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唐代传奇系列(3)

美人巨眼识穷途——读《虬髯客传》之红拂女(上)

作者:柳笛

和园长廊彩绘——风尘三侠(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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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昨日攒了金凤簪,你便唤我宝钗?可是我今日着了绿罗裙,你便唤我霓裳?可是我明日采了河畔草,你又唤我兰芝?偏我终日持一红色拂尘,从此便成了“红拂”。较之貂蝉,想来这称谓也高明不到哪去。

唯有遇见你,李郎,三哥,我才真正做了一回——张,出,尘。

朝代的兴衰更迭自古皆然,乱世中的英雄扶颠持危,书写着属于自己的传奇。啸歌犹飒飒,弹剑亦铮铮,群雄逐鹿的侠义故事中,我分明看到一抹绚烂的嫣红。它如丝如缕,周梭于青铜色的将军武库;它似吟似诉,复述着脂粉香的风中奇缘。自古名将如美人,越是奇伟之大丈夫,越要有美人相配,一腔天纵豪情须有温婉柔情相济,才不致在历史中寂寞。试想,西楚霸王少了虞姬的诀别诗,人中吕布没有貂蝉的把盏轻舞,英雄的传说总是缺少了几番慷慨意、愁滋味。因此,在八百多年后的赤壁,一位叫苏轼的词人遥想着周瑜,大发思古幽情,念念不忘的依然是“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请原谅我,在这篇豪气干云、侠情纵横的《虬髯客传》中,第一眼读出了惊世骇俗的儿女情怀。虬髯客作为传主,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主角,可我偏要提笔研墨,将那江湖中的奇女子细细描画。

其实,你我何尝不知,连张出尘这个名字,也是后人杜撰出来的。红拂在正史中,“妻”是她的身份兼姓字,寥寥数句便隐了身形。《旧唐书》载:“(贞观)十四年,靖妻卒,有诏坟茔制度,依汉卫、霍故事;筑阙象突厥内铁山、吐谷浑内积石山形,以旌殊绩。”《新唐书》则更加减省:“其妻卒,诏坟制如卫、霍故事,筑阙象铁山、积石山,以旌其功,进开府仪同三司。”甫出场便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红拂女一枝红艳,还未来得及凝露飘香就已化作无情春泥。这些只言片语,像一位欲说还休的良家子,低眉裣衽,一问摇头三不知。正史喜欢将先人最无争议的贤德或过失一面说与你知,书卷翻开,每个人都变作同一副面孔,生前征战,身后追恩,行到关键处遮遮掩掩,欲盖弥彰。你待掀开一角瞧个究竟,它便垂下珠帘,半个影儿也不见。

幸而,尚有几位游戏人间的才子,裁时人为刀笔,调奇谈作丹青,展风尘写意韵,留下了当朝数十篇作意好奇的笔记小说,宛如一幅幅浓墨重彩、逸兴遄飞的工笔画卷。诸位看官在正史之外,终于捕捉到唐人的另一面风情。盛唐的张说也好,晚唐的杜光庭也罢,作者为谁历来争论不休,而一部作品不因作者之名而流芳百世,本就证明它的神奇。《虬髯客传》,写的是一位神秘侠客辗转建功立业的奇文,却填补了红拂生前故事的空白。

故事发生在司空杨素的府上。传奇说杨素是个不思进取、傲慢无礼的权臣,每次接见公卿大臣,“未尝不踞床而见,令美人捧出”。《隋书》里的杨素是个野心勃勃的政治家,曾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在改朝换代之际审时度势,为自己挣来权倾朝野的势力。晚年他官至司徒,却受隋炀帝猜忌,同年终,年62岁。真实的杨素并未做过司空,不知是传抄有误还是有意彰显小说家言的虚构之意。但在传奇中,我们亦可推知,杨素此时已风烛残年,眼前的声色靡靡,也许只是他看倦官场浮沈后的意兴阑珊。受君上侧目,活着的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阳寿,不如享受半生经营的泼天富贵。“前授生徒,后列女乐”的马融是不拘小节,在杨素这里颇有些自生自灭的意味了。

某天,一位自称李靖的布衣入府献奇策,且直言不讳:如今天下大乱,您应该以网罗豪杰为任,不应该踞坐接见客人。杨素这才睁开微眯的双眼:竟是个“姿貌瑰玮”的翩翩少年!他杨素年少也是“美须髯,有英杰之表”,旧时衣衫落拓,大志不得外申。这少年,多像当年的自己。以至于他曾在史册中拊床而叹:“卿终当坐此。”人都眷恋着青春的记忆,杨素起身致歉,和少年交谈甚欢,然心灰意冷的他直至李靖出府,都没有对李靖做出任何许诺。汉文帝对贾谊,不问苍生问鬼神,坦坦荡荡绝了贾生经世致用的念头;杨素这厢又是礼遇又是攀谈,最后收了人家的书策,一路峰回路转仍是站在起点。可怜李靖萌生出的豪情壮志,无处安置,还被搅扰得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恰在此时,一双妙目点亮了他的心灵。在李靖雄言肆辩之际,“一妓有殊色,执红拂,立于前,独目公”。红拂是杨府的家妓,能在“侍婢罗列”中站在前排,可想颜色之美。然即使有倾城之貌,也是明珠蒙尘,在府中默默无闻地生活。优越的地理位置,让红拂能够轻而易举地闻其声,察其人。现代人说,陌生人互相对视几秒钟,就会一见钟情。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影子穿过眼球烙印在心里。

红拂见过太多拜谒的达官贵人,没有一位似李靖不慕权贵又心系天下。红尘有幸,识英才于末世;相思无计,附丝萝于乔木。凭借多年的阅人经验,她坚信英雄美人,合当绝配。她要做的,只是一步一步走进他的心房。她不顾更深露重,换了紫色披风,携行囊而去。

读至此,我要为她提心吊胆。如果李靖临时换了住所怎么办?如果投奔被拒绝如何自处?私定终身被旁人看轻怎么办?李靖会真爱这个主动的女孩子吗?若是始乱终弃,她又将怎么办⋯⋯太多个疑问,让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也终究明白,我不是红拂,翘望不了她的眼界和决断,更做不出这种非常之举。含蓄矜持、克己守礼,那是教导普通女孩子如何获得怜爱与尊重的。而红拂,是风尘中的侠女,尘世间的礼法何以束缚她的人生。

见到李靖,她不卑不亢,直言身份和来意。褪下披风,李靖看到了一位貌若天仙的妙龄女子。惊喜之际,他未尝不担心今后杨素的追捕报复。红拂轻描淡写,将他的顾虑一一化解。第一场对手戏,红拂无疑是占了上风,但也唯有李靖这般人物,才值得红拂为他破釜沈舟,放手一搏。

红拂夜奔,皎洁了数千年的月光。以天地为证,日月为媒,他与她结发为夫妻,这是愿赌服输又命中注定的缘分。比之花前月下暗通曲情的私相授受更率真质朴,又比之患得患失如屡薄冰的猜疑试探更畅快人心。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汉代,那位同样为爱私奔的卓文君说:“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爱与不爱,本就该如此直截了当,偏后来人扭扭捏捏,生出许多是非。再淌上名利这滩浑水,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累人又累己。

第二场戏,月下梳妆。唐传奇好似一幕幕荡气回肠的舞台剧,可巧红拂的戏喜在深夜盛开。

红拂嫁给李靖后,两人在客栈躲过了风头,她换了男装和丈夫一起向太原出发。途中,他们在灵石的一家旅舍休息。夜深人静时,客舍里炖着肉,李靖在户外刷马,红拂换回女儿装,长发委地,对镜梳头。

若时光定格在此处,该是多么美好的一幅画面!夫妻患难与共,经过一天的奔波,在一方天地间静静享受着夫唱妇随的宁静和乐。若此时有背景音乐,当是《关雎》中的琴瑟、钟鼓之音,由谦谦君子谱就,再低吟浅唱献给窈窕佳人。也许,在以后许多年的无数个夜里,他们都将在不同的旅舍内重复同样的剧情。李靖乃大唐名将,凌烟阁廿四功臣之一,他的一生注定有太多的大小战役,见证太多的生死无常。而只有夜里,红拂的温柔长发,才是抚慰他精神的彼岸。那里有汉之广矣,蒹葭丛生;美人立兮,长发及腰。

在这岁月静好的时分,一位不速之客闯了进来。主角虬髯客正式粉墨登场,他的形貌也极具戏剧性,中等身材还留着一脸蜷曲的红胡子,骑着一头跛脚的驴子。这怎么也不像个正常的好人样,还让人联想到格林童话里那个恐怖的“蓝胡子”。他像进自家门一样闯进来,放下包袱,倚在枕头上看美人梳头。除却红拂的威胁不说,这更是对李靖尊严的最大挑战。李靖含怒在心,却沉着冷静,随时准备发起攻击。在剑拔弩张的两位豪雄间,红拂再次凭她的智慧,助夫君留下一段传奇。

红拂在杨府察言观色多年,早已掌握一套把握全局的本领。她盘好发髻,观察来人样貌,异人多生异貌,原来这也是一位风尘中的奇侠!她成竹在胸,整理好衣襟,问来人姓名。客人姓张,排行第三。她早已想好一套辞令,向他盈盈下拜,说自己也姓张,排行第一,按辈分应作客人的妹妹。随即,她叫李靖来“认亲”。虬髯客由衷赞叹:“今夕幸逢一妹!”

风流灵巧,当喻红拂。她委婉地询问、诚恳地结拜,召唤出虬髯客的善念,化陌路为知己、化人欲为天理。几句话便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奠定了后面虬髯客赠家宅、兵法的慷慨义举。

到这里,故事发展还不到一半,红拂的形象在舞台渐渐淡化。我们只看到丈夫李靖与虬髯客论天下大事,她在一旁,把目光静静地投向夫君。之后,她跟着夫君和义兄来回奔走,最终选择投靠驻守太原的州将之子——未来的皇帝唐太宗。从李靖的成就和太宗对红拂身后事的重视程度,都可以推知,红拂女在李靖的生命中起到了不可取代的辅佐之功。无怪虬髯客临别之际感言:“非一妹不能识李郎,非李郎不能荣一妹。”

丈夫胜之以城池,女子胜之以眉目。君临天下是男儿的战场,女子却在男儿的世界中周旋、重生。红拂以蒲柳之姿,慧眼识英雄,长袖善舞,赢得了属于自己的功成名就,在野史上留下荡气回肠的惊艳一笔。

时至清廷,曹雪芹借病弱的林黛玉之口唱出《五美吟》,其中描写红拂女的七绝最为壮丽:“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借着红拂的豪情,黛玉词作的境界亦开阔轩朗许多,不再是一味的闺中伤怀。同样的,李清照自“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后,我才知,她虽半生流离,但她的灵魂与男子一般坚毅,可怜同情对她来说是一种侮辱。

以前,我以为女子以温婉柔情为上,读过红拂,才发现,那只适合养在江南烟雨,吟唱“小山重叠金明灭”;而像红拂这般女中豪杰,才是乱世桃花,宜室宜家,更宜荣夫,绽放出人间最美的颜色。

所以,女子还是要有些英气才好。

附:
《五美吟.红拂》
长揖雄谈态自殊, 美人巨眼识穷途。
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出自《红楼梦》第六十四回)

大意:李靖拜谒杨素时长揖不拜,一番高谈雄辩更让他心悦诚服。红拂女慧眼识英才,在李靖尚处卑贱地位时(穷途)看出他今后必有一番作为。再说杨素尚存余气,但形同尸体,怎么能够束缚得了红拂这样的女丈夫?◇

责任编辑:谢秀捷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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