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紀元10月30日訊】秋深
接下來的六年之間,我們只見過一次面。平常,我都是從俊雄那裡蒐集有關於妳的任何消息。我知道妳後來又交了男朋友,每逢妳的感情陷入低潮時,妳才會打電話找俊雄。妳大概不知道俊雄一直都喜歡著妳,也許妳約他出來,只是老同學間的敘敘,但總要讓俊雄一連興奮好幾天。俊雄開玩笑地告訴我,妳是第一個和他有肌膚之親的女人,因為妳坐他的摩托車時,曾經把他胖胖的肚子當泰迪熊一樣抱著,所以他曾經送一隻泰迪熊作為妳的生日禮物,希望妳每天抱他,還有一次,妳和他去忠孝東路四段看MTV,這是他第一次和女生共處密室包廂,妳看著看著,採取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把他的肩膀當成靠枕,妳的頭髮廝磨著他的臉龐,妳的髮香誘惑著他的嗅覺,妳渾然不知俊雄的情慾已經被妳挑起。——任誰,哪個男人都會如此的。所幸,俊雄是個正人君子,以下點點點的事就沒發生。不好意思跟妳說,每次我聽俊雄講這些,都有一種窺視和非非之想,俊雄和我談這些也只是點到為止,這是兩個男人的秘密,他們一起交流著青澀膚淺的性經驗。俊雄一直對妳有好感,他結婚前曾約我同他們夫婦到北橫拉拉山玩,我打算約妳,把他嚇出一身冷汗,怕在老婆和妳面前左支右絀而不知所錯。結婚前一天,還打電話給我,求證我們的事。他還問我,會不會在意妳跟他的過去,我心想,真是神經病,妳們那種哪叫做「過去」。我還知道,周玉文常打電話給妳媽媽,他真是一個善良而多情的人,他對俊雄說,因為妳父親不在了,他想到妳們一家人的處境,就會特別憐惜妳。而妳總忙著準備律師考試,他願意像兒子一樣,陪陪妳媽媽,消磨消磨她的時間。俊雄聽周玉文講這些都聽煩了,我們都覺得他用意固然好,但畢竟你不是她的家人,小妮子也沒把你當情人,你太過熱情,反而會打擾到他們的生活,還搞不好會讓自己成為人家感到頭痛的人物,何苦來哉。
儘管俊雄和周玉文哈你哈得要死,我那時可沒有什麼嫉妒的感覺,妳已經和我沒關係,妳是一個名詞。我之於你,亦復如此吧。俊雄說,他曾對妳談起我,又對妳說我鼓勵他來投考三研所,他說,妳聽了不以為然,總覺得唸三研所沒多大用處。我聽了笑笑說:「百無一用是書生,小妮子的看法倒也沒錯」。我稿費小錢不斷,參與研究案的經驗也很豐富,但找教職的過程一直不順,不知道和我讀三研所有沒有關。
妳的考運真不理想,我知道妳考中正的法研所曾因備取沒備上而落榜,我也知道妳在東吳法研所的口試失利,幾年的國家考試,都因些微的分數而名落孫山,我會上網到考試院和各大學的榜單去檢索妳的名字,所以我知道妳早就有了一張土地代書的執照。我聽東吳的人說,妳為了準備考試而形容枯槁,形銷骨毀,我想那個樣子豈不是跟鬼沒兩樣。俊雄的婚禮上,當妳出現在我身邊時,明君還不知好歹地問我小妹妹妹姜,那個女生不知是誰,長得好像妮子學姐,但比她醜多了。我於是衷心盼望妳早日脫離苦海,免得弄壞身體,甚至讀書讀到走火入魔,變成神經病。事後證明,唯有我出現在妳的生活中,我的禱祝才有其效果。
很奇怪,妳大四那年,成天在台大法圖陪妳的經濟系男友讀書,和當時也躲在那裡準備考試的李榮富和李怡倩見過面。我那時已進入台大,在三研大樓的二樓靠窗有一間自己的研究室,時常行經弄春池來去各個教室上課。中午,偶爾會和二李一道去吃飯,在弄春池畔聽一堆比我們還老的學長討論令人昏昏欲睡的法律問題。二李他們從未跟我提過妳也在台大出沒。妳們在法圖讀書很晚,我也是常常留在研究室裡寫作讀書到法學院大門關上。當然,法圖我常去,但都是在找資料,除非上樓到閱覽室外面翻報紙找自己的文章。經濟系那裡我也常去,側門在那裡,買冰或買便當,或回家晚了,都在那一帶進出校園,——其實,還有個理由,也是為了到研究大樓一樓的研究室窗邊找人。如玉、淑櫻、紀淑薰,這些和妳同期的東吳同學到台大法律系旁聽的時候,我都會與她們不期而遇,可我怎麼沒在校園裡見過妳?真怪,也真巧。我很慶幸以前從沒見過妳與男友一同出入,我想,我大概有一點點所謂的處女情結吧,只要我見過認識的情侶,我就很難接受其中一人有一天會離開她的另一半,因為那種親暱的影像,會根深蒂固地清晰鐫印在我的心版,我無法說服自己去成功地扮演原先認知上已經定型而且無可替代的角色。冥冥中,好像注定了妳也將保留一個完美的形象給我,而我則該將初戀獻給妳。
六、七年間,我們見過一次面。我約了日本朋友那魯要和俊雄一道吃飯,俊雄則告訴我妳正巧也約他,請他為妳介紹如玉和周玉文同學石開明認識的相親會上作陪賓,俊雄問我想不想見見妳和如玉,要不要乾脆兩攤併做一攤。我豈有不好之理。我記得那天在兄弟飯店玫瑰廳等候妳們到來之前,俊雄還很興奮地向那魯描述了傳說中俄羅斯情婦的樣子,惹得那個日本人頻頻向我尋求證實,果真有如此世間女子。
那一餐妳很安靜,雖然說來妳是主人。我只模糊地記得那天的畫面,不記得我們說過了什麼。我們交談不多,彼此感到生疏,小妮子似乎成了遠古的記憶。餐後,妳和俊雄同我一起來到捷運站下的停放機車處,我們分別乘上各自的摩托車,我目送著坐在俊雄後座的妳離去,心裡想著,俊雄隔幾天後不知又要跟我說些什麼有關於妳們相處時的事,真是羨慕極了。現在我常騎車載妳回家,以前想都不敢想。
回暖
東吳本部當年有個怪人叫陳祖得,長的粗獷黑壯,然個性卻又比較害羞,滿腔熱情無處發洩,所以就把絕大的精力放在反對政治運動上。他曾經是本部時研分社的學術組長,但因行徑怪異,在那個風聲鶴唳的年代裡,被同學一度懷疑是爪耙仔,他也懷疑同學是爪耙仔,這事成了他心中的巨大陰影,國民黨對二十郎當的純潔大學生真是造孽。我對這些狗皮倒灶的事從不掛在心上,畢業後,有次辦社友會,我打電話找他來,幾年後他告訴我,他非常感激我視他為朋友,大有結草銜環的心情。陳祖得自認有兩大益友,一是我,一是萬芳醫院的醫師譚超仁,他還特別收藏我們的文章。陳祖得和譚超仁是在唸大學的時候替尤清參選台北縣長助選時認識的。譚超仁一直和尤清有往來,縱使尤清失志落魄,也不改其義氣。陳祖得下去高雄幫謝長廷參選高雄市長助選時,我和譚超仁皆替他出過不少主意,等到謝長廷選上高雄市長,譚超仁則希望我們回過頭來協助他將尤清的新台灣發展基金會整頓起來,尤清則回去開律師事務所賺錢,以挹注、拓展基金會的財源。我們經常於每週二晚上甚至到半夜,在尤清家裡就此事交換意見。我告訴譚超仁,應該在基金會裡設置專職的研究助理,如此才有人力發展基金會的業務。譚超仁說基金會錢不多,我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至少該請個兼職研究助理。我以我在台研會長期工作的經驗告訴他,基金會的業務單純,不必請小妹,接電話的事給答錄機即可,因為真正需要辦業務的人時,小妹難堪大用,無如花多一點錢請大學畢業生或研究生進駐,才是正途。此外,則應聘請若干專員,負責研究案的主持或撰寫,由研究助理支援,以專員的專業素養和靈活性,創造基金會的動能和業績。譚超仁聽得有理,乃央我替他物色人選。在研究助理人選上,我想到了如玉。如玉在準備國家考試,需要一點收入以維持日常生計,何況她是台南家商畢業的高材生,一般會計對她而言應不是問題,而以她的才能,擔任基金會的研究助理或以後新開律師事務所裡的法務助理,更綽綽有餘足以勝任。如玉聽了我的電話,怦然心動,很高興。我對她說,基金會是社會公器,不是個人資產,儘管由於莊育焜貪瀆案使我對於尤清的糊塗與低能無法釋懷,但我向她保證,一旦司法判處尤清有罪,我會帶著她與基金會的人事割席絕交。不過,如玉最掛意的,倒不是這些,而是她擔心基金會的業務一忙,恐將耽誤她準備考試的時程。「這簡單,妳找個人和妳sharing工作不就結了。」我說道。
幾天後,如玉回電,人找到了,是妳。她又說,妳這幾年也在準備考試,收入不穩定,如果有機會,希望我也能幫幫妳。
真沒想到,如玉找來的人,竟然是妳。和妳們多年沒聯絡,我想,趁著這個機會約妳們出來聊聊天,或者也有必要跟妳們報告我對這個基金會工作的瞭解,由於我是來來大飯店喜來登精選卡的會員,於是我就請如玉跟妳約時間,我請妳們一起到來來用餐。妳很龜毛,遲遲未答覆如玉。
我那時還在《月旦法學雜誌》兼任研究編輯職務,這是從特約採訪轉換而來的。我手邊有幾個為〈法律工作者群像〉專欄採訪的任務,我找了如玉幫忙採訪大法官施文森,如玉則大力推薦妳,希望我也能提供採訪的機會給妳賺些外快。我向如玉要了妳的電話,邀妳參與我的採訪寫作,正好訪問世新大學法學院院長李復興的時間妳可以配合,所以我們約了在世新的後門見。我又打電話給在世新法律系任教的林人光學長,說要去見他,請他代為引見,且說我還會帶一個學妹同行。仁光自然好奇這位學妹跟我有無特殊關係,我故做玄虛地說:「純公事,但不排除其他發展可能」。
記得那天是八十八年的二月二日,我從製作《月旦》的元照公司乘坐計程車到世新,在車上,我一直回想著妳的種種,想著妳因考試而形容枯槁的傳聞即將獲得證實或否證了,不知怎地,竟然會為此而忐忑不安。但我一眼就認出妳了,可愛的小妮子,妳穿著雪絨白的大衣,像貓空的雲,美麗如昔。我問妳採訪後有沒有事,妳告訴我,妳打算去爬仙跡岩。我想,妳該不是幻化成一片雲,冉冉飄上山去的吧。我大一時去過幾次仙跡岩,還帶著同班同學上山夜遊,縱使這是一座小山,妳一個人上山,不會太孤單也有點冒險嗎?妳說,妳還一個人上過陽明山,入夜後給園管區的專車送下山來。在我耳裡,這話未嘗證明了妳的勇氣,而是透露了妳的形單影隻,我不禁感到佩服又感到憐惜。和妳交談了一下,得知妳不擅長於操作電腦,我力勸妳儘快克服,才有可能勝任基金會的助理工作,我盤算了一下,建議妳不妨在採訪結束後到台研會,仙跡岩以後我再陪妳去,我簡短利用十分鐘向妳說明電腦的使用方式,妳這樣便可在回家之後藉著整理這篇訪問稿的機會熟悉電腦的文書作業了。妳爽快地接受了我的建議,這是我們此生第一次妳接受我的單獨邀約。
採訪李復興的經驗蠻愉快的,除了是因為和妳在一起,李復興人很幽默,又很健談也是主因。這次的採訪讓妳和世新結了不解之緣,這是我們始料未及的。採訪結束後,李復興要到他的律師事務所,讓我們搭他便車回台北,我們在松江路轉乘計程車到台研會,這一天下午,陳水扁的學習之旅行程正預定來台研會拜訪黃煌雄委員,黃委員要我在身邊待命,而元照的同事許曉嘉則託我向陳水扁索取簽名。到了台研會,委員和陳水扁已在會客室會談了,我則帶著妳到我的研究室裡,與妳並坐在電腦前,一一向妳說明使用的方法。一會兒,黃委員告訴我陳水扁要離開了,他向陳水扁介紹了我,拿了一套阿扁的紀念品給我,我則趕緊從書包拿出T恤和筆記本請他簽名。阿扁走後,黃委員問我的第一句話是:「裡面的是不是你女朋友?」我搖頭答說不是,有一點「口非心是」的感覺。我和黃委員都對這個答案不甚滿意。
我們在寶樓餐廳享用燭光晚餐,找如玉約妳妳不至,沒想到,我們倒先自行餐敘起來了。我們講了許多話,妳說,妳不曾想像有一天會與我一道用餐,還一起愉快地聊天,度過美好的晚上,覺得這一切來得好奇妙。我驚訝地發現,妳對我的印象竟還不壞。
林人光和李復興都告訴我們世新法研所即將開辦的訊息,我建議妳不妨一試,就當國家考試的模擬考好了。我知道妳曾經備取東吳法研,何況以妳多年征戰考場的經驗,考上世新非難事。說實在地,國家考試的魔咒禁錮了妳的靈魂,妳的眉目之間鎖著重重烏雲,妳不喜歡提到有關考試的事,妳的心思卻總想著考試,每年總為了些許的分數差距抱憾榜外,幸運之神殘忍地折磨著妳的神經。妳不斷強調考試的價值,暗示著成為律師、司法官才能使妳與政大法律系的同儕平起平坐,才能使自己五年的艱辛付出得到報償,卻未想著面對著一個夢想成為梁啟超之流思想大家的人,這些世俗的功名有如蝸角逐利,考不考上,值得用人生的勝負作為賭注嗎?我認為妳倒可以把研究所作為近程目標,因為國家考試對妳而言,只是運氣的問題,考上指日可待,妳應該把時間分撥到新知的吸取追求上。妳雖然仍在質疑研究所裡的書生之見對妳從事法律實務工作的志願有何助益,但我感覺到,妳會去考,至少就模擬考的意義而言,妳會試一試。
元宵節前兩天,我找如玉拿稿,如玉則同時轉交了妳要送我的書和妳的稿子,我納悶著妳何以送書給我,心頭卻感到甜蜜。妳送我的書是薩提爾的《沈思靈想》,這本書談的是關於默想的體驗,作者鼓勵人們透過默想去接觸自己的潛能,發掘問題的解決之道,並從默想中去醒覺自己的情緒,以保持良好的自我溝通。我感覺到妳的某種孤獨狀態,使妳不得不強化與自我溝通對話的能力。妳在書的扉頁題寫著:「你的照顧和關心讓人感到和煦愉悅」,我想,我並沒有怎麼地照顧和關心妳呀,這真是對我的溢美之詞,我是小生受之有愧啊。但這本書有段寫的真好:「愛,存在我們周遭。你有愛的能力,有使用及經歷愛的系統,你只需要把它們放在一起。」愛人是一種能力,這種能力是與生俱來的,我可以讓自己生活在快樂與幸福的感覺裡,我也應該嘗試著讓我喜歡的人也能享受這種感覺,我應該認真地好好地思考如何發揮這種能力,我有愛人的能力,我有能力愛人。
八十八年的元宵節,譚超仁在木柵日明樓擺了一桌春酒請這陣子參與他基金會重整的籌備大員,尤清也來了,陳祖得則因嫌隙譚超仁光說不練,覺得把我拖下水,浪費了我的時間,又無法給我基本的車馬費補助而過意不去,心生不滿,臨時決定缺席。這頓飯吃來詭譎非常,中間牽線的陳祖得萌生退意,而剩下的可能研究助理和專案工作人員則又都是我找來的人,但我和主人以及尤清根本都沒深厚交情。我知道陳祖得在探譚超仁的實力底線,我們和他們不同,他們是舊識,可以套交情,我們是外人,應該講明對價。陳祖得自認有責任替我們爭取權益,要為我們爭個「理」字,他決定見好就收。
譚超仁原本不知陳祖得不來,吃到後來,方才漸漸明白,也就越不是滋味。我從元照過去,到的時間較晚,我把我在《法令月刊》發表的有關兩岸關係法制的論文送給尤清,因為尤清那陣子對我們表示了他對於兩岸關係的研究興趣,那時,妳正和尤清聊天,聊著聊著竟逕自從包包裡拿出妳最近一次的國家考試成績單,一心想證明妳的實力已經成熟,只是考運欠佳,尤清則也就話起當年勇地述說著他考試、留學、教書和執業的過往。這些話題我沒多大興趣,心裡想的,都是等一下可以順路送妳回家,也因而越吃越起勁越有味道。後來窗外傳來煙火的爆炸聲,尤清提起他任內在台北縣推動的元宵燈節活動,妳跟著說起妳想去平溪看放天燈,我不動聲色,想著怎麼開口跟妳一道去。
好不容易一頓大宴吃完了,我騎著小綿羊載妳從公館出來,經過台大的時候,我鼓起勇氣問道:「妳不是要去看放天燈嗎?」妳說:「想去,又怕太晚沒法回家。」我說:「我帶人去平溪看過三次天燈,我可以再帶妳去一次。」我聽到妳從後座傳來的高興歡呼聲。我把馬力使勁一催,往木柵動物園方向急馳而去,趕搭免費的接駁專車。
在車上,妳聊起妳的往日情事,我自覺乏善可陳,只聽妳說,妳問我為何不嘗試交一交女朋友,我心想,妳願意給我機會嗎?妳又問我妳的採訪稿寫得如何,我說,也許妳文法不通的法律書唸多了,文章很生澀,不見當年妳筆下的靈動,很可惜。妳嘆道,等考完了,應該回過頭來讀讀文學,再把感性的自己找回來。
這一年的放天燈地點不在傳統的十分,而是在平溪,對我而言,也是全新的經驗。我在路邊攤販玩壘球擲準的遊戲,贏了兩罐冬瓜茶,這真是個吉兆,表示旗開得勝。我們沿著石階,攀上位於一處台地的平溪國小操場,整個夜空佈滿了天燈,煞是好看,那些星星都好像是人們掛上的天燈,代表著每一顆人間的心願。妳第一次到平溪,興奮地四處走看別人放燈,我則想著以前三次來看天燈的情形,第一次是和廖富英等等在民進黨裡認識的朋友,第二次為娃娃的政大同學帶隊,第三次則帶著一個大陸詩人貝嶺前來。我每次都會放燈祈願學業早成,良緣早結,可惜十年來從未如願。後兩次都是搭乘平溪線小火車來回的,因為民營的台北客運接駁公車老早在十一點就收班了,這種沒有賺頭的生意,他們豈會顧慮到遊客的需要,當然時間差不多了,司機就通通回家睡覺去了,總要搞到半夜,數萬外地遊客都快在小鎮上暴動了,鐵路局才會匆匆調度車輛加開班次輸運,直到快把人折騰死、把小鎮的小吃都吃完、天燈都放完,才甘心放你回家。這一次,我料想交通情況當和尤清當縣長時差不多吧,可是,只要同妳窮耗到天明,最好是一起蜷臥在鐵道邊,妳極度疲倦地睏睡在我懷裡,我便不會去抱怨這無能的台北縣政府了。
妳不見了一會兒,再次出現時,臉上補了妝,應該是星光不夠亮,才教妳的口紅畫得不勻,我不能笑妳,我知道妳是為了在我面前美麗才偷偷去補妝的。儘管妳的口紅畫得太滿,不小心畫出了嘴唇,但我心裡好滿足,忍不住多看了妳好幾眼。
我們沿著基隆河岸前行,穿過狹宰的矮屋與街路,走到往觀音巖的山腰,一群年輕人在那裡放燈,妳好奇地上前觀看,他們則大方地邀請妳我一同放燈,並且同我們在燈前合影留念。感謝這些同樣來自台北的朋友,數週後,他們把照片寄給妳,這是我們重逢後的第一次合照。
我氣喘吁吁地爬上觀音巖,妳勸我多多運動。我提到有電腦肩的毛病,一痛起來,整個肩膀會酸得抬不起來,妳問我為什麼平日不運動,我說,我以前曾經放了一套羽毛球具在法學院三研所的研究室裡,但找不到球伴,球拍堆積了整整一年的灰塵。我是個玩興重的人,一個人運動很無聊,我會提不起勁來,寧願同樣的時間去看書寫作。妳聽了之後說,妳有運動的習慣,有機會妳會約我去爬山或游泳。我想到有機會再與妳出遊,心裡很高興,然後想著,妳如果單獨約我,是否將暗示著些什麼。
從觀音巖下來後,我們信步走到平溪火車站候車。妳平日作息正常,此刻正該是深睡的時候,車要一點才開,妳遂坐在鐵道旁的一輛野狼一二五機車上休息。我沿著鐵道旁的店家來回閒逛,無聊了,就蹲在鐵道上歇腳。山城夜霧四起,旁邊一對對的情侶肆無忌憚地相互擁抱,我看得都不好意思起來了,卻也想到把妳丟在後面,似乎冷落了妳,可又不知該如何與妳熱絡。我們的世界因隔絕日久而有些距離,說實在的,我不知道該跟妳聊些什麼。終於,我感到倦意,想坐在妳旁邊打盹,靠著妳的一點體溫取暖,我半夢半醒間,如遊魂般來到妳身邊,踩踏著機車踏板,迷迷糊糊地就往妳身邊的位子坐去,沒想到,一個重心不穩,機車突然載著妳向後翻覆,撞在後面廢棄小屋的門板上,震出漫天巨響。我嚇了一大跳,把妳扶起,連聲道歉,妳並沒有生氣,反而心裡想著,這人真是色膽包天,所幸老天有眼,沒讓他得逞。
好不容易等到平溪線的小火車,我們取了一處座位坐下,我則於寤寐間靠著妳開始入睡,妳的褐絨大衣真是溫暖至極,我們在猴硐轉車回台北,我繼續靠著妳,根本不想醒來,行至松山下車,時已凌晨三點,我攔計程車送妳回家,妳說,妳從未這麼晚回家過,妳母親一定會坐在客廳等妳,我心中喜憂參半,一方面擔心妳母親怪罪我誘拐妳出遊到深夜,以後要成了妳家的拒絕往來戶,另一方面則希望妳母親誤以為我們怎麼了,要我負責到底。妳要我別想恁多,妳母親知道妳個性極拗,只有男生被妳拖得團團轉,沒有妳被左右的道理,要罵必然罵妳,罵自己的女兒,不會賴到別人家兒子頭上。我慶幸妳母親真是個明理的長者,這就除去了我心中的不安。
隔了兩天的上午,譚超仁約了大家在新台灣發展基金會見面,妹妹姜要到台灣人權促進會還書,然後回台中東海大學安排貝嶺演講的事,我想著乾脆約她一道來參觀,就順便讓她看一看妳。妹妹姜從俊雄那裡聽過妳的大名,可是她怎麼也沒想到,一年後她再次見到妳的時候,竟是在俊雄的婚禮上,我挽著妳,端著紅酒瓶和高腳杯,來到議研那一桌,當著大家叫妹妹姜向妳敬酒,我跟她開玩笑說,「長嫂如母,先乾為敬,這位就是妳未來的大嫂了」,妹妹姜感到意外,半天說不出話來,我何時交了女朋友了。俊雄的婚禮竟成了我們實習的場合。
妳和妹妹姜初見的第二天下午,我在台大法學院附近常去的冰店吃牛奶布丁綿綿冰,突然想起妳,想起妳說過要約我出去,於是撥了手機給妳,打算主動約妳去烏來福山玩。妳原本答應了,我高興地隨即打電話給阿笠伯,告訴他我成功地約了一個心儀已久的女孩子要到山裡玩,不料,待我在忠孝東路一家泡沫紅茶店吃飯時,妳撥了電話來,說妳身份證丟了,怕辦入山證有麻煩,所以不打算去了。我一聽,興頭涼了半截,妳的龜毛果然名不虛傳,我更想著妳是不是反悔了,想收回所有的邀約,而拿此事作為預告。隔了四天後的三月九日,我的小綿羊在元照樓下被吊,先趕了計程車到新台灣發展基金會和譚超仁、游伯欽、廖宗志、尤清見面。就在尤清主持台灣福利國連線會議還未到場之前,譚超仁明白表示尤清對於基金會發展的構想和他有差距,比較保守,所以要向我的兩個學妹抱歉了,基金會不會聘用研究助理。這事告一段落,我回家休息半晌,問明了車子被吊到金北吊車場,便在約莫十一點的時候去把車領回,騎經忠孝東路,想去喝杯泡沫紅茶,手機響了,竟是妳的來電,妳說有事和我說,問我何時回家。妳的口氣似乎很急,我泡沫紅茶也不喝了,便馬上火速回家。三月十日的凌晨,我洗好了澡,覺得準備好了和妳長談,才拄著家裡的無線電話,鑽到自己房間的被窩裡,然後從零點五十分到四點三十分,與妳展開漫長的夜話。這是我和台大女生終止交往六年後,第一次在深夜裡與人通電話,互訴心曲。
花季
妳透露了隱藏十年的大秘密,妳告訴我我們初次見面的情景,吐訴著妳對我的感情,我為妳的勇敢而感動不已,終於也忍不住地向妳告白,而且告訴妳,我為妳寫過一首詩,這首詩當年在政大便得了獎,因此,妳已成為政大校史的一部份,我們的愛情故事將會與政大同在。我們聊到天明,一度驚動了妳母親。為了證明我所言不虛,隔了兩天的晚上十一點,我來到妳家附近,在一家永和豆漿店把影印好的舊日詩作呈獻給妳,幾天後是我的三十三歲生日,我再和妳通電話,妳說,妳把詩拿給家人們欣賞,妳母親直誇獎我的意象豐富、詞藻優美動人。
我們這該算是情人了吧?我們實在都不敢相信愛情會來得這麼快,早知道愛情這麼簡單,昔日又何必朝朝暮暮,然後為各自錯誤的愛情歷程而飽受折磨?在接下來的一年裡,妳時來運轉,考試無往不利,先是考上了世新法研所,再考上台灣高等法院的法官助理,十一月十一日晚間十一時,妳因律師考試在即,心情煩攪,找我到黎忠公園解悶,我索性載妳來到我家附近的榮星花園,我童年時常常來的歐式花園,趁著夜半無人,將妳擁在懷裡,和妳互許終身。不知和我有無關係,反正妳吉星當頭,妳果然在這一年年底舉行而於今年三月放榜的律師考試中,以全國第三十九名的優異成績,從五千名考生中脫穎而出,通過律師高等考試,完成妳就讀法律系後十年來未了的心願。
我今年的生日,正值第十任總統選舉投票日前夕,在我第三十四歲生日的家庭餐會上,我擎著紅酒杯,在我母親發現我的左手手腕上多了一支簇新的力抗表後,我帶著妳,亦莊亦諧地鄭重對著家人宣布:「明天就要投票了,台灣新時代的開始,也是我三十四歲新生命的開始。我已經三十四歲,我的學業也將告一段落,今後我的生命還有一項責任正待完成。我決定把我的下半生(身)交給送給我手錶、把我套牢的一個女子。她,就是現在坐在我身邊的小妮子。」爸媽的表情和妹妹姜在俊雄婚禮上的表情一樣,事情來得太突然了,他們事前絲毫沒有表達意見的機會,現在,更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的父親很快地便恢復臉上的笑容,他率先向妳舉起了酒杯,歡迎妳加入我們的家庭。我那年輕時曾經反抗國民黨軍事鎮壓的父親事後曾對族人笑說,都是因為太常罵外省人了,結果兒子就交了一個外省人女朋友。至於我到底哪一點吸引妳,妳是不是眼睛脫窗,就成了此後我們家人日常生活中爭論不休的話題。
我們原本屬於兩個不同世界的人,我的家庭經濟中上,書香累世,熱愛文史藝術,生活的現實感不強,因而造就出我疏狂豪爽、不拘小節的個性。我是家裡的獨子,也是天之驕子,可以連續唸書二十七年不間斷,沒有絲毫生活的壓力。我的父母親從不期待他們的子女飛黃騰達,倒是好像希望我們成為哲學家或藝術家似的。從小我們花在買課外書、學小提琴、鋼琴的金錢,可能相當於別人家小孩買參考書、上補習班花費的好幾百倍。我們四個兄妹唸的都是不賺錢的學位,我攻沒人唸的三民主義博士、拗妹仔讀賠錢的音樂博士、娃娃是台灣找不到頭路的藝術史碩士,現在躲在巴黎加強語文,想進法國的博士班,妹妹姜還在唸社會學碩士,六月要去美國哈佛發表論文,我們很怕她一去不回。我家裡沒有人克紹箕裘,繼承我父親在電子公司經營方面的成就,但我父親也說過,要不是二二八和白色恐怖,讓他把家裡的藏書全部燒了,他不會甘心從商。
妳則出身自外省軍人家庭,守分自持,進退有節,也因為上一代經歷過離鄉背井的戰亂痛苦,特別重視生活的安定。妳的父親隻身自高中畢業後,即隨國軍躲避紅禍,從江西一路漂泊來到台灣,經歷文化大革命的故鄉,早人事已非。妳家裡沒有兒子,妳身為長女,身上寄託了妳父親在台灣一生奮鬥的期待,妳父親晚年,家裡經歷了經濟上的巨變,而他的過世,更使妳家頓失倚柱,妳和妹妹都必須打工賺取自己的生活費,在這種情況下,妳唸法律系,以及參加國家考試,絕不同於我讀書的心情,而是帶著扭轉家運的使命感,要尋求安身立命的根基。妳第一次來我家和我家人共進晚餐,我父親問起妳家裡的種種,聽了之後,許久話都說不出來,對妳敬佩有加,我在一旁自也動容不已。
軍人父親的巨大期望和家裡的相對經濟條件,使妳趨向於追求成功與完美,卻也使得個性蒙上一點灰暗、憂鬱與不安全感,相反地,我在充滿安全感的環境中長大,隨遇而安並充滿自信,但略帶有一點不知人間疾苦的味道。我們的個性何其互補。妳曾問我,會不會擔心妳考上律師後,我們日後的婚姻關係會出現危機。我的一個同學有過這種問題,因為律師妻子太忙碌了,而且生活的世界拉遠了,更怕是自認眼界、身份不同了。我說我一點都不怕,我的價值觀根本不建立在金錢之上,我不會在意妳比我會賺錢,我或許更欣賞妳的幹勁和能力,再說,妳要是喜歡賺錢給我花,我更可以專心做自己的學問,那何樂而不為呢?不過,話說回來,再怎麼說,我們未來都必然屬於中高所得者,實在不需要去為錢事煩惱,我們不需要坐擁豪宅,出入名車,自居上流,我們未來的小孩學琴不必花錢,我有許多時間親自教導他們的學業,他們不需要唸北一女、建中、台大、亞美利加名校,我要他們快樂地讀書像我一樣。我們的晚年,我已經準備有一筆相當於退休金的儲蓄險可領回,這樣,我們還需要花多少錢、賺多少錢呢?我母親很怕妳律師業務的忙碌,會搞壞我們家庭的生活品質,沒有什麼比家庭的親情更重要,錢再多也買不到,我們都要切記這一點。
我和家人的關係很親密,以前從未想過婚後要與他們分居,我想到我妹妹們對於以後要住到別人家裡的恐懼感,我就覺得該替妳著想,給妳時間適應與我家人的相處。婚後,我們會住到錦州街我童年時住過的公寓,那裡離我現在的家非常近,搭捷運回妳家也很方便,我們可以就近照顧我們的父母。我會在我現在的家裡保留所有的房間,妹妹婚後可以常常回家陪父母,而我也會把這裡當作我的會客場所和研究室,讓客人和同學仍舊進進出出,永遠熱熱鬧鬧地。
家裡的經濟大權我會全部交給妳主管,薪水的三分之二給妳支配,但是我的家務勞動可是有償的喔,像拖地、洗衣、帶小孩等等,妳要依照我的工作表現付費給我,至於我在固定薪水外的收入,比如稿費、演講費什麼的,如果是現金,就請留給我作為私房錢,這樣我才能維持目前的生活品質。小孩以後我來教,我怕小孩給妳帶,會有成長的壓力。我睡覺會打呼,妳會睡不著,影響到隔天的工作,所以我們平日要有各自的房間,這樣同房才會有樂趣。有能力的話,我希望有多一點的小孩,我們的種應該不錯,小孩也會受到高等的教育,我們的小孩不會造成社會的負擔,而會幫忙分攤我們這一代留下的國家債務,而且家裡小孩多一點,他們的成長過程中不會孤單,也比較不會形成自私的人格。
我對妳不會有很多的要求,不要太兇或太碎碎念,更不要打我巴掌或隨便說出要跟我分手的話,妳說的話我都會當真。我們要是吵架了,如果是芝麻蒜皮的事,都千萬不要回家告狀,自家人的胳臂都是往裡彎的,她們在一造辯論的情況下,很容易做出偏頗的判斷,等我們床頭吵床尾又和了,他們還在義憤填膺,這豈不是在欺騙她們的感情,以後要真的發生大事了,就不會有人來幫助我們。還有,別問我三十四歲以前的風流韻事,我也不問妳二十九歲以前的事,我們毋須為相戀以前的事負責。
好了,說到這裡,已經不知不覺寫了兩萬字了。我今年會取得博士學位,可能在夏天,但也可能在秋天,如果進度趕不完,由於我暑假必須隨台北世紀合唱團到奧地利林茲參加合唱奧運大賽,所以我會延到八年級上才畢業。別擔心我不會畢業,沒有人比我瞭解我論文寫作的狀況。畢業後我會先找教職或者博士後的研究工作,有機會還想出國作博士後的研究進修,但比較大的異動,我會等到妳研究所唸完再做決定。
讓我們攜手創造共同的未來。@(http://www.dajiyuan.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