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洛神一般的窈窕佳人,飄然而來,又翩翩離去。他卻是垢面蓬首的賦閒文人,某天乘船往來於河道上,與那位女子邂逅。神女無心,文人卻因為那驚鴻一瞥而傾心,陷入炙熱的單相思中。
這裡是姑蘇橫塘,胥河、京杭運河等水道交匯於此,形成四通八達的水上樞紐;向北直抵楓橋,可聆聽寒山鐘聲;向南連通石湖,可遊覽翠堤風光;向東徑入蘇州城,可體驗都市繁華。這裡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人經過,上演著無數悲歡離合的橋段。北宋末年的大詞人賀鑄,便在橫塘遇到一段刻骨銘心的戀情。年過半百、自負俠氣的他,寫出了一首柔情似水、愁腸寸斷的詞作《青玉案》: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年華誰與度?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飛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試問閒情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詞境賞析
同時代的黃庭堅,對《青玉案》評價甚高:「解作江南斷腸句,只今唯有賀方回。」(《寄賀方回》)那麼賀鑄是如何在詞中刻畫斷腸深情呢?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開篇化用曹植《洛神賦》中「凌波微步,羅襪生塵」的辭句,營造出亦真亦幻的朦朧妙境:一位天仙般的佳人偶然經過橫塘小徑,她步履輕盈,搖曳如蓮,彷彿洛神踏著清波、從煙雲深處走來。
神祕的女子,亦如神女可望而不可及,她不為任何人、任何風景駐足,她來無影、去無蹤,詞人剛剛目睹她的絕代風姿,又要悵然面對她的杳然背影。這位剛出場、就離去的佳人,這段尚未開始、就已終止的邂逅,飄渺如夢又透著淡淡感傷,與《詩經‧蒹葭》中「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的情境相似,都表達了作者真摯的嚮往與戀慕之情。
詞人為她魂牽夢縈、黯然神傷,恍然發覺自己孑然一身,不過是虛度光陰,那麼佳人身邊是否有人相伴?他不禁感慨:「錦瑟年華誰與度?」此句繼續用典,化用李商隱《錦瑟》的「錦瑟無端五十絃,一弦一柱思華年」詩意。錦瑟外型華美,卻音色哀怨,正如孤獨之人,面對再美好的春光華年,也不過處於「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淒婉境地。
深情的一問,包含了與佳人共度餘生的憧憬,以及無法相伴的感傷。他不禁想像,佳人大概幽居深院,和他一樣難覓知音。正是:「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她居住的庭院,有月形的拱橋、滿園的花海,她的閨閣,更有雕飾繁麗的綺窗,朱漆妝點的門戶,然而精美高雅的居所只是表面浮華,只有多情的春天才能窺視主人內心的孤寂。
詞人遙想佳人的生活,也在說自己的滿懷愁情。因而過片寫道:「飛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他徘徊於長滿芳草的汀州,翹首等待佳人的蹤影,直到暮色四合,這個願望都未能實現。天上雲卷雲舒,自在飄飛,水澤煙波裊裊,暮色籠罩,呈現出哀婉迷離的意境。
「彩筆」一句,化用江淹夢筆的典故。南朝文人江淹,少年時夢遇仙人贈五色筆,因而文思泉湧;晚年又夢到郭璞索要此筆,從此「江郎才盡」。彩筆常用來比喻才思敏捷,詞采華美飛揚,詞人自負擁有彩筆,然而他久候佳人不至,也只能傷感地寫下肝腸寸斷的情詞。
斷腸之句,因情不知所起的愁緒而作,因而結句進一步書寫愁情幾許,愁為何物:「試問閒情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詞人的愁是一種「閒情」,因其「閒」,故而飄忽不定,卻無邊無際、無所不在。他以江南特有的風物形容愁緒,並且打破以往一物比喻一物的寫法,用設問加博喻的修辭,將難以捉摸的愁情化作可觀、可聽、可感的事物。
這愁情是什麼樣的?應是一望無垠的如煙青草,隨風飛舞的滿城柳絮,還有梅子成熟時節的連綿細雨。詞人選取的都是傳統詩詞常見的景物,然而他獨運匠心,將三者置於一處,則組合成不可分割的完整意象,共同形容「閒情」之多、之深、之廣。詞人之愁是個體的,卻瀰漫於天地自然,能讓每個人都有切身感受。這是愁的力量,更是詞人「彩筆」才華的感染力。
《青玉案》以愁為線索,從邂逅的愁之緣起,相思與等待的愁之蔓延,再到吟詠的愁之抒懷,最後將愁具象化,情與景完美交融,演繹了宋詞史上的愁之絕唱。
詞人背後的故事
賀鑄,字方回,是北宋末年一位最特別的詞人。「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他能寫豪氣沖天的愛國詞;「空床臥聽南窗雨,誰復挑燈夜補衣?」亦能寫情深義重的悼亡詞。他矛盾而圓融,俠肝義膽又細膩長情,恣意遊走在豪放與婉約的兩端,其豪放直追蘇辛,其婉約不輸晏殊、歐陽修、秦觀等詞家。

《青玉案》堪稱賀鑄婉約詞中的巔峰之作,更因為優美動人的結句,為他贏得「賀梅子」的雅號。其實,賀鑄形貌高大奇特,自許「自負虎頭相,誰封龍額侯」;性情任俠耿直,權貴豪族都不曾放在眼裡。而且他出身武官世家,長年擔任武職,是個不折不扣的鐵血漢子。然而英雄氣不掩兒女情,賀鑄從世人調侃的「賀鬼頭」變成了備受稱道的「賀梅子」。
這段詞壇軼事,還要從賀鑄的摯友、同為北宋詞人的李之儀說起。一個深夜,李之儀就寢時,突然叩門聲大作。這位不速之客,正是賀鑄。這段時間,賀鑄常常到訪,向李之儀傾訴自己對一位吳地女子一年之久的相思情。今晚也不例外,只是賀鑄帶來的是女子香消玉殞的消息。
賀鑄傷感地說,他為吳女作詞二首,並「儲藏」了一升眼淚。他吟唱詞作,一遍遍不肯停歇,聲音極度悲愴,眼淚也滾滾而落。曾寫下情詞「共飲長江水」的李之儀,也是性情中人,對好友的悲劇非常理解和同情,因而他把這段故事的始末,記錄在題跋《題賀方回詞》中。
那是賀鑄大約五十歲時,他辭去官職,隱居蘇州城的醋坊橋外。他還在蘇州盤門以南十餘里的橫塘,修建一座別墅,時常乘船往來於蘇州城與橫塘別業之間。某一天,賀鑄在途中偶遇一位「宛轉有餘韻」的吳女。他不知道吳女的姓名、身世,卻一見鍾情,甚至打算下聘禮迎娶。他對吳女朝思暮想,盼望再次相逢,並且多次向李之儀吐露心事。連旁觀的李之儀都感慨,就是筆記小說裡的痴男怨女,都比不上賀鑄的一往情深。
然而,賀鑄遲遲沒有付出行動,直到吳女意外亡故,留下永遠的遺憾。究其原因,恐怕一是賀鑄認為自己年老、貌醜、一事無成,非是佳人的良配。二是賀鑄自喪妻後心灰意冷,總是蓬頭垢面,不願與外人交往,他面對這份突如其來的緣份,大概更多地感到徬徨無措。最終,這段緣份在賀鑄的猶豫、糾結中悄然劃上句點,他與吳女天人永隔。
賀鑄為悼念吳女,作詞二首,其中之一便是《青玉案》。這首詞一經問世,就受到當時文人的推崇,並衍生出多首步韻唱和之作。《全宋詞》留存百餘首《青玉案》,其中就有二十多首唱和賀鑄的作品,這幾乎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詩詞盛事。
蘇軾垂暮之年,作詞寄友人:「三年枕上吳中路。遣黃耳、隨君去。」賀鑄好友李之儀亦有詞作:「小蓬又泛曾行路。這身世、如何去。」再如黃庭堅貶謫宜州,臨行時和兄長黃大臨互贈和詞,黃大臨詞曰:「千峰百嶂宜州路。天暗淡、知人去。」黃庭堅詞曰:「煙中一線來時路。極目送、幽人去。」另有名僧惠洪和詞:「綠槐煙柳長亭路。恨取次、分離去。」
當然,還有一部分詞評家認為,《青玉案》別有寄託。賀鑄出身落魄貴族,一生鬱鬱不得志,這首詞表面上描述一位美人從乍現到瞬間消逝的過程,深層內涵是抒發個人理想幻滅的苦悶與失落之感。然而無論哪種解讀,都不妨礙後世對《青玉案》的喜愛,也讓我們永遠記住了,那段發生在橫塘、曾經生發於賀鑄心田的浪漫故事。
參考資料:《全宋詞》《中吳紀聞》《姑溪居士前集》《能改齋漫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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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