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胳針》（The Lancet）是世界上歷史最悠久且最受重視的醫學期刊之一，與《新英格蘭醫學雜誌》、《美國醫學會雜誌》、《英國醫學雜誌》並稱國際四大醫學期刊，在醫學界享有崇高聲譽。
但許多中文讀者在第一次接觸這本期刊時，往往會有一個有趣的疑問：為什麼它的英文名是 Lancet，有人直譯為《刺胳針》，而更多人卻習慣將其優雅地意譯為《柳葉刀》？這把名震寰宇的「刀」，背後究竟有著怎樣的語言演變與歷史傳奇？
《刺胳針/柳葉刀》（The Lancet）由英國外科醫生 Thomas Wakley 於1823年在倫敦創辦，是世界歷史最悠久、影響力最大的醫學期刊之一。這是其創刊第一卷的封面。（公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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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要搞清楚 lancet 這個詞，得先回溯它的千年歷史。在英語裡，lancet 專指外科醫生所使用的「雙刃小手術刀」或「放血針」。這個詞並不是英語本土土生土長的，而是一個典型的「法國外來戶」。
在中世紀的古法語中，lance（長矛、槍）加了一個小稱詞尾 -et，便構成了 lancette，字面意思就是「小長矛」。這種金屬製成、尖銳雙刃的小巧利器，在14世紀隨著諾曼文化傳入英國，正式進入了英語詞彙的版圖。
有趣的是，由於這種小手術刀的刀刃纖細、兩頭收尖，形狀與柳樹的葉子極其神似，當現代中文世界引入這個詞時，醫學界前輩便靈光一現，將其翻譯成了極具東方詩意與畫面感的「柳葉刀」。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有 17 至 18 世紀帶鎏金鐵配件的柳葉刀（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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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哥特式建築師和藝術家眼裡，lancet 卻有著完全不同的浪漫解讀。在12、13世紀的中世紀歐洲，哥特式大教堂盛行一種高聳、狹長、頂部帶尖拱的窗戶。人們抬頭仰望，覺得這種窗戶的輪廓像極了高高矗立的小長矛，或是外科醫生的利刃，於是便將其命名為「柳葉窗/尖頂窗」（lancet window）。
哥特式大教堂盛行一種高聳、狹長、頂部帶尖拱的窗戶，被稱為 「柳葉窗/尖頂窗」（lancet window）。（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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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3年，英國外科醫生湯姆·瓦克利（Thomas Wakley）創立《刺胳針》期刊時，正是巧妙地借用了這個詞的雙關含義：它既是外科醫生手中剖開病灶、救死扶傷的「柳葉刀」；也是一座照亮當時腐朽、封閉的英國醫學界，讓陽光與真理照進來的「明窗」（to let in light）。
二、什麼是放血療法？
古代西方醫學長期流行一種療法，叫 bloodletting（放血療法）。醫生會用一把 lancet，在病人的靜脈或毛細血管上劃一個小口，讓血流出來，以治療發熱、炎症等各種疾病。
bloodletting是一種基於西方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提出、並由羅馬時代醫學巨匠蓋倫（Galen）發揚光大的「四體液學說」之上的治療方法，旨在平衡人體內的體液失衡。這種醫療方法在古代西方醫學中流行了長達兩千多年，從古希臘時代一直延續到19世紀中葉，甚至連美國開國總統華盛頓、英國查理二世等顯赫人物都是經過這種療法的「洗禮」。
1799年，美國開國總統喬治·華盛頓因患嚴重的急性喉炎，在不到24小時內被醫生放掉了大約2.5升血液（占全身總血量的一半左右），直接加速了他的死亡。這場悲劇引發了公眾對放血療法安全性的強烈懷疑。
到了1828年，法國醫生皮埃爾·路易斯（Pierre Louis）首次將「數值法」（即早期臨床統計學）引入醫學。他追蹤分析了數百名肺炎患者，對比了早期放血與晚期放血的死亡率，用鐵一般的數據證明：放血療法不僅不能治病，反而大大增加了患者的死亡率。
此後，放血療法才逐漸被放棄。
三、《柳葉刀》為何又譯為《刺絡針》？
中文讀者在接觸到這邊權威醫學期刊時，會產生一個迷惑：為何一本雜誌會有《刺絡針》和《柳葉刀》兩種譯法。下面就來講講背後的語言演變。
中文醫學裡，恰好有一個和西方放血療法非常接近的概念——刺絡。「絡」指絡脈，即細小的血管；「刺絡」就是用針刺破絡脈，使少量出血。例如《黃帝內經》中就有「刺絡放血」的說法。
因此，近代翻譯西方醫學時，譯者沒有機械地把 lancet 譯成「小矛刀」，而是根據它的用途，譯成了「刺絡針」，意思就是「專門用來刺絡放血的器械。」
糖尿病患者每天測血糖時，用來刺破手指取一滴血的「採血針」叫blood lance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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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隨著放血療法逐漸退出主流醫學，lancet 的用途也改變了。今天在醫療領域，通常把手術室最常用外科手術刀稱作scalpel。而lancet則是專指「採血針」、「採血刺針」。例如糖尿病患者每天測血糖時，用來刺破手指取一滴血的，就是a blood lancet或a safety lancet。醫院抽血前做新生兒足跟採血時，也常使用 lancet。
手術室最常用外科手術刀被稱作scalpel。 （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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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柳葉刀》的歷史傳奇
關於創立者湯姆·瓦克利，醫學史上流傳著不少令人啼笑皆非的軼事。在19世紀初的英國，醫學界幾乎被少數顯赫的貴族和既得利益集團壟斷，醫生執照發放不公，醫院內部暗箱操作泛濫。瓦克利是一個極具叛逆精神與正義感的性格猛人，他創辦這本期刊，最初的動機竟然是為了「搞揭露」。
他憑著一己之力，把皇家各大學院名醫們的課堂講義和手術記錄偷偷抄錄下來，直接公開發表在《柳葉刀》上，打破了貴族對醫學知識的壟斷；他還在期刊上大肆抨擊醫學界的貪腐與平庸，甚至公開指名道姓地批判某些著名外科醫生的手術失誤。
這種「刺頭」行為自然引來了無數官司。瓦克利一生中被那些名醫和醫療機構告上法庭幾十次，但他越戰越勇，甚至打著官司當上了英國議會議員，順勢推動了英國醫療體制的立法改革。他手中的《柳葉刀》雜誌，真如一把鋒利絕倫的柳葉刀，剖開了當時醫學界的膿包。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把「柳葉刀」不再僅僅是揭露醜聞的工具，更成為了記錄人類文明重大突破的載體。
從1867年約瑟夫·李斯特在《柳葉刀》上發表外科消毒法，將手術感染死亡率從絕望的高位拉下；到1940年弗洛里與錢恩在《柳葉刀》上發表開創性的青黴素（盤尼西林）的提純與臨床價值，開啟人類抗生素的新紀元；再到澳大利亞研究者巴里·馬歇爾為了證明幽門螺桿菌是胃潰瘍的罪魁禍首，甚至不惜親自喝下一試管的細菌培養液，並將成果發表在《柳葉刀》上最終斬獲諾貝爾獎——這本期刊，幾乎見證了近兩百年來人類戰勝病魔的每一次重大飛躍。@
責任編輯：李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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