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钟声一敲响,维也纳金色大厅的舞台上,准会响起那段旋律。弦乐先铺个底,圆号吹出一句像风拂过水面的动机,接着整个乐队猛地涌上来,把人一下子拽进那个满是水晶吊灯、裙摆摇曳、金光粼粼的维也纳。
《蓝色多瑙河》(An der schönen blauen Donau, Op. 314),世界上最有名的曲子之一,奥地利人叫它“第二国歌”。
到了20世纪,这曲子非但没老,反倒飞出了地球。1968年库柏力克(Stanley Kubrick)拍《2001太空漫游》,拿它配了几分钟的太空对接戏——飞船转来转去,像跳一支宇宙芭蕾,多瑙河的水也变成了银河里的星光。多少年轻人,是靠这段电影才第一次意识到古典音乐能这么震撼人。
可这么优美欢快的一支曲子,背后其实是一个帝国最灰暗的低谷,一场差点被砸的首演,还有小约翰·施特劳斯(Johann Strauss II)这辈子挺传奇的一段经历。
一、
先把时钟拨回1866年。
奥地利帝国那年正疼得厉害。德意志统一,谁说了算,普鲁士和奥地利打了起来,史称“普奥战争”。仗只打了七周,奥地利在萨多瓦战役(Battle of Sadowa)一败涂地,德意志联邦里的老大位置没了,大片领土也割出去了,国库几乎见底。
维也纳街头,伤兵和面色蜡黄的难民随处可见。那个曾经彻夜开舞会的音乐之都,像是一夜间丢了魂——政府甚至一度下令,大型民间舞会一律不准办,怕人心散了闹出乱子。
维也纳男声合唱协会的指挥赫贝克(Johann von Herbeck)看在眼里,坐不住。他觉得,这时候维也纳人缺的就是一阵能把阴霾吹散的春风。于是他去找了那位“圆舞曲之王”——小约翰·施特劳斯。
二、
“写一首欢快点的合唱圆舞曲吧,”赫贝克求他,“让大家知道,维也纳还活着。”
施特劳斯接了这个活。问题是,他一辈子写的都是纯器乐圆舞曲,给男声合唱团写曲子,这还是头一回。
维也纳坊间一直流传一个说法:某个深夜,施特劳斯坐在钢琴前,怎么也想不出来,眼睛落在桌上一首诗上——奥地利诗人卡尔·贝克(Karl Isidor Beck)写的,诗里反复出现一句:“在多瑙河畔,那美丽的、蓝色的多瑙河畔……”他看着窗外夜色里的维也纳,脑子里忽然冒出多瑙河水蜿蜒流淌的画面,顺手抓起手边一张脏兮兮的废纸——也有人说是他衬衫袖口,或是包面包的纸——飞快写下了那段后来流传千古的D大调主旋律。
三、
说起来这首曲子的名字,其实是个美丽的误会。去过多瑙河的人都知道,那河水因为上游带着泥沙,大多数时候是黄褐色,或者混浊的绿——压根不蓝。贝克写“蓝色的多瑙河”,不过是文人的浪漫修辞,是夸自己家乡。施特劳斯借了这个意象,硬是用音乐把一条浑浊的河,过滤成了全世界听众心里最纯净的一片蓝。
1867年2月15日,《蓝色多瑙河》在维也纳迪安娜大厅(Dianabad-Saal)首演。跟今天大家熟悉的纯管弦乐版不一样,那天演的其实是一首带着政治讽刺的男声合唱曲。
合唱协会找来一位业余诗人魏尔(Josef Weyl)填词。普奥战争刚结束没多久,魏尔的词写得又酸又丧,还带点粗俗滑稽的调调:“维也纳人,快快乐乐!为什么呢?看啊,周围一片漆黑!……财政倒退,连灯火都熄灭,狂欢节到了,哪怕没钱,大家也来跳舞吧!”
这词跟施特劳斯那流畅优美的旋律,根本合不上拍。加上排练时间赶得紧,合唱团和乐队配合也乱七八糟。曲子结束,台下观众反应平平,礼貌性地拍了几下手。对一向习惯被欢呼的施特劳斯来说,这跟砸了没两样。演出散场后,他跟弟弟约瑟夫抱怨:“魔鬼才管这首圆舞曲,我就是可惜那段主旋律,我还以为它会很受欢迎呢。”
四、
要是故事到这儿就完了,《蓝色多瑙河》大概早就跟一堆应景之作一起,进了历史档案柜积灰尘。可几个月后,命运又给它推开了一扇窗。
1867年夏天,巴黎办万国博览会,全世界的目光都往那儿瞟。施特劳斯受邀带乐队去演出。奥地利刚打了败仗,正需要在国际场合上找回点面子,秀一把文化实力。一场外交晚宴上,施特劳斯干脆把那个糟糕的合唱版本扔了,重新编成纯管弦乐。
这回,奇迹真的发生了。没了那些嘲讽味十足的歌词拖后腿,纯粹的旋律一下子就把人征服了。法国听众听完,整个宴会厅掌声雷动,全体起立,喊着“Encore, Encore!”——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一夜之间,这曲子传遍巴黎大街小巷,乐谱商连夜加印,印了上百万份都不够卖。这首在维也纳挨了冷脸的“弃作”,愣是在法国加冕,然后像野火一样烧遍欧洲,再烧到美洲。等施特劳斯带着这份荣耀回到维也纳,维也纳人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当初到底错过了什么。他们重新把这曲子捧了起来,当成整座城市的象征。
五、
风靡全球的过程里,还留下一段挺有意思的轶事。
古典乐大师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是施特劳斯的老朋友。布拉姆斯自己写东西一向严谨深沉,甚至有点古板,可对施特劳斯的圆舞曲,他是死忠粉。有一回,施特劳斯的继女艾丽丝·冯·梅斯纳-施特劳斯(Alice von Meyszner-Strauss)拿着一把扇子找布拉姆斯,想请大师题个字。布拉姆斯接过扇子,飞快写下《蓝色多瑙河》最著名那五个小节的旋律,然后在底下签了一句,又无奈又佩服:“只可惜,这不是布拉姆斯的作品。”(Leider nicht von Johannes Brahms.)这位一向严肃的作曲家,用这么一句玩笑话,替老友的才华作了证。
六、
一百多年过去了,当年那场让施特劳斯灰头土脸的首演,早没人记得。留下来的,只有金色大厅里年年响起的那段旋律。一首连作者自己都嫌弃、被家乡冷落的“弃作”,绕了一圈巴黎,最后成了一座城市的灵魂。
多瑙河大概从没真正变蓝过。但施特劳斯用他的指挥棒,在五线谱上,替全人类留下了一片永远清澈、永远流动的蓝色梦境。@*#
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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