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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潇雨兰:荆棘桂冠 (32)

第八章 相依为命

秋潇雨兰
2005-07-1414:43 中港台时间|2022-02-0312:57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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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我相依为命的小宝贝
胸口好痛。该做点晚饭吃了。
我的小狗不呢一个劲亲热我。
我的小兔兔和小鸟鸟可爱是可爱,遗憾的是它们不会亲热人。
我的水仙花和小松树总是沉默着,以绿色的宁静化解我心中的忧伤……
小宝贝们,别担心,我将一视同仁地爱你们。

再谈谈我的小狗不呢吧。
它已经会向我撒娇了。如果我关门睡觉之前不跟它道别,抚摸一下它,等我把门关了,它就在外面撒娇,哼哼叽叽地直叫唤,一直要我出来亲亲它的脑袋,抚摸一下它的背,和它讲几句话,它才安静下来,放我去睡觉。如果我从外面回来,不先和它亲热一下,它也会撒娇,哼哼叽叽地直叫唤,一直要等我和它亲热,安慰它才作罢。有时,它亲昵你时,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望着你,要你抚爱它。
我叫它的名字它也懂了。
我对我养的几条小生命充满感情和责任感。
翔,你要你的儿子和我相依为命,你可知道,和我相依为命的是几头小动物?你知道吗?

女友涂然见我太寂寞,叫我去她任课的郊区学校玩一天。我们去附近的森林中散步,又去小碧寨爬山,然后又沿着一条碧绿的河走回来,累死了,可也开心得很。多美啊,一个被河流环绕的山寨,多美啊,那沐浴在阳光中的石板房,多美啊,无边的森林、蜿蜒的小路、清亮的河水和温暖的阳光,人 ,只有和美丽的大自然融为一体,才变得无忧无虑,通体透明。如果不是惦记着家里的那几个小宝贝,我真想多玩几天,把整个身心彻底交给大自然,可我的心牵挂着它们,就像一个母亲牵挂着自己的孩子。傍晚没赶上郊区车,只好在女友命名为“囚室”的单身宿舍过夜。这是一个清贫而又温馨的“囚室”,处处洋溢着乡村女教师特有的气息,使你感到它的女主人不甘寂寞,可又不得不自甘寂寞。直到第二天我才回家。
我一直在焦心,我的小宝贝们可能快饿疯了。见我回来,小不呢高兴得发狂,小兔兔跳到我的脚边来斯文地亲吻我的裤脚,相思鸟在笼中快乐地跳来跳去。水仙和小树羞涩而又安静地迎接我的归来。

水来了。停了好长时间的水,把我折腾得够呛。
黄说回来过,橙子上有张他胡乱留的条子,又是来逼我、气我的,语气无礼之极。如果不是大自然洗去我心里的许多忧伤,也许我又会流泪。可今天我没有哭。我默默地捡起这张刺痛我心灵的条子,把它收藏起来。
小不呢安安静静地睁着水汪汪的黑眼睛望着我,我感觉它好象在询问:我的主人,你刚才还高高兴兴的,为什么刹时就变得忧伤起来?我走过去把它抱起来,它激动地钻进我的怀抱,用它温热的舌头亲吻我的手背,似乎要舔走我的哀愁,一会儿,它又睁着水汪汪的黑眼睛懂事地看着我,见我笑了,它高兴得发狂,又淘气起来,要我和它疯耍。
唉,在我的生活中,真是人不如狗懂感情啊。
有时想起人的可恨之处,真想大声吼一句:“人哪,滚你妈的蛋!”

我把地下全拖干净了,让兔兔好自由奔跑。给不呢洗了澡,让它恢复了自由,不把它拴起来了。现在不呢和兔兔的关系好多了,不呢有时还会哄着兔兔玩,装起一副要咬人的样子,兔兔也不怕它,有时还大胆地靠近它,在不呢身上东嗅嗅西嗅嗅,不呢也不生气,俨然一副大哥哥的派头。
我越来越爱这些小宝贝了。
常常,当我劳累一天下来,做完事,临睡前坐下来用笔向狱中的亲人倾诉时,这些小宝贝会忠实地陪伴着我,安安静静地,不吵也不闹。当夜深人静,我的眼皮也在打架,抬起头,看见这些可爱的小生命东倒一个,西歪一个躺在地上睡觉,憨态可掬,只有我的相思鸟仍在跳来跳去,毫不安静。被思念折磨着的生命啊,心永不得安宁。这时,我的心中会涌起一股柔情,我没有生过孩子,可我知道那是只有母亲对自己的孩子才有的柔情。一个人只有饱尝孤苦伶仃的滋味,才会更加珍惜这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哪怕它来自不会说话的动物身上,你都会百倍地珍惜它。
有天,家里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晚上,我发现兔子少了一只,到处找都找不着,急死我了。我又跑到外面去找,也没有,翻来复去找了好多遍,影子都见不到。兔子丢了,我的心里象丢了什么东西,难受极了,这下我才感觉我对兔子的感情有多深,我几乎要哭起来了,不断喊着“兔兔—兔兔——”,从家里喊到外面,我简直心急如焚。我想到那可爱的小宝贝不知跑哪儿去了,不知落到何人之手,心里难受死了。回到家,看到只有一只兔子,孤孤单单,觉得房间一下子冷清起来,变得异样了。往日这对兔夫妻给我多少安慰呀!它们亲密无间,亲昵异常,如胶似漆、温柔友爱,多么讨人喜欢呀!呵,我的宝贝兔兔,你到哪儿去了哇?你为什么要跑出我的院子呀?我是多么记挂你,你为什么抛弃你的主人和你的妻子呀?你看你的妻子在房间里多么孤单呀?那只可怜的母免不会作声,真不知道她心里悲不悲哀。看见她独自蜷缩在黑暗、空荡的角落,我心里涌起一种凄凉感。我把她抱起来,问她:“兔兔,你知不知道你的丈夫不在了?可怜的不会作声的小生命,你心里肯定悲哀?”
唉,真不知道院门为什么没关好,让小兔子溜了出去。我多么想你呵,我的宝贝兔兔,我可爱的小兔兔。原想等亲爱的丈夫回家时见到两只毛绒绒的雪婴似的兔兔一定会喜欢,也会象我一样宠爱它们,现在丢了一只,我真恨自己粗心大意。
整夜,我象丢失了一个孩子似地魂不守舍。
这只是开始,以后,我还会受到比这更大的打击,叫我欲哭无泪,伤心不已。
洗衣生涯

为了求得生存独立,为了不让这个家因为贫穷和灾难而垮掉,我决心抛弃知识妇女的虚荣,靠自己的双手养家糊口,做一名许多小说和电影里都描绘过的洗衣妇。

事情的起因缘于女友涂然带她以前的一位女同学毛艳来我这儿玩,这个家庭妇女在做洗烫衣服的生意,涂然给她讲过我的情况,她说我们住的这个地方不错,附近还没有洗衣店,建议我搞,说花不了多少钱,她讲几年前她刚开始做这生意时,只用她妈妈给她的十元钱就搞起来了,这是传统手洗和火烫,成本低,顾客喜欢。手续简单,只要给街道办事处写个申请,由他们收取管理费就可开张营业,在家里搞就行。不过,她说我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在家干不行,容易惹麻烦和出危险,需要有人陪才行,不然社会上的那些半截子大爷难得对付。我觉得这主意很不错。决定拜她为师,马上就投入准备工作,争取在短期内就开张营业,这样,我们一家的生活就有保障了,再不用为没有工作而担忧。翔,我一定要尽我的努力让你摆脱贫困,看见你为生活担忧,不能致力于创作,我简直心如刀绞,我一直盼望你能过上好日子呀。只要我能挣钱,我首先要让你吃好,把身体养好。总之,我要尽我的力量,排除你的忧虑,让你致力于写作,并使我们的生活丰富多彩……也许,这就是年轻人的通病,还没有开始干一件事,幻想就不断地涌出来。然而幻想是多么美好,要实现它却并不那么容易。
翔,从你这次坐牢,更加激发了我为生存去奋斗的决心,在中国,靠一点微薄的工资,养家糊口太艰难了。为了给狱中的你存一点可怜的营养费,我几乎是在虐待自己,只要能找到途径挣钱,我们的生活慢慢就会好起来,再不会为这可怜的一点钱摧残自己的健康了。翔,年前你能获得自由吗?你不会被专制者强行硬判几年吧?我是多么为你担忧呵,我最亲爱的人。我怀着最好的愿望等待着,对最坏的结果我已经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灾难压不垮我。
然而,我开洗衣店的计划不仅黄杰不同意,一直支持我的朋友们也不同意。他们说有朋友帮助我,叫我不要瞎折腾,操这么多心。可我决心已定,固执己见,我把这件事当做一次赌搏,决心冒一次险。我希望自己能独立谋生,我不喜欢靠别人的帮助过日子,哪怕是最好的朋友,我的自尊心太强了。这几个月,我一直因自己无力挣钱而难过。我告诉朋友们,一旦我开始营业,我将谢绝他们的任何帮助。
我要抓紧时间干,用我仅有的这点钱把必需的工具准备好,争取能在新年前开工。离新年只有十几天了。我手里的这点钱是多么有限啊,只有一百元,成功了还好,失败了就要饿饭。管他的,破斧沉舟,背水一战。
最难办的是执照问题,凭我自己的力量,我根本办不到。我向居民委员会和公安厅专案组提出要开洗衣店来养家糊口,我说我的丈夫被抓去坐牢,他的工资一旦停发,我一个人干临时工,那点工资是难以养活全家的。我希望他们给街道办事处反映,同意我边搞边补办手续。通过我的努力,最后他们终于同意了。我高兴极了,马上开干。我去铁匠铺定做了一对铁熨斗,每只有十一斤,真重,花了三十三元钱,我提回来提得手好酸,比锄头还重。看来以后我干的活将比农活还苦,属重体力劳动了。一天累下来,可能再没精力看书了。管他妈的,习惯就好了,书是一定要看的。我抓紧时间去毛艳的洗衣店里学习技术,她象老板对待徒工那样叫我边看边给她打杂,我也象徒工那样老老实实地干。她雇的女工告诉她我长得真美,还神秘地问她我的脸如此光亮、白嫩是不是擦了一种特殊的油?在她眼里我这位娇嫩漂亮的有文化的城里人,怎么也心甘情愿地干这种农村女孩才干的粗活?她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这位名叫小碧的农村姑娘一直好奇地观察我。(后来,她到我的洗衣店来打工,和我象姐妹般相处二年多。)由于我说没钱买木料做烫衣服的马凳,毛艳说她有一只废弃不用的旧马凳是她最早烫衣服时用的,虽破破烂烂,然而整理一下还可以用,她叫我拿回家将就着用。尽管是只烂马凳,她愿意送我,在我看来已经是很慷慨的了,修整一下,就是一只能挣钱的马凳了。有了熨斗和马凳,就解决了大问题。如果再把厨房利用起来,在当街的墙上开个窗子,就有一个小小的铺面了,这样安全得多,不让人进房间里来,顾客站在窗子外面,我在窗内接交生意,不用人陪,就我一个人干,也不害怕了。就是开铺面的这笔开支成问题,我手里的钱太有限了,必须精打细算才能完成全部准备工作,如果不够就完了。我费了点劲在院子的一角盖了一个棚子,把厨房里的煤和杂物搬出来堆在下面。然后钉厨房的门和窗,他妈的,真 笨,钉来钉去都钉不好,关不起,累得我满头大汗,仍然不行。以后木匠来了才知道是我把门、窗钉反了,木匠都觉得好笑。正在清理厨房的时候,以前大学生民刊《崛起的一代》的重要成员黄建勇和徐泽荣来看望我,我花着脸脏兮兮地陪他们聊了一会儿,笑着告诉他们:“我——黄翔的夫人将光荣地成为一名洗衣妇了。”他们感叹不已。本来隔壁单位一位元为人挺好,还懂泥匠活和木工活的民工周大哥说好帮我做铺面的,也许是怕人说闲话,我去请他,他又借故不干了。我心里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既失望,又着急。我手里只有六十元钱了,怎么请得起木匠和泥水匠呢?回到家,我左思右想,焦急万分。不开铺面,在家里搞,既不安全,生意又不好,主要是不安全,因为家里就我一个人,让顾客进家里来,始终不好,因为这里面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我苦苦思索,很快决定到街上去看看,问一下请一个木匠和泥水匠搞这点工程要多少钱,如果钱够,我就请。孤注一掷,把铺面开出来再想办法。我请了一个木匠和一个泥水匠来家看,木匠要价三十五元,水泥匠要价二十五元,少一分不干。管他妈的,六十就六十,干!我真他妈什么也没有,木料没有,水泥没有、黄沙没有。幸好那天隔壁的周大哥说堆在厨房里的破床架和废床板可以将就用,我才敢请木匠来。木匠开始用那些废木料做窗子,水泥匠开始砸灶和墙。我呢?开始想办法搞水泥。黄沙我夜间在马路边偷得有一盆在家,准备敷炉子的。泥工说,水泥要七元钱一包。我的妈,我算了下钱,除掉要付的工钱六十元,我连买一包水泥的钱都不够了。怎么办?我看见巷口有民工在修路,有水泥,我过去问能不能给点水泥?他们说要等到最后看能否剩。熟人王军(后来成了位诗人,叫南鸥)在路边小吃摊上吃粉,过来问我干什么?我问他能不能借五元钱给我,我说我准备开个洗烫店,今天请了两个民工来修铺面,付了他们的工钱后剩的钱不够买水泥。王军说他只有两元钱,马上回家拿来给我,并要我原谅他没有工作。一会儿他来了,给我两元钱。我请他去街上帮我忙卖点粮票,二十元一百斤,卖一百五十斤就可得三十元。妈妈给我的粮票现在派上用场了。王军上街去很快给我卖得三十元钱回来。我把他借我的那两元钱还他,他不要,我硬塞给他。手里有三十元钱,稍微放下心来。巷口那些民工做完活走了。幸好邻居老杨伯走过来,我问他前段时间修房子没修成,家里还有水泥没有?他说有。我问他能不能给我一些,我付钱,他同意了,我非常高兴,去他家端了一盆,给老杨伯两元钱,他不要,我硬塞给他。他说,如果不够,再去拿,我第二次去端水泥时,老杨伯无论如何,不肯收钱了。就用这些水泥和那盆黄沙,居然把窗子装起来了。没想到那些废木料还派得上用场,做了个窗子,还做了个广告箱,广告牌,最后不够,把垫床的板子都抽了两块出来用。傍晚,工程完了,民工得了工钱走了。厨房里堆了一大堆碎石块,泥水匠只捡了一些大块的扔了,大部分活得我干。我用盆一盆盆端出去倒,累得差点趴下,一直忙到深夜,精疲力竭,人脏得象叫化子。
历尽千辛万苦,我终于有了一个小小的铺面了,尽管它是用家里的厨房改建的,异常简陋,然而我心里真说不出地兴奋,必须尽快开业,生活费全部投资进去了,不开业挣钱就要发生经济危机了。住在附近的朋友何蛟和孙国辉来帮忙,拿来一些涂料和油漆,他们帮我把顶棚糊了,墙壁粉刷了,广告写了。我把装米的圆铁桶用来做烧熨斗的炉子,小了,不行,后来又找了只汽油桶做。孙国辉帮我敷炉子时,手冻得通红,麻木得失去知觉了,令我非常感动。我没什么东西感谢朋友,分别送了一本泰戈尔诗选《吉檀迦利•园丁集》给他们每个人。

今夜,我已经身无分文,尽管我穷得叮当响,心里是高兴并且激动的。

我连夜把工作房收拾好,越看越喜欢,工作间里有画、仿真紫藤、小书架和书,十分雅致,简直就象一间书房。我抓紧时间打扫了一下卫生,洗了头,洗了澡。想起明天就要开业,生活中要增加一种新的内容,我心里有点紧张。只要有生意,再苦再累我也不怕。明天是翔的生日,我选定这个日子开业,就想将这个小小的洗衣店当成一份特殊的礼物送给身陷囹圄的亲人。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我默默祈求上苍保佑我生意兴隆,让苦难深重的诗人今后能过上好日子;祈求万能的主保佑我的爱人平安归来,早日回到我的怀抱。
自做的大铁炉点燃了,两个又大又沉的铁熨斗烧烫了,铺板取下来了,在我身陷囹圄的亲人生日的这天,在他离开家三个月时我的小小的洗衣店开张了。何蛟带着他的女友和孙国辉一起前来祝贺。由于我从没烫过衣服,一点实践经验都没有,匆匆忙忙地开业,所以我非常胆怯。当我大着胆子从顾客手里接过衣服时,其实心里是虚的。何蛟的女友来教我怎么操作。
开业的第一天只赚得两元钱。
从这天起,我开始了洗衣妇的生涯,没想到一干就是三年多。
我的亲人坐了三年大牢, 这三年,我将厨房、小院利用起来,一共修了三间小小的铺面,两间出租,其中有一间就是我的洗衣店。为了修它们,我付出的辛苦真是不堪言状。诗人出狱以后,在寒冷的冬天,他也曾弓着背,在刺骨的冷水里帮顾客洗衣服。和我们又恢复友谊的诗人哑默目睹这个情景,感慨万千地说:一个伟大的诗人被共产党改造成为一台血肉洗衣机了。

然而,我们连这几个赖以为生的小小铺面也保不住。九一年夏天,贵阳闹洪水,它们被人假洪灾之名人为地推倒了,因为有人对这块地势眼红,想趁机将我们赶走,占领这块地盘。我们的房后是一条很大的排水沟,本来是我们后面的住房面临被淹和倒塌的危险,可没有人管我们的死活,那个开除黄翔三十多年工作籍的共产党员厂长樊宏章冷酷地说:“叫黄翔搬到马路上去住!”我们出去联系放书的地方,回来人家就不让我们进家了,我们的藏书和全部东西还在房里,可推土机马上就要推过来了。紧急关头如果不是我们找到防洪指挥部的官员,他们动了恻隐之心手下留情,只推倒前面的铺面,保留后面的住房,这样,我们的家我们的藏书才没有被推土机推倒,随同我们前面的店面埋在废墟中。我们的水被截断了,电被截断了,生活来源也被截断了。我悲愤不已,大病一场。

我忘不了我们用盆在屋子里接从屋顶的裂缝灌进来的如注的雨水,当雨小一点时,亲爱的黄翔继续写他的文论:

“连天连夜的雨。屋子里到处滴水。
书淋湿了。稿笺淋湿了。思想也淋湿了。住在屋子里的人焦灼地渴盼天晴。渴盼着不见踪影的哲学的太阳。”

我更忘不了文弱的他冒着倾盆大雨在屋顶上捡瓦,大风大雨把他的身子冲击得摇摇晃晃,我真担心他一不小心掉进屋后汹涌的洪水里冲进黑洞洞的没有尽头的地下深沟,我的心揪紧了,可固执的他听不进我的劝告,他要保护他心爱的藏书和不让他的亲人挨雨淋。
我更忘不了已经读中学的黄说含着泪水坐在门前的废墟上,怀抱吉他,忧郁地唱着“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为了生存,我们将保留下来的两间住房用来开理发店,没地方住了,于是我们搬到城郊花溪河畔租农民的房子居住,这就是我们新的漂泊的家,我们把它取名为“梦巢”。

我尤其忘不了的是我那几个特殊的“家庭成员”,它们在凄风苦雨的岁月中给了我许多心灵的安慰,可它们的结局却很悲惨,想起它们我就会感到隐痛和内疚……
我的洗衣店开张的那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六了,还有四天就要过年,没想到一下子接收了好多要洗要烫的衣服,没有帮手,我一个人忙得气都喘不过来。我的双手开裂了,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口子,又红又肿,弯弯手指头都钻心地痛,可我仍然得咬紧牙关被火烤,被蒸气熏、被冷水和洗衣粉刺激,我感觉自己快变成了一个机器人,在超负荷地运转,有时甚至忘记自己是谁,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停下,快做,一定要把这些衣服洗烫出来,不然要被顾客谴责,遭受白眼。那几天异常寒冷,我和我的伙伴们都冻坏了,小不呢老跟着我转来转去,兔兔蹲在火炉边失去往日的活泼,屋子里煤气太大,我不敢把相思鸟放在家中,只好用一块厚布把笼子围起来为它御寒,它的叫声使我知道它仍然有朝气。然而,随着超负荷的劳动,我越来越忘记自身和周围的存在,只知机械地干活。大年三十的前夜,我通宵都在工作,又洗又烫,我的眼皮快要睁不开,我的手快要抬不动,但我不能停,因为明天人家就要来取衣服过年。今夜怎么这么冷呀——突然,我记起忘记给我的小宝贝们喂食了。我离开工作间到屋里一看,我的小不呢孤单单地爬在火炉边,见了我抬起头来,用它水汪汪的黑眼睛委屈地望了我一眼,似乎在谴责我忘了它们。我赶紧给它吃的它才理我。兔兔呢?兔兔哪儿去了?屋子里到处都没有它的踪影。外面这么寒冷,小傻瓜不会跑到外面去吧?我到屋外仔细一看,天哪,我失声叫了起来,我可怜的小兔兔倒在水淋淋的地面上,我扑过去抱起它,它的身子已经冰凉,只是还没有僵硬,我把它紧紧抱在怀里,泪水涌出我的双眼,我想放声大哭,可我哭不出来,我恨自己,希望自己的体温能让可爱的小宝贝苏醒过来,可它一点动静都没有。还有一大堆活等着我去完成,我不能停下来。我用一块旧棉絮把可怜的小兔兔包裹起来放在火炉边,希望它能慢慢暖活过来。小不呢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望着包裹在棉絮中的兔兔,它搞不懂这究竟是为什么,它不知道它的小伙伴怎么了?在这个寒冷的夜晚,这个小小的生命神态异常忧郁。相思鸟叫声急促而又凄凉,我怕它冻死,给它喂了食,把它的笼子包好,我又开始机械地劳动,顾不得忧伤,顾不得多愁善感,我已经把自己交给了工作。
干了通宵的重体力劳动,我已经麻木。第二天一早,我发现可爱的相思鸟也死了,可爱的小兔兔再也没有醒过来,小狗默默地忧伤地望着我,我再也流不出眼泪,只是一种异常悲哀的情绪笼罩着我的心……

仿佛一种不祥的预兆,寄托我许多情感的雪婴般的长毛兔先后离我而去,美丽的相思鸟也离我而去,绿油油的水仙和小松树也先后枯萎,最后,不管我们怎样抗议,我被囚禁的诗人最终仍然被专制者强行判了三年徒刑,送到市郊的一个劳改农场。

孤伶伶的小不呢也没有陪伴我多长时间,不久,居民委员勒令我将小狗处理了,不然,他们就要动手打死它。我只好忍痛将它送给卖肉的人,希望它能跟着新主人多得点肉吃。我不知道人家会不会善待它,我不敢想它最终的命运。有时,想起它那双纯洁无瑕的黑眼睛,我的心就会自责:可爱的小不呢啊,原谅我曾经揍过你。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寒夜:当我熬更守夜为顾客烘烤衣服,孤苦伶仃的你陪伴着孤苦伶仃的我,这时,你突然从睡梦中发出一声呜咽,刹时,我想起白天因为你的淘气我心情不好揍了你,你是因为委屈才在梦中哭泣呀,我的小不呢。那一瞬间,我真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欺负一个忠实的小生命?我将你抱起来,紧紧搂在怀中,从你对我的无限依恋,我知道你已经原谅了我。可是,我可怜的小狗,我永远不会在心灵深处原谅自己的。

啊,这些可爱的小小的生命在凄风苦雨的岁月中出现,又在凄风苦雨的岁月中消失,它们躲在时间的洞穴里不肯再现,可我无限地怀念它们,如果它们还能以生命的形态再现,我真想对它们说:对不起,我亲爱的小伙伴,你们跟着我受苦了……
-- 待续

Cozy House Publisher 2003
www.cozygraphics.com
ISBN 1-932002-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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