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老家是传统三合院,一家五口就睡在三坪不到的右翼房间,墙上贴满女儿们就读国小时成绩优良的奖状,房里还摆着两台钉灯泡钨丝线的机器,这是贴补家用的生财器具。
母亲白天忙完田里的工作后,晚上钉钨丝线的答答声就成为陪伴我们读书写功课的音乐,那是一种相当消耗视力的工作,但是为了家计,她每天都得钉钨丝线到很晚很晚。心力与体力的憔悴,使得她在那段期间保持着纤细的身材,还有那似乎很轻易被台风刮走的体重。
随着孩子越来越大,房间越显拥挤,加上长期以来的观察,父亲对至亲的容忍已逐渐殆尽;“啊爸!现在的房间不够住,孩子渐渐长大懂事,也不适合再跟大人睡同一间房,所以我想要带妻女搬出去住。”正面冲突只会两败俱伤,父亲用委娩坚定的语气告诉爷爷他的想法。
瞬间桌子发出强烈巨响,爷爷生气地用闽南语带着乡音说道:“没是按怎?娶某之后变某仔儿,是不是?汝啊兄囝仔比汝卡多拢没讲要搬出去住,汝竟然说这种要离开家里的打算。到底是为着囝仔还是汝某,大家心内有数。人讲妻子、妻子,希望汝不是娶某之后就变妻的子,我郑桑是没冻乎别人讲我的儿是‘妻奴’。”爷爷相当坚持自己的意见。
“囝仔一直在这种环境生活不行,我决定搬出去。”这次父亲坚决不让步。或许是父亲的决心让爷爷觉得已无力挽回,爷爷让步了!但心中却有着另一种盘算,“既然孩子都大了,这里慢慢都会住不下。不如我出地皮,你们兄弟合股出钱来盖房子一人一栋,这样以后大家还是会有照应。”
“好吧!”爷爷能做这样的让步,对父亲来说是相当难得的结果,他只能答应。
民国70年的时候,盖一栋2层楼的房子需要新台币35万元,比起现在动不动就几百万的花费,可见当时的钱有多大!
当我们欣喜可以搬进新家的时候,突然一个重担又摔到父亲身上。父子俩关起门来讨论事情,爷爷说,“尾款三十五万我这里有问题,汝可以先处理吗?”爸爸回道:“啊爸!不是我不帮忙,您也知道我当初的35万是信用合作社借来的,我哪有能力再拿出这么多钱!”真是无语问苍天啊!当了家里近20年的提款机,自己却半点积蓄都没有,盖房子还得找金融机构借钱,而其他兄弟拿出来的都是现金。
“我拢问过啦!他们都说没钱。”爷爷斩钉截铁地回答,让父亲更是无言。“我已经问过农会关于借钱的事情,他说汝是家里唯一有正常职业,如果我用我的土地做抵押,用汝的名字来借,就可以借钱出来周转。”原来爷爷都已经盘算好了。“汝要知道喔!当初如果不是汝要搬出去住,兄弟们的这些钱都会冻不免花的喔!所以尾款帮忙处理也是应该的啊!汝放心,我这个当爸爸的不会亏待汝,到时候我会登记给汝两栋房子。”爷爷恩威并施,横竖来个骑虎难下的局面,非得让父亲答应不可。
最后,事情如爷爷所愿,但他做的承诺并没有兑现,最后还是只有一栋房子登记给父亲,理由是:“生查某,到时阵拢嫁嫁出去,欲要两间房子做什么?养蚊子喔!”父亲是个情绪相当内敛的人,受自己的父亲如此的对待,他又能说什么呢?甚至一次,父亲在庞大压力下对爷爷说一句极不孝的情绪话,“如果我是个私生子,那也绝对不可能排行老二,还是我根本就不是您亲生的?”话说出口之后,他相当自责,但他真的想不透为什么他的人生竟会是如此艰苦,让他无言以对……。
吃了闷亏还是得紧咬着牙根,除了忍耐还是忍耐!直到他带着我们全家搬离开他那成长三、四十年的家,那年我国小四年级!这个举动对母亲来说无疑是一种解脱,对我们而言是一份欣喜,但对父亲来说这又是个沉重的负荷。因为在父亲带我们出来的那一刻,相对地也将家里绝大多数的债务也一起扛出来。往后他要肩负的责任更重,除了以前必须扛的责任一样也没少,还必须多负担离开家后的各项支出。
搬到新家后,开心的日子不过一天。第二天一大早,奶奶气冲冲地走进屋里直闯厨房,指着母亲大骂,“客婆仔!汝足好大胆。没是按怎,我的儿都已经跟你跑了,连厝内的锅碗瓢盆拢不肯放过?”除了衣物之外,我们几乎是空手离开那个家。在翻遍厨房里所有角落之后,她才终于死心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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