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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傳漢字】杵臼之間 藏著中國人的千年故事

【神傳漢字】杵臼之間 藏著中國人的千年故事
圖為明 唐寅《山水人物·仕女搗衣》。(公有領域)
文/遠山
2026-08-1923:16 中港台時間|08-1923:20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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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月色滿城。若把耳朵貼回一千多年前的長安,你會聽見一種聲音,一下,一下,從千門萬戶裡透出來。那是木杵落在砧石上的聲音。李白把它寫進了《子夜吳歌·秋歌》:「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聲音的背後,是無數守著空房的婦人,趕在寒冬前把裁冬衣的料子捶軟捶白,好寄給遠戍玉門關的丈夫。一座城的思念,就落在這一片杵聲裡。

一杵一臼 舂米又濟民

這便是杵,和它相關聯的還有一個字,叫臼,兩樣都原本是尋常之物。一根上細下粗的硬木棒,一個中間凹下去的石窩,合起來,就是先民從穀子裡換出米來的第一副工具。它有多古老?古到造字的人,只消把這副勞作原樣畫下來,就成了字。

你看那個「舂」字:下面是「臼」,像一個凹下去的石窩;上面是「廾」,像兩隻手;中間的「午」,《說文》解釋為「杵」的省寫。兩隻手握著杵,對準臼一下一下搗下去——一個字,彷彿把整個動作都畫了出來。

「舂」的字元演變。(ChatGPT AI製圖)
「舂」的字元演變。(ChatGPT AI製圖)

至於這副工具從何而來,古人歸給了聖王。《易·繫辭》講:「斷木為杵,掘地為臼,臼杵之利,萬民以濟。」而《世本》更把發明者的名字都記了下來——黃帝之臣雍父。相傳杵、臼這一套舂穀之器,皆出雍父之手(《世本·作篇》,清人輯本存此說);清代段玉裁注《說文》,還引出舊說,謂雍地(故雍城,在今陝西一帶)便是「黃帝時雍作杵臼所封」。

古人凡文明肇端處,必鄭重地記下那位承命開創的聖者:書契歸於倉頡,稼穡歸於后稷,舂臼歸於雍父。一個「作」字,是把文明的一個開端,恭恭敬敬地供奉起來,也是敬天感聖、不忘所本的一片誠心。

清 徐揚繪 高宗御題農具十詠冊《月景杵臼》,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清 徐揚繪 高宗御題農具十詠冊《月景杵臼》,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上下舂米的簡單動作,讓萬民有了可吃的米——在古人眼裡,這就是與耒耜並列的大功德。何以見得?穀物帶殼,不去殼便咽不下、存不住;把稻粟舂過、殼米分離,人才吃得上飯。耕,是把糧食種出來;舂,是把糧食變成能入口的米——一頭連著「民以食為天」,一頭連著一家老小當天的這頓飯。杵臼守的,正是從「穀」到「米」這道活命的關口。所以它先是響在灶下,日日不輟;這聲音一旦落地生根,就不肯只待在灶間,它順著中國人的日子,一路走進了別的地方。

萬戶搗衣聲

它走進了閨閣,漸漸在中國詩歌裡成了一種聲音——砧杵一響,便是思念。

古代沒有洗衣機,婦女洗淨衣物之後,常把衣服放在石砧上,用木杵反覆捶打,使衣料柔軟平整。有時還要把新織的生絹攤在砧石上,用杵一下一下捶打,捶到綿軟潔白,才好裁成寒衣——這道工序古稱「搗練」。活計多在秋天,因為寒衣要趕著送往邊關。於是「砧杵聲」在詩裡幾乎成了秋與離愁的代名詞。

早在漢代,班婕妤《搗素賦》就寫「投香杵,扣玟砧」——舉起香木的杵,敲擊美石的砧,寫一群女子揮杵搗練、杵砧相擊之聲此起彼落的勞作場面。唐人儲光羲有「百草被霜露,秋山響砧杵」——深秋霜露已降,野草盡被寒意浸染;寂靜的秋山深處,遠遠傳來一聲聲搗製寒衣的砧杵聲——這一句就知道秋天真的來了。

最有名的當然是李白的那一句「萬戶搗衣聲」,更把千家萬戶的牽掛都收進了這一片搗聲裡。杵在這裡,配的不是臼,是砧;捶的不是米,是一個女子對遠人整整一秋的惦念。

《搗練圖》的北宋摹本,現藏於美國波士頓美術館。(公有領域)
《搗練圖》的北宋摹本,現藏於美國波士頓美術館。(公有領域)

這題材還入了畫。唐代張萱畫過一卷《搗練圖》,描繪貴族婦女搗練、絡線、熨燙、縫製的整套勞作,原作已佚,今傳為宋徽宗摹本,現藏美國波士頓美術館;南宋牟益也有《搗衣圖》傳世。一根杵、一方砧,就這樣從樂府唱到唐詩,又從詩裡走進了畫中。

玉兔搗藥

中唐 月魄菱花鏡,主紋飾區為月宮場景。右側有桂樹及蟾蜍,左側為嫦娥凌空飛舞和擣藥玉兔。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中唐 月魄菱花鏡,主紋飾區為月宮場景。右側有桂樹及蟾蜍,左側為嫦娥凌空飛舞和擣藥玉兔。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它還走上了天,成了「藥」。相傳月宮裡有一隻玉兔,終年持杵跪坐,為天上搗制長生之藥。這畫面最早成形於漢樂府《董逃行》:「白兔長跪搗藥蝦蟆丸,奉上陛下一玉柈,服此藥可得神仙。」白兔長跪搗藥,製成仙藥,奉獻給天上的尊者。後來嫦娥、桂樹、玉兔逐漸匯聚成中秋月宮最經典的意象。玉兔手中那根杵,搗的是仙家的靈藥,寄的是人對長生久視、對天上清明世界的嚮往,是一份實實在在的敬天之心。

而這份天上的想像,落回人間,就是藥鋪裡那副藥杵藥臼——郎中把草木金石一味味搗碎、研勻,凹槽裡磨出的,是給凡人續命的方子。天上地下,搗的都是「藥」,求的都是一個好好活著。

郎中把草木金石一味味搗碎、研勻,凹槽裡磨出的,是給凡人續命的方子。示意圖。(shutterstock)
郎中把草木金石一味味搗碎、研勻,凹槽裡磨出的,是給凡人續命的方子。示意圖。(shutterstock)

盡信書,不如無書

杵也有它剛烈的一面。它上過戰場。《尚書·武成》記周武王伐紂,牧野一戰,「前徒倒戈,攻於後以北,血流漂杵」——血流得深,竟彷彿連舂米的木杵都能漂起來。

為什麼偏用杵作喻?正因為杵是家家戶戶都有、最沉實的一件木器——一根舂米的木杵尚且能被血浪漂動,那血之深、殺之慘可想而知;以最日常之物,狀最慘烈之景,反差最觸目。可偏偏有人不信。

不過,孟子讀到這裡時,卻擲下一句千古名言:「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無敵於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孟子·盡心下》)在孟子看來,以至仁之師伐至不仁之君,本該望風歸順,怎會殺到血能漂杵?他寧可疑書上一筆,也要為「仁者無敵」守住一分道理。這一疑,疑得極有骨氣——它提醒後人,白紙黑字未必盡真,讀書人心裡得留一桿秤。

杵臼之交 趙氏孤兒

最動人的,是杵臼走進了人心,走進了人的名字。《後漢書·吳祐傳》有這樣的記載:東漢有個公沙穆,窮得進不起太學,只好變賣衣裳,去給一位叫吳祐的富人家當雇工舂米。吳祐與他一談,大驚此人是飽學之士,兩人就在杵臼旁邊定了交情。「杵臼之交」這個詞,從此專指交朋友不論貧富貴賤。

而比這更重的,是另一段生死情誼。按《史記·趙世家》的記載,春秋晉國,權臣屠岸賈發難,攻趙氏於下宮,將趙朔一族盡數誅滅,只有趙朔之妻——晉成公的姐姐——因身懷有孕,逃入宮中藏了起來,不久產下一個男嬰。屠岸賈聞訊,入宮搜捕。危急之際,趙朔的門客公孫杵臼,找上趙朔的友人程嬰,問了一句:「立孤與死孰難?」程嬰答:「死易,立孤難耳。」

公孫杵臼與程嬰保護趙氏孤兒,示意圖。(Copilot AI製圖)
公孫杵臼與程嬰保護趙氏孤兒,示意圖。(Copilot AI製圖)

公孫杵臼便說:那我就做那件容易的,讓我先死——你去做難的。二人於是設計,另取一個別家的嬰兒,裹上華美的襁褓,由公孫杵臼抱著藏進深山,充作趙氏孤兒;程嬰則出面向諸將詐告,說自己願以千金換孤兒的下落。諸將大喜,隨程嬰入山,殺了公孫杵臼和那個假孤兒,都以為斬草除根、趙氏血脈已絕。真正的孤兒趙武,卻由程嬰悄悄藏於山中,撫養了整整15年。之後晉景公才立趙武、歸還趙氏封邑,誅滅屠岸賈一族。而程嬰在趙氏復興之後,竟也自盡而死——他說要下去稟報公孫杵臼與趙家先人,此事已成。一場滅門,兩條性命,換回了趙氏一脈。(詳見《史記·趙世家》)

一個以「杵臼」為名的人,把這兩個字鑄成了忠義的豐碑。兩千多年後,戊戌變法失敗,譚嗣同拒絕逃亡,對梁啟超訣別道:「不有行者,無以圖將來;不有死者,無以酬聖主。今南海之生死未可卜,程嬰、杵臼,月照、西鄉,吾與足下分任之。」沒有出走的人,無從謀求將來;沒有殉難的人,無從報答聖明的君主。如今康先生(康有為,廣東南海人,世稱「康南海」)生死未卜,那麼程嬰與公孫杵臼、月照與西鄉〔注1〕,就讓我和您分別擔任吧。

他要去做那個赴死的公孫杵臼,把活下來圖將來的程嬰,留給梁啟超。一句話裡,春秋的舂米老器,和戊戌年的一腔熱血,接上了。

注釋

1、月照和西鄉,是日本德川幕府末期的兩位好友。當幕府大搜捕時,二人相約投海殉國(西鄉隆盛後被救起,月照溺亡),常被視為生死相許、忠義赴難的志士典範。@*

責任編輯:王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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