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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漫谈】

杜鹃——千年诗心里的一只奇鸟和一朵奇葩

杜鹃——千年诗心里的一只奇鸟和一朵奇葩
鸟,叫杜鹃;花,也叫杜鹃。这个名字里,永远藏着一个回不去的故事。(图:八声杜鹃。孙明国/大纪元)
文/远山
2026-05-3023:45 中港台时间|06-0419:47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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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有一物,身兼两种生命,一种长羽会飞,一种生根会开。它们共用一个名字,共用一种颜色,共用一个来自远古的悲伤。那个名字,是杜鹃。

一、典故之魂

要懂杜鹃,得先回到那个叫做古蜀的地方。

上古时,蜀国有一位国王,名叫杜宇,号望帝。相传他治理水患有功,深得百姓信赖,后来将王位禅让给臣子,自己隐居深山。然而臣子坐国,蜀国终究还是走向灭亡。悲愤不已的望帝吐血而死,那些血化作了杜鹃花,而他的灵魂化作杜鹃鸟。

每到春末,那只鸟便出现在蜀山之间,日夜悲啼,啼而不止,啼至口中渗出血来。血珠落地,落在山坡上,落在岩缝里,落在所有它飞过的地方——那些地方,来年春天,开出了一片片鲜红的花。

鸟,叫杜鹃。花,也叫杜鹃。一个魂魄,两种生命。一声悲啼,一片血红。从此,这个名字里,永远藏着一个回不去的故事。

二、一种啼声四种心情

杜鹃入了诗,便成了中国文学里最多情、也最多愁的那一只鸟。它的啼声,在不同的诗人耳里,听出了四种不同的心事。

第一重:思乡

杜鹃有一个别名,叫子规。相传它啼叫的声音,听来像在反复说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四个字,一遍一遍,没有尽头。

李白入蜀,走在那条“难于上青天”的蜀道上,听见子规夜啼,写下“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愁空山——不是山愁,是愁把整座山填满了,填得密不透风。那一声子规,穿过夜色,穿过月光,穿过千里之外的故乡,落在一个游子最柔软的地方。

后来他在安徽宣城又遇上了杜鹃花,于是写下《宣城见杜鹃花》:

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
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

曾经在蜀国见到过杜鹃鸟(杜鹃鸟蜀地最多),在宣城又见到了杜鹃花。杜鹃叫一回,我的泪流一次,伤心欲绝。明媚的三月春光啊,我时时念叨着家乡三巴(巴郡、巴东、巴西三郡,即指蜀国,今四川)。

同一个名字,在鸟是乡愁,在花也是乡愁,那种从蜀地带出来的心事,就这样随着他走遍天下,一见这鸟、一见这花,就断一次肠。

宋代词人晏几道在《鹧鸪天》里把这种感受写得更直白:

十里楼台倚翠微。百花深处杜鹃啼。殷勤自与行人语,不似流莺取次飞。
惊梦觉,弄晴时。声声只道不如归。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归期未可期。

台湾宽尾凤蝶正在金毛杜鹃上采蜜。(雪霸国家公园管理处提供)
台湾宽尾凤蝶正在金毛杜鹃上采蜜。(雪霸国家公园管理处提供)

春天,诗人在偎依着青山的十里楼台边,听见了从盛开的百花深处传来的杜鹃啼叫声。那声声杜鹃鸣就像和行道中人说话似的,与那随意飞飞停停的流莺不同。

在晴明的春日,杜鹃不断唱响它那“不如归去”的“殷勤”的叫声,“行人”似从梦中惊醒。这“行人”岂是不想回家啊,只是回家的日子还不能期望定下啊——杜鹃声声催归,然而归期遥遥,无法确定。那句“天涯岂是无归意”,说出了游子真正的难处: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

杜鹃的啼声,是乡愁最古老的配乐。

第二重:悲情

白居易在《琵琶行》里写“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把杜鹃和猿声并列,一个在枝头,一个在崖间,同时发出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心碎的两种声音。那首诗写的是一个沦落江湖的琵琶女,但杜鹃的啼声一出,整首诗的悲凉就有了底色。

李商隐写“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望帝,是杜宇的谥号;春心,是说不出口的心事;托杜鹃,是把一切都寄托在那一声啼鸣里。李商隐自己的心事,和望帝的心事,在这一句里悄悄重叠。杜鹃啼的,是杜宇的魂,也是李商隐的情,也是所有说不出口的悲伤。

杜鹃啼的,是杜宇的魂,也是李商隐的情,也是所有说不出口的悲伤。(图:清 杨大章花鸟 册《蔷薇子规》,台北 故宫博物院 提供。)
杜鹃啼的,是杜宇的魂,也是李商隐的情,也是所有说不出口的悲伤。(图:清 杨大章花鸟 册《蔷薇子规》,台北 故宫博物院 提供。)

第三重:春去

杜鹃啼叫,是暮春的讯号。它一开口,春天就要走了。

秦观写“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杜鹃声、斜阳、暮色,三重意象叠在一起,春光将尽,日色将沉,那种无可挽回的消逝感,从这十四字里不断漫出、浸出。

宋代诗人王令写“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子规啼到口中渗血,还是不相信春天就这样走了,还在拚命呼唤。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不甘心,是所有人面对美好消逝时,那股想要伸手抓住却终究抓不住的徒劳。

第四重:家国

最沉重的杜鹃,在辛弃疾的词里。

辛弃疾生在沦陷的北方,二十出头便率众南归,此后一生,反复被朝廷闲置,壮志难酬。他在《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的开篇,一口气用了三种悲鸟的啼声:“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

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图:八声杜鹃。孙明国/大纪元)
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图:八声杜鹃。孙明国/大纪元)

这首词名为送别堂弟,却几乎不写送别本身,而是接连列出昭君出塞、李陵别苏武、荆轲赴死等一系列古代离恨,最后以“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收尾。

那只杜鹃,在辛弃疾耳里,啼的不只是春去,是整个北方失落的山河,是一个文韬武略之才一生无路请缨的愤恨,是每一个“算未抵人间离别”背后无法言说的家国之重。

宋代词人陆游《鹊桥仙‧夜闻杜鹃》里也写过:
茅檐人静,蓬窗灯暗,春晚连江风雨。林莺巢燕总无声,但月夜、常啼杜宇。
催成清泪,惊残孤梦,又拣深枝飞去。故山犹自不堪听,况半世、飘然羁旅!

词人借杜鹃寄托深沉的故国之思。家乡尚且回不去,如今半生漂泊,这种双重乡愁与身世飘零的哀痛,令人肝肠寸断。

三、花——啼血之处的那一片红

血落之处,花正盛开。

杜鹃花生在山野,生在岩缝,生在所有贫瘠的地方。它不挑土壤,不择环境,只要有一点缝隙,就能生根,就能开花,开得轰轰烈烈,开得毫无保留,所以又叫映山红。更重要的是,在唐代以前,它大多生长在人迹罕至的幽深山谷,是一种带着隐士气质的孤绝之美——如此绚烂,却几乎无人目睹,那种寂寞里的燃烧,本身就是一种令人心紧的美。

那花是红的。不是朱的庄重,不是绛的深沉,是带着血的那种红——鲜烈,炽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壮。

杜鹃血落之处,花正盛开。(Shutterstock)
杜鹃血落之处,花正盛开。(Shutterstock)

白居易在《山石榴花》(即杜鹃花)里写“最惜杜鹃花烂漫,春风吹尽不用攀”——春风将尽,杜鹃花开得最盛,却也即将凋谢,也就无需再去攀折了。那“最惜”二字,是怜惜,也是一声轻叹。

杜鹃花开的时节,正是暮春。它在春天最后的几天里,燃烧一切,然后谢去,干脆,决绝,不留余地。它的美,从来不是那种令人安心的美,而是让人看了,心里微微一紧的美——因为你知道,这样的红,是有代价的。

清人丁澎的词《苏幕遮‧杜鹃》把这两种鸟和花说得最清新,最直白:

杜鹃花,杜鹃鸟。鸟在花间,血泪和花叫。
只说不如归去好。赚得春归,花鸟都知道。
枕边频,枝上悄。一样名儿,何似双双闹。
恨不将花团做鸟。鸟歇花残,春去多时了。

四、别名的世界

杜鹃有许多名字,每一个都是一种心情:

子规——“不如归去”,是游子的心情。
杜宇——那个失国的王,是亡国者的心情。
蜀魄——蜀地的魂魄,是流亡者的心情。
蜀鸟——从蜀山飞来的鸟,是异乡人的心情。
催归——催促归去,是所有离人共同的心情。

这么多名字,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有一个地方,回不去了。

汉语里能有这么多别名的鸟,寥寥无几。那是因为,太多人在太多不同的处境里,听见了同一声啼叫,各自在心里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取的都是自己最深的那一份心事。

五、同一声啼  两种心境

有一件事耐人寻味:布谷与子规,在中国文化里仿佛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鸟,一个属于农人,一个属于诗人。然而生物学上,它们本是同科,甚至在许多分类下指向同一种大杜鹃——只是鸣声被不同的耳朵以不同的方式听入了心里。

农人扛着锄头下田,听见“布谷布谷”,那是播种的讯号,是大地对生命许下的承诺,是向前看的声音。诗人放下酒杯,听见“不如归去”,那是回望的声音,是一个离乡的魂魄对故土念念不忘的执念。

同一只鸟,同一个春天,同一声啼叫——农人听见的是时节,诗人听见的是乡愁。不是鸟变了,是听鸟的人,带着不同的心走进了同一个春天。

尾声

杜鹃是中国文学里最复杂的一只鸟。它身上背负了太多——思乡、悲情、春去、家国,每一个诗人把自己最深的心事交给它,它都一声不辞地收下,化成那一声啼叫,送进夜色里。

它也是中国文学里最复杂的一朵花。那种带血的红,美得令人不安,美得让人想起美丽的代价。那不是普通的红,是一个王用他的王国、他的肉身、他的来世换来的颜色。
有道是:

春山如黛水如烟,杜宇声中又一年。
花落不知人去久,月明犹照古祠前。
蜀魂未逐东流水,碧血空啼万木天。
我亦江湖漂泊客,一闻此鸟一凄然。

最后,七种杜鹃鸟的叫声[点听]你都听过多少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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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古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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