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萬物,有光則有影。相較於本體,影子擁有相近的外形,卻構成明與暗、實與虛的對比。在優美的古典詩詞中,影子是一道獨特的風景,透露出文人墨客敏銳的詩心與悠思。
寫月夜孤獨,有李白的「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寫深宮幽怨,有白居易的「耿耿殘燈背壁影,蕭蕭暗雨打窗聲」;寫時間變遷,有王勃的「閒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
宋代詞家中,有一人因善寫影而聞名。已過天命之年的他,曾在陣陣笙歌中借酒消愁。從醉到醒,從早至晚,他那惋惜青春、感嘆時運的愁緒卻從未消減。他在庭院信步閒遊,看到成對的鴛鴦眠於池邊,月下的花枝舞弄倩影。片刻的清幽夜景,激發了創作的靈感,於是一首宋詞名作問世了。這就是張先的《天仙子》:
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詞境賞析
這首《天仙子》的曲詞之前,還有一段簡短的題序,點明創作的時期與緣由。其內容為:「時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會。」張先於慶曆元年(1041年)五十二歲時,調任嘉禾(即秀州,今浙江嘉興市內)通判。通判乃知州佐官,甚至對長官有監督之權,詞人依然謂之「小倅」,流露出嗟嘆暮年官卑、功業未成的苦悶傷感。

消極的情緒,日漸老邁的身體,令詞人多愁多病,以致百無聊賴,無意參與歌舞宴會。因而他一整天獨處居所,自飲自酌,以求消磨時光、排遣愁緒。「水調數聲持酒聽」,首句描繪詞人舉酒賞樂的情形,閒適風雅的表象,掩不住深深的愁怨。《水調》是隋煬帝幸江都所製曲目,聲韻極為幽怨、悲切,是斷腸之曲。
聽樂觀舞,本應是文人一樁樂事,但此刻聽悲音、喝悶酒,無不與詞人愁苦的心境相契合。樂聲即為心聲,他聽得越入神,越表明他沉緬於愁情而難以解脫。他持酒而聽,本是借酒消愁之意,然而他喝得越多,越表明愁緒鬱結而難以淡化。
「午醉醒來愁未醒。」他頹然而醉,睡夢悠悠,直到午後方清醒。詞人無奈發現,醉意雖解,愁心依舊。「送春春去幾時回」,此句緊扣題序內容,點明愁從何來。時已暮春,春天將逝,故曰「送春」;詞人進入老境,韶華盛年同樣早已遠去。「幾時回」三字,更添傷感氛圍。美麗多彩的春天,年年歲歲都會重來,但人生的青春卻一去不復返。
詞人傷春、自傷心情鬱結,黃昏時分攬鏡自照,看到鏡中年華老去的面容,徒增悲意:「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此句化用杜牧詩「自悲臨曉鏡,誰與惜流年」,將「曉鏡」改為「晚鏡」,一字之差,既指天色之晚,也指晚年之晚,暗合詞人老境將至、事業無成的惆悵心緒。
轉眼日落月生,詞人也從室內來到庭院,被院中花鳥動靜相宜的景緻所吸引:「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池邊的鴛鴦雙宿雙棲,已經相伴而眠;雲破月出,撒下清輝,花枝隨風搖擺,月光下的花影更是搖曳多姿。
這兩句融情於景,也是詞人自身境遇的寫照。禽鳥尚能成雙,反襯詞人塊然獨處,知音難覓。暮春的花朵,在凋謝前依然舞動花枝,綻放最後一份美麗,彷彿在努力挽留即將逝去的花期,這不正像攬鏡自傷、青春不再的詞人嗎?
第二句尤以寫影傳神而為人稱道。影因光而生,美妙倩影須溫柔月光烘托。夜晚風起,吹散煙雲,明月衝破層雲的遮蔽,流淌出銀色清冷的月華,晚花也化作月下美人翩翩起舞,借著月光留下輕盈多變的暗影。她的命運最終走向殘敗,卻在凋落的前夕盡情展現最美的風姿。雲破月,點出柳暗花明之豁朗;花弄影,則映照詞人心志。
花落堪傷,但花謝前的生命力更令人動容,正是詞人傾注無限深情之處。這句詞將全篇境界昇華,傷春嘆世的寂寥心態,轉為對光陰與生命美好時刻的珍愛與熱忱。故《人間詞話》稱讚:「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重重簾幕密遮燈。」此句照應前文夜風起而雲破月、花弄影的詞意。因夜風大作,居室內簾幕重重,保護燭火不滅。「風不定,人初靜」,繼續描寫夜風。深夜裡,屋外大風不止,屋內的詞人即將就寢。這幾句共同構成一個密閉、幽獨的環境,曲詞走向尾聲,情感由慷慨轉向深沉。
將睡未睡之際,詞人心念忽轉,想起了庭院春花:「明日落紅應滿徑。」經過一夜風吹,明日的落花大概早已鋪滿小路。結句似淡淡寫來,卻以想像的方式預見花謝春紅、滿目凋傷的淒涼場景。春天終將不可挽回地逝去,詞人在心底「送春」,也與自己的青春作別。全詞在委婉低迴的情緒中收束,亦賦予讀者無限遐思。
詞人背後的故事
光與影,是宇宙中天然的藝術品,小到珠光杯影,大到海市蜃樓,都是創作者汲取靈感的無窮寶藏。北宋詞人張先,便是這樣一位化影入詞、吟唱出名句名篇的傳奇文人。張先,字子野,因曾在安陸為官,世稱「張安陸」。張先還因詞中佳句,獲得更為知名的美稱。

《古今詩話》載,有位賓客曾對張先說,世人都稱張先為「張三中」,取自《行香子》中「心中事、眼中淚、意中人」一句。張先卻道,為何不稱「張三影」?客不解其意,他便列舉平生最得意的三句詞:「雲破月來花弄影;嬌柔懶起,簾押殘花影;柳徑無人,墮風絮無影。」
第一句正是《天仙子》之警句,妙處不必贅述。第二句出自《歸朝歡》,這首詞以閨情幽怨為主題,描繪院落、深閨的淒美景緻,傳達出落寞傷感的情懷以及對青春流逝的隱憂。末句表現美人春睡遲起,以嬌柔、慵懶的意態表達黯然孤寂的心曲。日照花枝,影入珠簾,花影似被切斷又連成一體,形成似斷非斷、似連非連的朦朧景緻,極富情韻。
第三句出自《剪牡丹》,開篇用清新、精煉的筆法描繪了月色下綠野、碧水與天相接的素淨、空靈之景。作者又將視角聚焦於空曠無人的楊柳岸邊,潔白的飛絮漫天飛舞,小徑上竟然沒有留下一絲影子。無影之影的描寫,展現柳絮輕盈清透、飄忽不定的姿態,自由飛舞的柳絮與皎潔澄淨的月光交織,構成恬靜悠遠、如夢如幻的意境。
張先寫影,手法豐富、情感細膩,有借影寄予相思的「那堪更被明月,隔牆送過鞦韆影」(《青門引》);有借影表達祈願的「願教清影長相見,更乞取長圓」(《相思兒令》);還有借影再現往事的「憶苕溪,寒影透清玉」(《憶秦娥》)。
張先的文學成就,離不開時代的薰陶和家庭的教育。他生活在北宋承平年代,正是市民經濟繁榮、詞文學蓬勃發展的黃金期。他的家鄉,則是文風濃郁的吳興(今浙江湖州)。他雖出身清貧布衣之家,其父張維卻是當地知名的文人雅士。
張維少年讀書,因家貧不能卒業,轉而躬耕自給。但張維為人曠達,無憂無求,與隱者文士結交,並且保持吟詠詩文的愛好。其作品往往即興落筆,率然成章,不事雕琢辭采,自成天然雅韻。張維一生,雖然與仕途、功名無緣,卻能夠獨善其身,自得其樂,最終享年九十一歲。他的文學才華與人生哲學,同樣影響了兒子。
張先早年事跡不詳,直到天聖八年(1030年)、四十歲時,在宰相詞人晏殊主考的科舉考試中,與歐陽修同榜登進士第。此後,張先在宿州、吳江、秀州等地方為官,並且與名士蘇軾、蔡襄、陳襄等人交遊唱和。他的生活平靜怡然,若說有什麼遺憾,恐怕就是未能深入廟堂,實現兼濟天下的儒家理想吧。
不過,張先擁有和父親一樣的豁達性情和閒雅情懷,能夠發掘身邊事物細膩、幽微的一面,飄渺靈動「影」成為他施展才情、書寫高韻的絕佳素材。而且張先也和其父一樣長壽,享年八十九歲。父子二人因才名、高壽成為吳興文壇的佳話。吳興文人陳振孫稱讚他們:「父子皆耄期,流風雅韻,使人遐想慨慕不能已,可謂吾鄉衣冠之盛事矣!」
從整個宋詞發展史來看,張先屬於承前啟後、適得其中的詞家。《白雨齋詞話》認為張先之詞,處於宋詞重要的轉折期,上結晏殊、歐陽修的承襲五代詞的格局,下啟秦觀、柳永、蘇軾、辛棄疾、周邦彥、姜夔等宋代諸大家的多樣風格。然而前者「聲色未開」,後者「古意漸失」,張先則兼備兩者長處,在復古與創新找到最佳的平衡點。
詞家張先,雖不曾叱吒風雲,也未建立千古功業,卻走過安穩而愜意的人生,更憑藉自身才華繁榮宋詞藝術,為後世銘記、稱道。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完滿?
參考資料:《張子野詞》《苕溪漁隱叢話》《齊東野語》《十詠圖》等
點閱【品讀宋詞】連載文章。
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