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纪元2026年06月25日讯】当代文化一再推崇我们要“倾听内心的感受”。愤怒时就去宣泄;悲伤时就去全然接纳这种情绪;而如果某件事让你“感觉对味”——那或许就是去践行的契机。
电视节目同样推广这样一种观念:即“情绪是内心的罗盘”,通往本真生活的道路要遵循情绪的指引。而在职业规划建议中,“追随内心声音”的说法也屡见不鲜。
然而,能左右我们生活的不仅是情绪,想法亦是如此。我们生活在一个“观点即货币”的时代:推文、播客分析、妙语连珠的言论在信息流里不断滚动。社会鼓励我们“将想法表达出来”,去自如地阐述那些精准的洞察,并不断输出自身与外界的观点。
但在多大程度上,这些思想和情感真正属于我们自己?心理学家乔丹‧彼得森(Jordan Peterson)在一次讲座中,曾引用著名瑞士精神科医生卡尔‧荣格(Carl Jung)的话:“不是人拥有想法,而是想法拥有人(People don't have ideas—ideas have people)。”
彼得森认为,我们脑海中90%以上的想法并非源自我们自身。它们来自我们的父母、老师、朋友,以及我们多年来内化的价值观念。当我们表达或思考时,发声的往往不是“我们自己”,而是别人的观点在借我们的口表达。
这位加拿大心理学家在讲座中指出:“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深思的问题。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会开始审视脑海中存在的想法,并追溯其源头。我们或许会发现,这些想法操控着我们,如同幕后操控木偶的提线人一样。”
如果想法真正属于我们自身,那它们为何总是不请自来,甚至违背我们的本意?而当我们想让它停下时,为何又这么难?
对此,科学给出了答案:大脑的“预设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work)。21世纪初,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的研究人员通过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扫描观察到一种独特现象:即使我们并未投入任何具体的事务,部分脑区也依然会保持活跃。
这一活跃模式被称为“预设模式网络”。该领域的领军人物、神经学家马库斯‧E‧赖希勒(Marcus E. Raichle)发现,经多项研究证实,该网络掌控着三项核心机制:自发性联想流(spontaneous stream of associations)、自我参照思维(self-referential thinking),以及记忆回溯(retrieval of memories)。
通俗点说:它驱动着我们对过去和未来的思考,让心智在各种思绪间自由驰骋。但它仍未回答那个最核心的疑问:这些想法到底从何而来?
预设模式网络并不会凭空催生想法,它只是在编织、串联并凝聚那些植根于我们精神深处、由一生岁月沉淀而来的记忆和经历。
外部声音如何化为内心独白
俄国发展心理学家利维‧维果斯基(Lev Vygotsky)在其著作《思维与语言》(Thinking and Speech)中指出,我们的内在声音并非凭空出现。相反,它源自我们童年早期所接触到的那些外部声音。
起初,儿童使用语言是为了与他人(父母、养育者和朋友)进行沟通。到了3至7岁左右,孩子们在玩耍或解决问题时,开始大声地跟自己说话。维果斯基将这种现象称为“自我中心言语”(egocentric speech)——这种语言不再仅仅指向他人,而是同时起到了引导自我的作用。例如:“现在我要拿这块积木……然后我要建一座塔……”
久而久之,这种自我中心言语会逐渐隐没,转而投向内心。孩子们不再需将其诉诸于口,而是开始“向内诉说”。被我们视作想法的内在声音,便由此形成。
然而维果斯基强调,这种内在语言有一种特点:它是精简、凝练和碎片化的。我们不必在脑海中过一遍完整的句子,譬如“我需要从桌上拿这支铅笔来写字”,内在言语只会简化为:“铅笔……写字”。
关键在于,语言本身并非个人的发明。儿童并不会创造属于自己的词汇或句法,一切都在与他人的交往中习得。即便是独处时的喃喃自语,他们也只是在套用耳濡目染的语言范式。字词、句式,乃至大声念叨自己动作的习惯,无一不深植于先前的社会语境。说到底,我们脑海中的声音,本质上是外部声音的内化。
与这一过程相伴的,是我们对社会和道德期望的内化。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将其称为“超我”(superego )——这一人格结构在童年期奠定,最初源于对父母权威的认同,随后又扩展至对教育者及其他榜样的内化。因此,人们有时觉得脑海中的声音来自父母或早年的权威人物,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尽管内在声音看似“属于我们”,在脑中存在,却并不受我们的任意支配。精神分析学指出,绝大部分心理活动其实独立于意识之外。正如弗洛伊德那句名言:“自我无法当家作主(The ego is not master in its own house)。”
也就是说,意识并不能完全说了算。那些来自潜意识的精神力量,全然不受意识支配,且直接塑造了我们的想法。
我们拥有自由意志吗?
正因想法非全然由我们主动“选择”,研究者开始重新审视自由意志和思维的自主性。
例如,心理学家丹尼尔‧韦格纳(Daniel Wegner)曾指出,自主意志感通常只是错觉:大脑通过潜意识产生思想和行动,随后我们才后觉地产生主观意识,好似这些想法是由我们发起的一样。这一观念正契合了此前弗洛伊德的洞见——潜意识实则藉由我们进行“发声”和“思考”。
不过,韦格纳的立论并非依赖弗洛伊德的模型,而是依托于各领域的实证和实验。其中,最能阐明这一问题的经典实验,由加拿大神经外科医生怀尔德‧潘菲尔德(Wilder Penfield)于1930至1950年代期间完成。
在对意识完全清醒的癫痫患者进行脑部手术时(患者大脑并无痛觉),潘菲尔德会轻微刺激患者大脑皮层的不同区域,并让其描述自身感受。每当运动皮层受到刺激,患者的手、腿或面部便会随之做出动作,有时甚至呈现出看似自主的复杂协调性。
然而,患者们却表示这些动作并非出自其本意。大抵是:“是你让我的手动起来的,我本没想这么做。” 实验表明,即便是复杂动作也能被直接触发,而无需主体产生自主感。
换句话说,“意志”感可能只是一种事后的附缀——它是在大脑发起行动后才加盖的印记,而非行动的起因。
神经科学家本杰明‧利贝特(Benjamin Libet)在1980年代的著名实验也印证了这一发现。他让参与者自行决定何时屈伸手指,并记录下他们萌生行动“意图”的瞬间。
脑电监测显示,在个体意识到行动意愿的前半秒左右,大脑就已开始为该动作做准备了。换句话说,“我刚做了决定”这种主观感受,是在神经活动之后才出现的。
尽管如此,利贝特并未否定自由意志。他指出,虽说大脑在意识萌发前就已先行活跃,但意识仍会在动作发生前约200毫秒时浮现,从而创造了一个短暂窗口期——在此期间,行动仍可被叫停。他将这种能力称为“否决权(veto right)”。
很多念头和行动并非我们有意发起,但我们依然能制止其发生。
“这种‘喊停’的可能是毋庸置疑的”,他写道,并指出很多人都是念头刚一动,就又被自己压了下去。
站在哲学的角度,这意味着我们的责任或许不在于脑海中冒出的念头,而在于我们能否去制止或引导,并选择让哪些念头真正付诸行动。这一观点与许多道德和宗教传统不谋而合——比起管住自己的思想,这些传统往往更看重自控的能力。
神明、缪斯与恶魔
有时,我们脑中的声音或念头极其强烈,甚至让人感到全然陌生。在精神病理学中,诸如幻听或思维插入(念头好似由外力“硬塞进来”的)等现象都有着确凿的文献记录。
这些现象在精神分裂症中尤为突出。但“思想及内心独白或源自外部”这一观念,并不仅限于医学病理;其同样贯穿於哲学、古典文学和宗教文献之中。世代智者都在探寻:人的理性、灵感与直觉,究竟诞生于自我,还是被神明、缪斯等外部力量所赐予?
其中最广为人知的记载之一,便源自苏格拉底。
柏拉图在《对话录》中曾有记载:苏格拉底称其一生都有一个内在声音相伴,他视之为“精灵(daimonion)”。这个声音总是以警告的形式出现,阻止他做出某些行为,却从不指使他做任何事。
柏拉图记录了苏格拉底在审判中著名的辩护演说:“你们常在不同场合听我提起,我常会得到某种神谕或征兆,这也正是迈雷托士(Meletus)在起诉中嘲弄的神圣力量。这种征兆表现为一种声音,自幼便与我相伴。每当我想做什么,它只是劝阻而并不指使,而它的警示让我远离了政治。如今看来这再明智不过。雅典的同胞们,我敢断言,倘若我早早投身政治,怕是早已没命,到头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历代对苏格拉底的“精灵”解读不一:柏拉图学派视其为神圣守护灵;早期基督教作家或奉其为守护天使,或斥其为蛊惑人的恶魔;另有人认为这不过是其内在良知或道德直觉的诗意描绘。柏拉图对此并未下定论,而是留给世人去评说。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种体验是真实存在的——无论我们将其理解为道德理性的权衡,还是某种神圣力量的显现,我们都曾听过那指引或警示我们的内心声音。
苏格拉底本人则视其为超然的存在:那声音不单属于他独自一人,更是体内神圣力量的显现。在古人看来,诗人和艺术家的灵感并非全由自己主宰,而是受到缪斯或神灵的指引。
例如,荷马的《奥德赛》(Odyssey)开篇便向缪斯祈祷,祈求神明借诗人之口讲述这个故事。在柏拉图的对话录《伊翁》(Ion)中,苏格拉底进一步阐述了这一观点,将诗人视为神赐灵感中的一环:缪斯触动诗人的灵魂,诗人满怀激情地歌唱,从而将神谕传递给世人。
换言之,诗作与灵感并不真正属于诗人,而是神明借他之手的显现。类似的观念也见于《圣经》之中:先知们在传达预言时,总会这样说道:“耶和华的话语临到我,说……(And the word of the Lord came to me, saying)”
先知们并非自创了这些思想,而是听到了神的话语:有时是真切的声音(如摩西在燃烧的灌木丛前所听到的),有时是异象,有时则是一种微妙的内心体验。数百年后,俄国小说家陀思妥耶夫斯基从一个更灰暗的视角审视了这一观念。
在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The Brothers Karamazov)中,作者描绘了饱受折磨的知识分子伊万‧卡拉马佐夫与魔鬼的一场长谈。但这究竟是真实的恶魔、一场幻觉,还是精神疾病的投射,书中则并无定论。
魔鬼显现为伊万的分身,道出他内心的怀疑、绝望与嘲弄,仿佛那内在的声音已幻化出独立的形体。伊万大喊道:“你不过是我的幻觉!你虽是我的化身,但只代表了我的一面——我思想和情感的一面,且是最龌龊和愚蠢的一面。就这一点而言,只要我有时间可以浪费在你身上,你倒可能让我产生点兴趣。”
可紧接着,这场对话变得诡异起来:魔鬼(内在声音)说出的那些细节,是伊万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伊万骇然:“这绝不可能是我想出来的!”魔鬼却一针见血地指出:就像有时在梦里,“我”——你的心声——能说出你从未想过的事,可即便如此,梦里的魔鬼也无非是你自己。
在小说《群魔》(Demons)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象征层面上延续了这一想法:那些摒弃神性的激进思想被具象为“恶魔”,它们蚕食着年轻人的灵魂,并主宰了他们。
在他看来,那些集体意识形态简直就像异类——那是化身为思想、盘踞在人类意识中的阴暗精神力量。
拔出身上的箭
在著名灵性导师、心理自助作家埃克哈特‧托利(Eckhart Tolle)的讲座上,一位女士问道:为何她会泛起嫉妒、好胜心和恐惧等心绪,却觉得那并不是真正的自己?她很困惑,这些想法究竟源自何处,难道这本就是人生的一部分吗?
托利借用了一则佛教典故来作答:“曾有人问过佛陀类似的问题,佛陀便讲了一个比喻:假设你中了一箭,箭就插在身上。你非但不去拔箭,反而忙着去查是谁射的、为什么要射、箭又是从哪儿来的。这个故事是想告诉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将箭拔出来,而不是去追查它的来历。”
佛教强调念头的无常,念头本身并无固定的“自我”。冥想旨在让人学会观察念头的起灭——任其来去,而不为其所缚。
由此看来,佛教提出了第三种见解:念头非内非外——它们自行生灭,并不属于任何恒常的“自我”。随后,托利也提供了一种更现代的形而上学解释。
“你的很多念头其实并不属于你”,他回答那位女士,“它们源自集体心智——那是一些存在于我们周围的能量场或能量体,也可以看作游离的‘思想形态’。如果其中某个念头与你内在的某种情绪产生共鸣——例如消极情绪,它就会与之对接并将其放大。这便是为何一丝不顺心,也能迅速恶化为强烈的愤怒。”
托利指出,所谓的“个人心智”,其实比我们自身更广阔,它存在于自我之外,却又时刻影响着我们。许多想法并非因你而生,随之而来的情绪同样如此——尽管置身其中时,你总觉得它们属于自己。
“你能看到,集体意识是如何裹挟整个民族的”,他说,“比如苏联或毛时代的中国,千百万人如出一辙地思考。当今文化同样如此,集体意识经由媒体传播,化为大众近乎盲目的思维习惯。对此若是浑然不觉,代价将是灾难性的。”
到头来,我们或许无从知晓脑海中的想法属于谁。是自己的、他人的、潜意识的,还是来自集体意识?但只要能觉察、审视,并探寻心中的声音来自何方,我们便已多了一分自主。
或许,自由并不在于对想法的绝对控制,而恰恰在于能够识别它们,并决定是否任其摆布——而当思绪停歇,随之而来的便是一份安宁。
本文原载于《大纪元杂志》(Epoch Magazine)以色列版。
原文:Who Is Really Thinking Our Thoughts? 刊登于英文《大纪元时报》。
作者简介:玛雅‧米兹拉希(Maya Mizrahi)是一名驻以色列的《大纪元杂志》(Epoch Magazine)记者兼编辑。
责任编辑:高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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