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紀元

文史漫谈/人文四季

夏日难熬,古代贵公子是怎么消夏的?

夏日八雅之(六)(七):沈李浮瓜、树下听蝉

夏日难熬,古代贵公子是怎么消夏的?
宋人《秋瓜图》轴,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文/远山
2026-08-1523:46 中港台时间|08-1711:42 更新
人气 494

沉李浮瓜

杜甫有一年夏天,跟着几位贵公子出游,还带着歌妓,在船上纳凉避暑。这件事他写进了一首诗里,题目很长:《陪诸贵公子丈八沟携妓纳凉晚际遇雨二首》。诗是这样写的:“落日放船好,轻风生浪迟。竹深留客处,荷净纳凉时。公子调冰水,佳人雪藕丝。片云头上黑,应是雨催诗。

夕阳西下正是放船的好时候,微风轻轻吹过,波浪也慢悠悠地涌起。竹林幽深,正好留客小坐;荷花初绽,正是纳凉的时节。公子调着冰水,佳人在一旁细细地切着雪白的藕丝。头顶忽然有一片乌云转黑,大概是要下雨了,正好催着诗人赶紧把诗写完。

短短四十个字,却把盛唐贵公子夏日出游的排场与闲情,写得清清楚楚。冰水配藕丝,是那个年代最上得了台面的消暑吃法,藕丝本身带着水泽的凉意,再拌上冰水,吃起来大概比什么都痛快。

清 虚谷《藕》轴,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清 虚谷《藕》轴,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问题是,唐代并没有冰箱,这杯冰水从何而来?答案要往前推到周朝。《诗经·豳风·七月》里记着这么一句:“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腊月里凿冰,声音冲冲作响;到了正月,便把冰块收进地窖里藏起来。这种地窖,古人叫它“凌阴”,说白了就是最早的冰窖。

一整个冬天积下的寒气,古人舍得花这么大力气,凿冰、搬运、封存,图的就是来年最热的那几个月,能有冰块镇瓜果、凉酒水。这事听起来麻烦,其实也挺划算——反正冬天闲着也是闲着。

“沈李浮瓜”这个说法,最早出自曹丕的一封信《与朝歌令吴质书》。他写给朋友吴质,追忆当年一起在南皮游玩的旧事,信里有这么一句:“浮甘瓜于清泉,沈朱李于寒水。”甜瓜浮在清凉的泉水里,红艳的李子沉在冰冷的井水中,等到要吃的时候捞起来,入口便是那一股冰凉沁齿的甜味。

宋 钱选《秋瓜图》轴,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宋 钱选《秋瓜图》轴,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这十二个字写的不过是寻常的消暑方法,可因为出自建安文人笔下,后来便成了固定的说法,一提“浮瓜沉李”,指的就是那种闲散从容的夏日光景。曹丕当时未必想到,自己随手一句家常话,会被后人用了一千八百年。

要说夏天最馋人的水果,荔枝大概排得上头一位。苏轼被贬到岭南,照理说是人生最落魄的一段时候,他却在吃过荔枝之后,写出“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样的句子。一天吃三百颗荔枝,就算从此在岭南住一辈子也认了。

三百颗这个数字,当然是夸张的说法,苏轼自己心里也清楚。但这份夸张里带着的旷达,才是这句诗真正的分量——他一生被贬了不止一次,每到一个地方,总能从当地的吃食里,找出一点让自己快活的理由。

不过,消暑这件事,光靠外头的冰凉,未必管用。白居易写过一首《消暑》,讲的是另一套道理:“何以消烦暑,端居一院中。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散热由心静,凉生为室空。此时身自保,难更与人同。

满院子没有多余的杂物,窗下自然有清风吹进来。他觉得,真正的凉快,未必要靠冰块瓜果——心里浮躁的时候,屋里摆再多冰镇的东西,暑气照样散不掉;心定下来了,哪怕只是一院子空荡荡的清风,也够让人自在。这番话说得朴实,却比单纯的浮瓜沉李,多了一层修身养性的意思在里头。

树下听蝉

盛夏正午,太阳毒辣,连鸟雀都懒得叫唤了,唯独蝉不肯安分——天气越热,它叫得越起劲。那一声声从树梢上洒下来的鸣叫,成了夏天最固定的背景音。中国古人听这声音,倒不觉得吵,反而听出了几分道理:蝉在地底下要蛰伏好几年,才换得树梢上一个夏天的纵情高歌,这份耐性,恰好戳中了文人心里的某根弦。

初唐的虞世南写过一首咏蝉诗,写得相当自负:“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蝉垂着触须吸饮清露,鸣声从稀疏的梧桐叶间传出去,响得很远。虞世南说,这不是靠秋风吹送的缘故,是因为蝉站得高,声音自然传得远。

清 蒋廷锡仿宋人花鸟 册 蝉鸣紫薇。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清 蒋廷锡仿宋人花鸟 册 蝉鸣紫薇。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这诗表面写蝉,其实是自己给自己画像。虞世南历仕陈、隋、唐三朝,晚年做到弘文馆学士,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这一句,说的正是他对自己这份品格的自信——名声这种东西,从来不用靠别人抬轿子,人立得住,声名自然传得远。

同样写蝉,骆宾王的笔调就沉痛多了。他因为得罪了武后,被关进了大牢,在狱中写下《在狱咏蝉》,开头就是:“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蝉声阵阵,身陷囹圄的人,思绪也跟着乱了。诗里还有一句“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表面说蝉翅膀沾了露水飞不高,声音又被风吹散,其实是在说自己——身处谗言四起的政治漩涡里,纵有一腔报国之志,也伸展不开。

同一只蝉,虞世南听出来的是清高自许,骆宾王听出来的却是含冤负屈。蝉叫声本身没什么变化,变的是听蝉人各自的处境。

明人便面集锦 册 明 朱朗秋柳鸣蝉,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明人便面集锦 册 明 朱朗秋柳鸣蝉,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李商隐也写过一首《蝉》,调子更沉:

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
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
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

蝉本来就难吃饱,叫得再卖力也是白费力气。五更天快亮的时候,叫声渐渐稀疏,快要断绝了,满树的绿叶却无动于衷,听着也没个反应。李商隐自己的仕途,就像浮萍一样飘来飘去,故乡的田园早就荒了。他对着蝉说,劳烦您多多警惕,我也会保持全家的清廉。

这首诗跟虞世南、骆宾王那两首,后来被合称“咏蝉三绝”。同一只蝉,三种活法,三种心境,凑在一起看,倒像是三种不同人生际遇的样本。

蝉声有时候,反而能衬出一种很深的静。南朝的王籍游若耶溪,写下一句流传极广的话:“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入若耶溪》)蝉叫得越响,树林显得越静;鸟叫得越清亮,山谷显得越深。这听起来有点矛盾,喧闹跟寂静,怎么能互相成全?可古人偏偏就从这里头,品出了一种“以动衬静”的味道——满耳蝉鸣之中,人若真能静下心来,反倒比一片死寂之中,更能咂摸出一份深沉的静。

清 黄钺《征符康阜册》之〈柳岸闻蝉〉,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清 黄钺《征符康阜册》之〈柳岸闻蝉〉,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如今城里楼房越盖越高,树越来越少,蝉声也难得像从前那样,响彻整片山林。但每逢盛夏,公园里、老巷子的树荫下,还是能听见那一声声执拗的叫唤。那大概是一种最质朴的坚持——地底下蛰伏了好几年,就为了换树梢上一个夏天的痛快高歌,一声一声,都是修行。

(点阅【夏日八雅】系列文章。)@*

责任编辑:王愉悦

如果您有新闻线索或资料给大纪元,请进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留言

  • 大纪元保留删除恶意留言的权利,包括低俗、误导或攻击信仰等内容
本网站图文內容归大纪元所有, 任何单位及个人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转载使用。
Copyright© 2000 - 2026 The Epoch TimesAssociation Inc.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