩下七八顆星子。夜色黯淡,明暗的變化最先引起了詞人的關注。下句才點明原因,原來是驟雨將至,三兩滴雨水已然飄落山頭。
詞人用寥落的星辰,暗示時光緩緩流逝;又用稀疏的陣雨,暗示陰晴變化無常。結合結尾「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溪頭忽見」二句可知,詞人開始加快步伐,尋找避雨之地。詞人行色匆匆,詞的節奏由慢漸快。雖然他對這條道路非常熟悉,然而因為太過醉心於豐年的暢想,臨近社廟旁的茅屋都未曾察覺。
因而詞人「路轉溪頭」,用「忽見」形容自己看見舊茅屋時意外而歡欣的心情,更襯托出他漫步山嶺、對鄉野美景的著迷程度。深入品讀,突如其來的夜雨,是不是也像人生旅途中的挫折呢?而詞人卻在風雨中堅持不懈地尋覓出路,終於峰迴路轉,找到棲身之地。這是不是他人生際遇的一種寫照呢?
整首詞彷彿一篇平實明快的遊記,從晴夜到驟雨,從稻香到蛙聲,不用典故、不事雕琢,卻在平凡的場景中刻劃出了多層次的心路歷程。豪放詞人走進田園生活,表達出另一種豁達而恬淡的襟懷。
詞人背後的故事
南宋的風雲人物辛棄疾,作為能與蘇軾齊名的豪放派詞人,絕不是一個文弱書生。他生於山東濟南府。當時宋朝偏安南方,北方中原已經淪為金國屬地。他為人俠氣,武藝高強,被譽為「人中青兕」。早年參加義軍,對抗金國南侵的鐵騎,率領勇士突襲敵營,擒拿叛將,二十三歲就成為名動朝野的抗金英雄。
之後,辛棄疾南下歸宋,開啟仕宦生涯,終其一生以收復中原、北上伐金為己任。矢志北伐的信念,為辛棄疾贏得了朝廷的嘉獎,臣民的敬重,卻也成為他生命中最大的遺憾。在主和勢力占上風的政治氛圍中,辛棄疾屢遭政敵彈劾,被罷免官職。被迫遠離朝政的十餘年間,他在上饒的帶湖莊園隱居,無法實現北伐理想,生命中最想有所作為的歲月,也就在等待與失望中,悄然流逝。
沉鬱悲慨,成了辛棄疾心境的底色,他的創作卻達到一個高峰。他身在田園,心靈卻渴望沙場,於是便有了「醉裡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他壯志難酬,一腔愁緒無處排遣,於是便有了「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醜奴兒‧書博山道中壁》)
在同時期豪放而悲怨的詞作中,《西江月》這樣的田園詞成為最特別的存在。它讓我們看到了一個人到中年的士大夫,褪去沉重的鎧甲,換下錦繡的官袍,依然擁有體驗生活、欣賞自然的逸興。他沒有逃避現實,更不是脫離世俗,而是真正走進田園山野,把一段失意歲月,活成另一種人生境界。
辛棄疾曾在奏疏《論盜賊札子》自言:「臣平生剛拙自信,年來不為眾人所容。」故而在閒居之前,他便做好退隱的心理準備,提前在帶湖旁修建別莊。他依照地形地勢,親自設計,高處建舍、低處闢田,建起一座園林式的莊園。他還為這座新居取名「稼軒」,並自號「稼軒居士」。
《宋史》記載了他的一句名言:「人生在勤,當以力田為先。」他以「稼」為名,正是表達了對農事、百姓生計的重視。他做地方官時,便是勤政愛民的能臣。滁州經歷兵禍,城鎮凋敝,辛棄疾任滁州知州,採取減輕賦稅、訓練民兵、推行屯田等政策;江西遭遇飢荒,他嚴禁屯糧、哄抬米價等行為,並撥出官府資金接濟百姓。
即便退居田園,北伐無望,辛棄疾也沒有忘記身為士人的責任。他在月白風清的山嶺中行走,不只是普通文人的風雅與浪漫,更懷抱著牽掛田園、關懷百姓的熱忱之心。因而他能嗅出稻花的香氣,聆聽熱鬧的蛙聲,聯想到的是關乎社稷的莊稼收成,最開心的莫過於一年豐收的暢想。有了豐年,百姓才能安居樂業,進而國家才能富庶強盛。他畢生所盼望的北伐大業,才有實現的希望。
辛棄疾閒居帶湖的十幾年歲月,像一個普通百姓,體驗田園生活;又抱著士人之心,關注國事民生。《西江月》展現出了樸實而生動的詞風,並非辛詞中的異類,而是辛棄疾日常生活的一個側影;更是他在輕鬆的表象下,寄託了對民生安樂、歲稔年豐的深切期盼。
因而,辛棄疾的閒居,與其說是退隱,不如說是一場漫長的待命。他讓我們感受到的,不是歸隱後田園之樂,而是一個英雄在等待中難得的片刻安寧。
參考資料:《宋史》《稼軒長短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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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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