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詩人的修煉故事:韋應物(中)

作者:梅松鶴

明代仇英《桃花源圖》局部。(公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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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了厭離之心得有厭離之路。韋應物一方面結交了許多佛道修煉中的朋友,和他們討論修煉中的問題;另一方面則自己閱讀修煉的經典,直接參悟修煉的真諦。他不但和這些朋友書信往還、詩歌唱和,互相拜訪,而且還經常住到他們的廟宇和道觀中去,清夜長談或者在那裡靜心閱讀修煉的經典。[8]

他所閱讀的書基本上是道家的典籍:有時耳邊聽著遠處松濤的輕吟,以閒適的心情看著「道書」;有時一個人品味著山澗中的清水,高聲「吟詠」老子的《道德經》,就像誦詩一樣;有時一個人在樹林中研讀《易經》之後,走出來面對閒歇在溪邊的鷗鳥,感到心定神閒;或者夜深人靜時,在竹林環抱的廳房內,孤燈照案,潛心研習,身心融入「無為」的氣氛中,享受這「閒居」帶來的無限快樂;或者因事起興,提筆作詩,把心懷沖和之氣讀「道經」的體驗融入詩句中去。這些道家經典都是講究「養真氣」的。[9]講究清靜無為,修一個「真」字,這正是典型的道家修煉方法。

唐代詩人韋應物 ,人稱韋江州或韋蘇州。(公有領域)

經讀千遍,其義自現。長時間地讀這些道經,而且是靜下心來真讀,自然會被其中法理潛移默化,把自己最終引入真修的行列中去。根據韋應物留下的詩來判斷,他至遲在42歲因病辭官而住到「善福精舍」裡去時,就已經下定決心要作一個真正的修煉人了:「我正在以道家清淨無為、避名去利的『玄默』方法來作為自己行為的準則,排除『名』和『跡』的干擾。道法是高妙的,它讓人融於其中、樂而忘返,沖和的道氣使人虛懷若谷」;「人在世間的許多牽掛和羈絆都是因為對情的執著而產生出來的。雖然我到現在才悟到這一點,未免有些太晚,但我仍然要順應『道』的法理、按其要求去作一切事情。這樣就在各種環境中都能心靜而生寂,於靜修中了結這短促而空虛的一生。」「我這種沒有大志氣的人不喜歡紛紛擾擾的熱鬧場合,寧願抱素守樸寄居在這個寺廟的經舍裡。我也是敬仰當今品格高尚、大才大德之人的,但我自己卻情願作一個不聲不響的『糊塗人』。……能作到無為就能海闊天空地自由翱翔,但這是個遙遠的目標,也不能拘泥執著於它的最終結果。」[10]

雖然韋應物青少年時代過的是花天酒地、極為奢侈的宮廷生活,但下定決心要抱素守樸地修煉後,他竟能真地安於淡泊、節儉的生活,希望享受隱居耦耕的農家樂。他在善福精舍裡居住時,除了一些必需的日用陶器和一床單被外便一無所有;一個人寂寞獨處卻能高興得起來,甚至樂不思蜀、沒有必須辦的事情就不回城裡去;作為做官的人,在「形跡」上要「拘檢」一些,但對於世間俗事卻淡然無心;他對山水景物特別地喜愛,一入山林便要在那裡居住一段時間;陶淵明真能放下官場生活而去當老百姓,使他十分羨慕,他也希望有一天自己能罷官不作,到山裡去修一棟茅草房;在郊外看看莊稼,走過一片荒廢的村落去採菊花,這時他真希望像長沮、桀溺(春秋時代的兩位隱士)那樣兩人共同耕種,心志淡泊地過著一塊田一間茅屋的農家生活;他所想往的田家樂就是有一點酒喝,其它事情不必掛懷,種植的莊稼都有個好收成,大家能高高興興地過日子。[11]

明代仇英《獨樂園圖》局部。(公有領域)

由於他時不時地住進山林寺廟或者拜訪道友,體驗一段時間的歸隱生活,天長日久,便只想去不想回,徹底走出紅塵的想法越來越強烈。他在詩中多次透露自己的心跡:有時簡直到了一天到晚想著退官歸隱的程度;雖然一個人去山野林泉可以暫時地感到舒適,但時間一長,各種塵俗的牽掛和拖累便冒出來了,因此考慮到要在什麼地方修茅草房的問題,至少晚年能長期地隱居;有時看到南山上採藥的老頭子自由自在,而自己卻不能立即修官而去,心中真是慚愧得很;有時閒著沒事,只好喝點酒,心中默默地用「道」來解釋開導自己,但收拾行裝、徹底歸隱是終究不可避免的;最喜歡山水,怎樣才能與山水朝夕相處呢?斷絕塵緣、逍遙自在,那是修道人心舒意展的事情,可是我這腰間的官帶,好像專門是為了給我頭上帶來白髮一樣;和道友同宿,交流修煉體會,是令人喜悅的事情,我怎麼能留戀這腰間的官帶而像籠中的鳥兒一樣被人驅使呢?[12]

韋應物對山野林泉的嚮往到了愛屋及烏的地步:他對山寺鐘聲有著特別的感情。在他的詩集中到處都能聽到鐘聲,其中有好幾首屬於他詩集中的名篇。按照他自己的解釋,「聽到山中悠揚的鐘聲,便使人想起修煉而頓萌『道心』;向晚之時從煙雲繚繞的地方傳出的磬聲,讓人感到心空意遠」。[13]

然而塵網的束縛卻不是那樣容易打破的。心裡想走,環境又不讓走,這就是矛盾。對於修煉人來說,就是提高心性和層次的機會。韋應物在這個矛盾的時起時滅中磨練了十多年,直到他54歲時卸任離開官場,定居永定寺裡的「永定精舍」為止。在十多年的矛盾衝突中,他不斷地運用自己對「道」的理解來寬解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解決了衝突,同時不斷地提高了自己對道的認識:作什麼事情只要守著自己的「真性」,生活上只求衣食足,「道」可以適應任何地方,只要不以身為累,保持「玄虛」妙理就行;我對世事與心的態度,就像順水漂舟一樣,並不著力去逆水倒行;雖然身在「世網」中,但常懷「清靜」之心,晚上與高僧同宿時都想不起要討教處世的方法了;清靜無為,一顆淡泊的「道心」在時光的流逝中寂然不動,沒有什麼事時便虛掩著門獨自修心;在清幽喜人的環境中焚香打坐,靜意「澄神」,「公門」中幹的當然是常人中的事情,但修道之心在哪裡都是一樣的;只要心中不是執著於當官,就是喧鬧的環境中也能以道心幽然靜處;有時正在堆了一桌的案卷中忙碌著,偏有山寺裡的僧人來訪。他從靜裡來,我在鬧中忙,但都可不離禪境。修道本來就講「空」講「無」,無失「無得」,就是「得魚忘荃」也是多餘的說法,並未全空;只要心中放得下來來去去的俗緣牽掛,所作所為就可與世間事和諧而不悖;心中虛空無物,自然澹泊無求,環境也變得安靜,世俗的妄念也就消失了。在塵世間也一樣能修道,人在世間的「跡」就像「車轍」一樣,不能執著,但也用不著討厭和迴避。[14](待續)

參考資料
[8]《寓居灃上精舍寄於張二舍人》,《書懷寄顧八處士》:「別從仙客求方法,曾到僧家問苦空。」卷二;《雨夜宿清都觀》,《起度律師同居東齋院》:「釋子喜相偶,幽林俱避喧。安居同僧夏,清夜諷道言。」卷七;
[9]《中嚴家令》:「聊披道書暇,還此聽松風。」《春日郊居寄萬年吉少府中孚三原少府偉夏候校書審》:「獨飲澗中水,吟詠老氏書。」卷二;《答李(?)三首》(其三):「林中觀易罷,溪上對鷗閒。」《答崔都水》:「深夜竹庭學,孤燈案上書。不遇無為化,誰復得閒居。」卷五;《縣齋》:「即事玩文墨,抱沖披道經。」《郡中西齋》:「清觴養真氣,玉書示道流。」卷八;
[10]《善福精舍示諸生》:「方以玄默處,豈為名跡侵。法妙不知歸,獨此抱沖襟。」卷二;《答崔主簿問兼簡溫上人》:「緣情生眾累,晚悟依道流。諸境一已寂,了將身世浮。」《善福精舍答韓司錄清都觀會宴見憶》:「弱志厭眾紛,抱素寄精廬。皦皦仰時彥,悶悶獨為愚。…無為便高翔,邈矣不可迂。」卷五;
[11]《善福精舍示諸生》:「齋舍無餘物,陶器與單衾。」卷二;《閒居寄端及重陽》:「閒居寥落生高興,無事風塵獨不歸。」卷三;《南園陪王卿游矚》:「形跡雖拘檢,世事淡無心。」《游西山》:「所愛唯山水,到此即淹留。」《東郊》:「終罷斯結廬,慕陶真可庶。」《秋郊作》:「登原忻時稼,采菊行故墟。方願沮溺耦,淡泊守田廬。」卷七;《郊居言志》:「但要樽中物,餘事豈相關。……唯當歲豐熟,閭裡一歡顏。」卷八;
[12]《高陵書情寄三原盧少府》:「日夕思自退,出門望故山。」《經少林精舍寄都邑親友》:「獨往雖暫適,多累終見牽。方思結茅地,歸息期暮年。」《書懷寄顧八處士》:「未能即便修官去,慚愧南山採藥翁。」卷二;《歲日寄京城諸季端武等》:「閒將酒為偶,默以道自詮。……終理來時裝,歸鑿杜陵田。」卷三;《李博士弟……聊以為答》:「初夏息眾緣,雙林對禪客。……山水心所娛,如何更朝夕。」《答馮魯秀才》:「……彷彿謝塵跡,逍遙舒道心。顧我腰間綬,端為華髮侵。」卷五;《雨夜宿清都觀》:「適悟委前忘,清言怡道心。豈戀腰間綬,如役籠中禽。」卷七;
[13]《初發揚子寄元大校書》,《淮上即事寄廣陵親故》,《經少林精舍寄都邑親友》:「鳴鐘生道心,暮磬空雲煙。」卷二;《賦得暮雨送李胃》,卷四;《煙際鍾》,卷八;
[14]《寄馮著》:「偃仰遂真性,所求唯斗儲。…吾道亦自適,退身保玄虛。」《自鞏洛舟行入黃河即事寄府縣僚友》:「為報洛橋游宦侶,扁舟不系與心同。」《縣內閒居贈溫公》:「雖居世網常清淨,夜對高僧無一言。」《寓居灃上精舍寄於張二舍人》:「道心淡泊對流水,生事蕭疏空掩門。」卷二;《曉坐西齋》「盥漱忻景清,焚香澄神慮。公門自常事,道心寧異處。」卷八;《答暢參軍》:「偶宦心非累,處喧道自幽。」拾遺;《贈琮公》:「山僧一相訪,吏案正盈前。出處似殊致,喧靜兩皆禪。暮春華池宴,清夜高齋眠。此道本無得,寧復有忘筌。」《寄恆璨》:「心絕去來緣,跡順人間事。」卷三;《同元錫題琅琊寺》:「情虛澹泊生,境寂塵妄滅。經世豈非道,無為厭車轍。」卷七。

──轉自正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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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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