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越來越冷了。書已印好了，卻突然不准發行，心情很煩亂；再加上投入的錢收不回來，我們的生活一下子開支緊縮，難以為繼。白天天氣冷，坐下來腳很僵。我們還沒有生鐵爐子，強忍著寒氣打發日子。秋瀟雨蘭手冷腳僵，看書寫作都無心思，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後蜷縮在啞默留下的破沙發上強閉著眼睛打盹，一會兒就咳醒了，她讓我給她加蓋上一床毛巾被，又閉上了眼睛。我望了她一眼，她的臉色很難看，皺著雙眉，神色憔悴，臉上有一種飽經磨難和痛苦不堪的表情。我感覺她也許從身體甚至心理上都快支撐不住了，她幾乎完全被苦難摧毀了。「難道我錯了嗎？我的一生的選擇和精神追求錯了嗎？我是否應該回頭是岸？或者至少讓秋瀟雨蘭回到天真爛漫的少女時代去，重新過上無憂無慮的歡樂明快的生活？是誰毀了她？是我嗎？我自己不也被人毀了嗎？」我想起我的心靈、我的精神並不是孤立的，我的書不是正被人理解並必將繼續受到越來越多的人理解和接受嗎？我的書被非法封殺難道是我的不對？他們為什麼要查禁它並不准許我和我的書終見天日呢？這種情況至今已經延續了整整三十六個年頭！這是對我的終生活埋！這是一種看不見的無形無影的滴血不流的處決……
秋天的河水隨著天氣的變化而不斷變化。今天的河水是黛青色的。一河水墨。
屋後的野柿子樹上今晨飛來一群黃鳥。不一會兒黃鳥飛走了，又落下一群同烏鴉一般大小的黑鳥，在結滿金黃小野柿子的樹上翻飛起落。窗外突然一陣很好聽的鳥音，幾隻黑鳥從窗外掠過飛向河流的方向，它們張開的黑色翅膀中露出了掩藏著的白羽毛。鳥音瘖啞的顫動的哨音從河上傳來。太陽光的金屬絲拭著鋼板一樣發著藍光的被風吹得乾乾淨淨的河面。河水靜止。它祗在你的感覺中流動。萬物平和。看不見觸不著整個大自然的物換星移。一切動於不動之中。頭頂上群鳥叫得歡騰。這聲音的出現同它的消失一樣幾乎使人不知不覺，在感覺中不留一絲痕跡。雲光水影。歲月悠悠。黑鳥聒噪不停，聲音美妙動人，煞是好聽。它們把我引出屋外，我站在野柿子樹下，看著它們在樹枝和灰色的天空下，像被風吹卷的枯葉一般飛來飛去，扇動的黑翅膀下露出雪白的翅尖。
我站在樹下，整整聽了一個上午的鳥音。
午飯後，秋瀟雨蘭突然問我，「那一群鳥兒走啦？」
我這纔感覺鳥聲早已沉寂下來。
一群鳥兒來過，現在又走了，好像曾來我家做過客。
「哎喲！」秋瀟雨蘭在我身後驚叫一聲。「一隻鳥從我們窗前飛過。」
我沒有抬頭，整個沉浸在永不間斷的流雲、水光、日影、鳴鳥融而為一的閒散心境中。
唐山出版社2001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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