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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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阳江由南向北静静地流,将千年苦难和百年欢乐注入钱塘江。我们家族就在这片千恩百怨的土地上繁衍生息,孙氏祖先在宋朝就由北方来此定居。一条小溪自西向东流经村前,取名孙家溪,它也就成为我们村的名字。孙家溪曾经十分发达,一度叫萍溪镇,是当时的诸暨四大名镇之一。后来衰落了,外姓人都走了,又叫孙家溪。几百年来,孙氏家族勤劳、进取。祖上在村东头修筑“风水埂”,阻挡邪气入侵,防止福份流失。埂上栽满了枫树、栗树和香樟树。几丈高的大树抵御冬天的寒风冷流,遮挡夏日的暑气骄阳。田埂阡陌上广种桑、柏,鱼塘、藕池镶嵌其间,房前屋后鸡鸭成群,一幅江南水乡美丽的画卷。人间的哀伤和欣喜不断地流经这幅图画,而溪岸边流着泪水的牌坊、碑亭诉述着这个村子悲壮的历史。

我祖父的曾祖父是一个刚烈的汉子,因一点家事将老婆打死,被判死罪入狱。时逢皇帝登基大赦出狱,老母亲为他娶了一位大龄姑娘续弦。婚后媳妇见婆婆总是唉声叹气,闷闷不乐。再三问其缘由,老太太才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这么大的年纪,难有生育。孙家香火,何以为继”?新媳妇叫婆婆放心。说她在洞房花烛夜,一连吃下四个大红水蜜桃,必有四房香火。果不出所料,十年之内她生下四个儿子,人丁兴旺,几十年后占全村人口三分之一多,人们称此家族为“四份头”。“四份头”的老大又生了四个儿子,不久太平军“长毛”来袭,最小的儿子去包村避难,因“长毛”血洗包村遇难。为续香火,将老三的小儿子过继给老四,他就是我的曾祖父辈孙佐达。他只生了我祖父一个儿子,因此祖父从小就在父母精心呵护和姐妹们悉心照料下长大。

除种田干活外,骂人、吃茶、谈天是祖父的三大特长。有时他脾气很坏,一家之长,骂人之凶,远近闻名。只要他的骂声起,家里其他人鸦雀无声。骂声粗俗、响亮,历时短则几小时,长则半天。开始大家都怕他的骂,习惯以后,也就无所谓,就像最凶涌的洪水也会有过去的时候。但他只在家里骂人,从不到外面骂。客人来往、待人接物他很有礼数,远近村落广交朋友。只要谈得到一起,无论是过路的、还是路上碰到的,他都会请到家里来,吃饭、喝茶、聊天。因此药店伙计、豆腐店老板、种田能手都是他的好朋友,他的好客也是有名的。

在我们老家,凡是从嘴巴进的都叫吃,吸烟就叫吃烟,喝茶就叫吃茶。那时农家没有茶杯,用吃饭的小碗泡茶。自己家的青茶,泡三次就没有味了,要从新换茶叶。祖父和一个叫贤信的堂兄很要好,我叫他阿信爷爷,也是吃茶谈天的好手。祖父很听他的话,他是唯一能说服祖父的人。他们从三国的曹操吹到民国的袁世凯,从日本鬼子杀人讲到妖魔鬼怪,从嫦娥奔月说到种桑养蚕,天文地理、古今中外无所不谈。只要他一来,祖父准叫我烧茶。其实烧茶就是用柴火烧开水。烧开水的炉子叫风炉,因为当炉火不旺时,要用扇子扇风。风炉在屋外的廊檐上,我们把廊檐叫做街沿头。冬天的晚上,门总时关着的,廊檐上又冷又黑,风又大,炉子不好着。心里又想着那些妖魔鬼怪故事,我一个人怎能不害怕。好在阿信爷爷晚上不常来,他总是午饭后来,一直聊到吃晚饭才回去。有一次我生病发烧,阿信爷爷拿来一个水果,圆圆的,红光光的,很甜很好吃,祖父说是苹果。这是我第一次吃到苹果!我退休后回去找他,他已经谢世多年了,多好的一个老人!

那时母亲已经过世,我跟祖父睡。我从小好动,热量大,冬天正好给他焐脚。上床后他喝茶又吸烟,不断唠叨他所见、所闻、所想。我困极了,不理睬他,一会儿就睡着。由此养成我一生容易入眠的好习惯。

老家的传统是爷爷奶奶宝贝大孙子、爸爸妈妈溺爱小儿子。我父亲是老大,我是大孙子。小叔叔只比我大十个月,祖母说我还吃过她的奶。祖父母如何对待小叔叔和我是很有意思的。他们共有五个儿子、一个女儿。老二被抓壮丁走了,一直没有回来,老四未成年夭折。三个儿子中,祖父欣赏父亲的勤勉和孝顺,不喜欢老三的倔强和自以为是,也担心小儿子的滞钝和僵硬。祖父痛恨我的淘气和顽皮,对我的聪颖、进取颇为得意。祖母自有心意,在她看来,虽然孙子是家族的新苗和希望,儿子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谁亲谁疏,不言而明。在日常生活中,祖母按远近办事,总是我吃亏、受气。儿时的我,在家受了委屈,就想到外面寻找机会报复。记得有一次,我们俩人将家里的算盘偷出去玩。小叔叔因害怕挨骂,告发是我一个人干的,害得我挨了一顿臭骂。去到野外,我从田坎上将小便洒到他头上,以抗议祖父母的不公。当然回家又少不了一顿更厉害的责罚。然而祖父也从大处着眼,让我念书,指望有个好的前程。

祖父在家是说一不二的统治者,极端专制主义与我自由主义的矛盾是不可避免的。我们院内有左右两家邻居,左边是小爷爷、小嬷嬷一家,右边是暨阳伯伯。暨阳伯伯右腿不好,是个瘸子,不能劳动,开了一爿小店,挣了一些钱。小嬷嬷的小儿子方金阿叔不学好,去偷暨阳伯伯的钱,被抓住了,全村议论纷纷。一天早晨,小嬷嬷把我叫去,请我为方金阿叔代写“活辩”,也就是悔过书。这事被我爷爷知道,他气急败坏地把我叫走。到家就破口大骂、大吼“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是为别人写‘活辩’?!你这个没有出息的子孙!”我以为人家知错改过,有什么不对?坦然一笑。这更惹我祖父生气,他拿起“拂箫”抽我(拂箫是一种细竹子的枝条,抽在身上特别痛,但不伤人),我更不以为然。不躲不避,随他打。有失尊严的他更是暴跳如雷,打得更凶。在旁的祖母赶紧提示我“还不快跑”!终究以我的逃跑赎回了他宝贵的威严。

我的父母早年过世,若没有祖父的支持,我要上学是很困难的。小学毕业后,很多同学去报考中学。我家里其他人是反对我继续读书的。因家人的嘀咕,祖父不敢明确地送我上初中,我只能闷在家里。一天,祖父带我去邻村一个朋友家,这朋友有个儿子叫郭德诚,在杭州明远中学读书。他说能带我去念书,我非常高兴,祖父也就同意了。我不知道这是碰巧还是祖父有意这样安排的。正是他顶住家里其他人的压力,想方设法让我走上外出求学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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