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讀宋詞】黃鸝飛過薔薇 他與春天作別

每逢立春,古時候的民間都會舉行特別的迎春儀式,比如吃春餅、打春牛、祭土神,祈求一整年的五穀豐登、六畜興旺。到了暮春時節,人們才恍然發覺,春天的腳步為何這般匆匆,美好的時光為何如此短暫?
「自是春來不覺去偏知。」敏感多情的文人,用自己的方式與春作別。唐朝的賈島徹夜不眠,與春共守良宵:「共君今夜不須睡,未到曉鐘猶是春。」宋代的歐陽修亭前賞花,記錄暮春美景:「遊人不管春將老,來往亭前踏落花。」就連女詞人朱淑真,也要在雨天把酒,與春餞別:「把酒送春春不語,黃昏卻下瀟瀟雨。」
北宋文人黃庭堅,則像癡情的戀人不斷追尋春的蹤跡。他驀然發現,黃鸝飛走了,薔薇開滿花架,春天真的無法挽回地遠去了。幸好,他還能保存著惜春之心,欣賞眼前景緻。他用一首《清平樂》,講述這一段心路歷程:
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
春無蹤跡誰知?除非問取黃鸝。百囀無人能解,因風飛過薔薇。
詞境賞析
春光燦爛,是一年的初始,也是最繁盛、多彩的風景。春天,彷彿人的青春歲月。古人愛春天,愛它的鶯飛草長、萬紫千紅,愛它的薰風細細、煙雨濛濛,也愛透過春天映照出的最美好的自己。這首《清平樂》,以尋春為線索,表達詞人對春天的無限眷戀,也委婉地寄託對個人身世命運的感懷。

「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開篇即飽含深情地向天地發問,春天歸往何處?然而詞人四處奔走,尋找春的身影,都找不到春天的任何痕跡。這裡的「寂寞」是沉寂、清靜之意,屬於春天的美景逐漸消逝,天地萬物在詞人眼中都變得黯淡沉靜了。
其實一年四季皆有美景,只是詞人鍾愛春天,才無心觀賞其它風景。「寂寞」的外在世界,恰恰是他傷春、惜春的內心情感的寫照。這兩句採用設問修辭,問得深沉,答得惆悵,彷彿讓人看到詞人在山水、鄉野間踽踽獨行、尋尋覓覓的孤獨背影。
詞人不肯放棄,抱著一絲希望,向世人詢問:「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如果有人知道春天去了哪裡,就把它喚回來,和我們長長久久在一起吧!從尋春歸處,到邀春同住,詞人明知春的逝去非人力可挽回,依然發出真摯的呼喚。詞句中的情感分量逐漸加重,愈顯詞人對春天深切的憐愛。
整個上片,淺顯明白如話,勝在用情真摯、構思奇特。春天離去,詞人將它視作一個返還家園的旅人;詞人希望與春同住,把它當作不可或缺的知己佳友。詞人沒有直接描寫春天如何美麗可愛,而是將無形的春天也化作有形、有情之人,並通過層層問答,表達對春天的挽留。
「春無蹤跡誰知?除非問取黃鸝。」過片緊承詞意,因春天無處可尋、又無法喚回春天,詞人只得無奈地承認「無可奈何春歸去」的現實。他帶著渴望而又遺憾的心情,感嘆世間還有誰能知曉春天的蹤跡?讀到前句,似乎已是山重水複,詞人必須與春天徹底告別,然而後句峰迴路轉,他告訴讀者,除非向黃鸝鳥詢問。
黃鸝作為候鳥,是春天的象徵。而它明黃的羽衣、清脆的鳴聲,則是春日風光中最鮮活生動的元素。黃鸝鳥一出現,人們就知道春天來了。黃鸝一旦杳無蹤影,就是到了春末夏初時節。它總是與春天相伴而來,相攜而去,或許就是最了解春天的生命了。於是,詞人將尋春的希望寄託於黃鸝。
在古詩詞中,黃鸝鳥已成為經典意象,比如「兩個黃鸝鳴翠柳」「上有黃鸝深樹鳴」,用黃鸝的色與聲,盡情展現春天的鮮活色彩與勃勃生機。但是在詞人尋覓春天、挽留春天的徬徨心境下,黃鸝鳥的鳴叫聲也透露著憂傷的意味。
「百囀無人能解」,黃鸝鳥千啼百囀,彷彿在急切地向人們傳遞什麼訊息;它們又像是對詞人留戀春天的拳拳心意毫無感知,只是自顧自地啼叫。畢竟詞人不通鳥語,對黃鸝為何啼鳴、為誰歌唱也就不得而知了。剛剛升起的一點希望又破滅了,詞人經過一番努力,仍然沒有找到春天,情感再次陷入低谷。
在迷茫悵然的心情中,忽而一陣微風吹過,黃鸝鳥借風勢展翅高飛。詞人順著它飛翔的軌跡,驀然望見一片嬌豔的粉紅花海,原來是暮春的薔薇花盛開了。《群芳譜》載,薔薇開時「連春接夏,清馥可人」。黃鸝飛走,說明春天已盡;薔薇花開,預示夏天將至。詞人不著一字,就傳達出春天真正離去的訊息,而他留住春天的希望,似乎也徹底破滅。
詞人帶著幾分幽怨的心情吟唱結句:「因風吹過薔薇。」整首詞在「飛紅萬點愁如海」的氛圍中收束。然而詞人描繪的畫面,是隨風拂動的繁花,帶給人的愁緒雖然寬廣如海,卻並不沉重。畢竟暮春的繽紛花海,依然屬於春天,與其沉溺於傷感,不如停下腳步享受春天給予世間的最後美景,這才是對春天最真誠的憐惜吧!
詞人背後的故事
宋代慶曆五年(1045年),一個傳奇孩童誕生在江西修水縣雙井村的黃氏宅院。黃氏的來歷自然不簡單,其遠祖可追溯至西漢的丞相黃霸,唐宋以來則湧現幾十位進士、能臣,是真正的詩書傳家的世宦望族。孩童出生之時,他的父親黃庶從遠古聖賢中,以皋陶的字,為他取名黃庭堅。

待其年長,黃庶為他取字魯直。宋真宗時期,名臣魯宗道敢於犯顏直諫,多次提出整頓吏治的建議,宋真宗深受感動,大書「魯直」二字於金殿牆上,彰顯其剛正忠勇的美德。黃庭堅也不負家族厚望,小小年紀就是聰穎過人的神童。讀書幾遍即能背誦,書架上的藏書,沒有他不知道的內容。他的舅舅李常因此驚喜地稱讚他有「一日千里」之才。
果然,黃庭堅五歲誦六經,七歲作絕句。一首《牧童詩》曰:「多少長安名利客,機關用盡不如君。」隱隱表達淡泊出塵之志。八歲又為進京趕考的鄰居作贈別詩,結尾暗藏玄機:「若問舊時黃庭堅,謫在人間今八年。」唐朝的詩仙李白,素有「謫仙」之譽,黃庭堅自許「謫仙」,恐怕不僅僅出於對文學天賦的自信,或許他真的在借詩歌講述自己的身世呢!
黃庭堅成年後,繼承家族之志,走上科舉入仕之路,為「雙井黃氏」再添榮耀的一筆。不過,黃庭堅和大多數才華橫溢的文人相似,在官場久歷坎坷、飽經滄桑。黃庭堅與蘇軾交遊、唱和,是著名的「蘇門四學士」之一;在地方做官時,他從百姓利益出發而反對新法推行。他的種種言行,被朝臣視為「舊黨」,因而在黨爭風波中,他和蘇軾等好友一樣,接連遭到誣陷、貶謫的磨難。
「平生個裡願杯深,去國十年老盡少年心。」(《虞美人》)這是黃庭堅在人生末年,回顧往事而寫下的身世感懷。宋哲宗紹聖二年(1095年),到宋徽宗崇寧四年(1105年)去世,黃庭堅經歷了先後三次、長達十年之久的貶謫生涯。
紹聖二年,五十歲的黃庭堅,初嘗遷謫滋味,在黔州(今重慶彭水縣)謫居三年;元符元年(1098年),再貶戎州(今四川宜賓)三年;崇寧二年(1103年),第三次被貶至更遙遠的宜州(今廣西宜州)。
這期間,黃庭堅客居異鄉,面對窮山惡水和年老體弱的雙重考驗。然而經過十年磨礪,他的心境從「萬里投荒,一身弔影,成何歡意」(《醉蓬萊》),逐漸轉變為「平生本愛江湖住,鷗鷺無人處」(《虞美人》)。苦難中,黃庭堅越發超脫、放曠,其藝術功力越發精純、深厚。在詩歌領域,他是江西詩派的開山之祖;書法領域,他與蘇軾、米芾、蔡襄並稱「四大家」。他是一位全才型文人,可與蘇軾齊名,又因兩人師生兼知己的情義,後世並稱兩人為「蘇黃」。
與詩歌、書法的成就相比,黃庭堅的詞卻受到很大爭議。推崇者認為:「今代詞手,惟秦七(秦觀)、黃九(黃庭堅)耳。」(陳師道《後山詩話》)貶抑者認為:「黃九於詞,直是門外漢。」(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無論黃庭堅的詞究竟如何,他的《清平樂》卻好評如潮,不僅是黃庭堅本人的最上上之作,在兩宋詞作中,亦是別具一格的佳作。這首詞作於宜州時期的崇寧四年(1105年),也就是黃庭堅去世的那一年。
結合黃庭堅一生遭遇,他是才華天縱的謫仙,投身滾滾紅塵六十年。當他走向生命的盡頭,那一句「春歸何處」,是問天地,亦是自問。生命去向何方,是否能回歸天國家園?當發現春天已經無法挽留,黃庭堅便在黃鸝鳴、薔薇開的風景中,淡然與春作別,平靜地走向生命的歸途。
參考資料:《山谷詞》《宋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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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