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紀元2011年12月25日訊】許多人看《水滸》都不忍目睹它的結局,尤其是當這種結局通過電視的形式更直觀地呈現在觀眾面前的時候,許多人都為英雄們的如花零落嗟嘆不已。他們說,梁山沒有墓地嗎?何必非要把人趕到江南打盟友?本想燕然勒石,封狼居胥的人,最後卻死無葬身之地,這是為什麼?這就是人在欣賞過程中產生的「審美同情」。但如果換一個角度,從文化批判的立場看,這種「同情」又是沒有多大價值的,因為不論他們最後選擇招安,還是維持根據地現狀不變,甚至「奪了鳥位」都不會給故宋的老百姓帶來幸福和尊嚴。除非他們能探索出一種比大宋先進的社會制度和價值體系;否則,即便是「奪了鳥位」也不過是完成新一輪的改朝換代而已。
一
大約在紀元前十一世紀的時候,一種新的社會制度在百里之地西岐被探索出來,主要表現為以「禮樂」為核心的一套社會政治新秩序。比如,卦辭上記載的「(王)驅失前禽,邑人不誡」,就講的是在周國內部遣散奴隸的事情。「前禽」指以前在戰爭中捕獲的奴隸,「驅失」就是遣散;「不誡」指本土平民不再防備他們逃跑。另外的卦辭還顯示,周國的統治者不僅還奴隸以人身自由,而且還改變了原來的土地所有制。「渙其群」指解除了對奴隸的集體拘禁,「渙有丘」指奴隸獲得自由後有了地種。武王在闡述這種變革時明確指出「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就是說,如果我僅僅奪取了國家政權(邑)而不改變原來的社會制度(井),對於百姓來說,就等於什麼也沒幹(無喪無得)。既然什麼也沒幹,百姓為什麼要擁護我呢?因此,他和父王姬昌實行了一系列的改革措施,使人心歸附,諸侯倣傚,以至「三分天下有其二」,對以紂王為核心的殷商集團構成了絕對優勢,才與八百諸侯會於孟津,誓師討伐,取得了「周武革命」的最後勝利。周武革命如此,「成湯伐夏」亦如此,都是在舊社會內部,新制度已經探索完成,當它發展到足以撐破舊體制的束縛時,就水到渠成地發生了由量變到質變的革命。
宋江等人如果能像湯武那樣,在梁山上創出一套比當時的文官制度更先進的管理模式,招安的悲劇庶幾可以避免。比如,我們可以設想在梁山上開展「大生產運動」,以解決山寨日益嚴重的經濟危機。可以讓阮氏三雄、張橫、張順等將領擔任水利部長,利用八百里水泊,大力發展養魚業;可以讓朱貴朱富兄弟、張青孫二娘夫婦、孫新顧大嫂夫婦、李立、王定六等人在梁山四處開設星級酒店,為過往客商提供吃住玩一體化服務,賺取利潤;可以讓湯隆、侯健、陶宗旺等能工巧匠專門負責房地產開發和各式用具、船舶、鐵器的打造,大力發展製造業;山上也要建一所大學,名字就叫「綠林大學」,校長由吳用擔任,貫徹「教授治校,學術自由」之方針;書法家蕭讓、繪畫雕刻大師金大堅、歌唱家樂和分別任書法系、美術系、音樂系主任;全山上下不論男女老幼,凡有學習意向者一律平等對待,學費全免;附屬醫院院長由神醫安道全擔任,實行全山免費醫療;其餘無專業特長者均編入農墾隊,實行軍墾;平時為農,戰時為兵,打下的糧食除了供山中食用,亦可以由楊志押運,遠銷到全國各地;全山婦女在顧大嫂、孫二娘、扈三娘的帶領下,要積極響應宋頭領提出的「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號召,掀起一場轟轟烈烈的「紡線線」運動高潮。這樣,不僅可以避免梁山無休止地攔路搶劫、遠征「借糧」,還可以讓梁山在全國成為一個市場經濟的樣板,為其他州縣倣傚。
在制度建設上實行民主,佔領區之州縣村寨無條件地實行普選,重大問題一律交付民眾「公投」解決。凡十八歲以上之公民不論賢與不肖,均可參與表決。這樣,像招安這類事關梁山生死存亡的大事就不能由幾個頭領說了算。因為招安對宋江、盧俊義、吳用這些高層領導的利誘遠比其他人大得多。緣由簡單:招安成功後,宋、盧、吳這些「班子成員」有可能進入皇上的視野,但一般頭領就未必,底層的小嘍囉就更不用提了。因而必須交付「公投」,才能彰顯正義。也就是說,「替天行道」不是靠宋江嘴說的,如果沒有一套行之有效的辦法來具體落實,「替天行道」就有可能演變為「替江行道」。因為天雖有道,但天不能言,天的道就存在於人心物理中,如明代思想家王艮說的「百姓日用即道」。
二
現在,我們就以「百姓日用」的「人心物理」對梁山的「公投」作一番預測。
顯然,宋江是招安的「核心人物」,吳用也想招安,但他想賣個好價錢,盧俊義也是願意招安的,這從他最後和燕青的話別中可以看出來。其他原本是朝廷軍官,因失陷了軍馬被宋江裹挾上山的將領,如呼延灼、秦明、關勝、徐寧等人則無非是爭個官大官小罷了。如果有可能撈個大官,他們當然願意;但如果得到的官職比上山前還小,他們多半不願意。因而在招安的問題上,他們有可能成為「騎牆派」。也就是當招安的時機不成熟,對方給出的價碼很低時,他們有可能投「反對票」;反之,即投「贊成票」。事實是,當朝廷第一次派陳太尉上山招安時,恰好是這些原本體制內的軍官最先料到結局。林沖道:「朝廷中貴官來時,有多少裝麼,中間未必是好事。」關勝道:「詔書上必然寫著些唬嚇的言語,來驚我們。」徐寧又道:「來的人必然是高太尉門下。」實際上朝廷在最後授職時,除了宋江、盧俊義、吳用、關勝等十二員正將勉強算是陞遷外,其餘偏將都只是得了個虛銜「武奕郎」,另授「諸路都統領」,大概是個「上校旅長」。
以武松、魯智深為代表的原二龍山將領,再加上黑旋風李逵,構成了梁山上反對招安的「激進派」譜系。武、魯二人經歷大體相似,加上他們自身對朝廷的認識,使他們對招安路線很反感。李逵本是宋江的心腹,但他頑童式的嗜殺性格,加上天生的受不住管束,使他對招安有著近乎本能的牴觸。因而每次提到招安,總是這三人站在「反對派」的最前沿。在慶祝梁山英雄排座次的「重陽節聯歡晚會」上,由宋江作詞、樂和演唱的《滿江紅》剛唱到「望天王降詔早招安」,武松便叫道:「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們的心!」李逵睜圓怪眼大叫:「招安,招安!招甚鳥安!」只一腳便把桌子踢得粉碎。魯智深嚷道:「只今滿朝文武,俱是奸邪,矇蔽聖聰,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殺怎得乾淨?招安不濟事!便拜辭了,明日一個個各去尋趁罷。」後來陳太尉奉旨上山招安,又是李逵扯詔打欽差,魯智深提著禪杖叫罵,武松掣出雙戒刀,引得眾人一齊發作,第一次招安就被攪黃了。
六位水軍將領也是反對派的中堅力量。其中阮氏三雄原是晁蓋舊部,只因晁天王死得早,不得已歸了宋江;但在他們身上依然能看到當年天不怕地不怕的火烈性格,尤以阮小七的頑劣最為可愛。陳太尉第一次上山時,就是他偷換了朝廷的御酒,舊瓶裝假酒,使得招安事敗;後來在江南的幫源洞前穿上方臘的龍衣玉帶載歌載舞,亦可以看出這個人骨子裡的天真爛漫。征方臘後被人誣告奪了官,他心中也暗自喜歡。混江龍李俊和張橫張順兄弟原本是宋系人馬,但長年橫行江湖的放浪不羈,使他們對招安不感興趣。後來破遼成功,朝廷不但沒有陞遷眾將,反而禁止他們入城,正是這六位水軍將領找到吳用,要他和宋公明商議:「就這裡殺將起來,把東京劫掠一空,再回梁山泊去,只是落草倒好。」但宋江聽說後,立刻拿出當年在江州的潑勁來,尋死覓活,他們只好垂淚而散。後來張順在征方臘時陣亡,張橫亦於途中病故,李俊假裝中風,帶領童威童猛到泰國開闢了一塊殖民地,自為國主,快活一生。
技術型幹部如書法家蕭讓、繪畫雕刻大師金大堅、歌唱家樂和、神醫安道全、獸醫皇甫端、職業會計蔣敬,工程師陶宗旺等,倒有可能支持招安。原因簡單:這些人靠技術吃飯,而梁山上客戶太少,影響他們的生意;但無奈這類人人數太少,左右不了整個「選情」。
人數最多的是底層的嘍囉,但底層的嘍囉是最不願意招安的。因為與盧俊義、李應、朱仝這些「大款」,以及秦明、呼延灼、關勝等軍分區司令相較,他們上山的目的單純,就是為「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頂多再加上「論秤分金銀,成套穿衣服」,這些目的在梁山上還有可能實現,至少是部分實現,但招安後成為大宋的現役軍人,誰還讓你「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呢?「論秤分金銀」就更別想了,「成套穿衣服」倒有可能,那就是宋軍的制服啊。因而,當宋江向全軍將士宣佈招安,並言明「如不願去的,就這裡報名相辭,我自齎發你等下山」,號令一出,「當下辭去的也有三五千人」。剩下還想猛吃猛喝的跟著宋江來到東京,誰知一到陳橋驛,負責後勤的官員就將御賜的「每名軍士酒一瓶,肉一斤」,剋扣為酒半瓶,肉十兩(宋時一斤為十六兩)。
大小頭領沒有辦法像嘍囉一樣揮手自辭去。因為當日在忠義堂上歃血盟誓,大家說好了要「吉凶相救,患難相扶」的。但在征方臘回京後,好多人卻選擇了離開,即「用腳投票」。其中公孫勝破遼後即離開宋江,魯達在浙江坐化,武松半路出家,燕青不告而別,李俊帶著童威童猛移民到了泰國,連宋江的心腹戴宗也納還了官誥,到泰安州岳廟裡做了道士。阮小七被「雙開」,回到了石碣村,「心中也自歡喜」。柴進推稱風疾,再回橫海郡為民。李應也掛印歸田,帶著職業經理杜興,復還獨龍岡,仍當他的大款去了。宋江的兄弟宋清也還鄉務農。鄒潤不願為官,亦回登雲山而去。蔡慶回北京為民。裴宣自與楊林商議,一起回飲馬川求閒快活了罷。蔣敬思鄉情切,辭官回潭州老家而去。朱武拜樊瑞為師學習道法,兩人做了全真先生。穆春重回揭陽鎮鄉中,樂為庶民。大家知道,梁山共有108條好漢,除去陣亡、於路病故、早先留用京師的74位,宋江活著帶回來的共34名,但上述以各種理由辭官的就有21人,佔生還人數的61%。如此高的比例說明了什麼?說明了我跟著你宋江出生入死,是因為我不願違背當初的誓言,但你說的「盡忠顯義,光宗耀祖」我實在不感興趣,就像公孫勝在辭行時說的:「若是小道半途撇了仁兄,便是貧道寡情薄意。今來仁兄功成名遂,此去非貧道所趨。」宋江無言以對。
可以想見,如果將招安大事付諸「公投」,那麼宋頭領必敗無疑。他深知招安路線不得人心,因而不用說「全山公投」,就是在以他為核心的由108位代表組成的「中委會」和36位代表組成的「中常委」會上都不敢讓每個人表決,連個舉拳頭的過場都沒有走。只是在「重陽節聯歡晚會」上以唱紅歌的形式試探了一下,就遭到李逵等人的激烈反對。他喝令左右把李逵「斬訖報來」,繼而假裝酒醒潸然淚下;對武松、魯智深則溫言相勸,說他想改邪歸正,目的是讓眾兄弟都成為國家臣子,別無他意;後來又竭力拉攏一些朝廷降將,不同意見就這樣被雪藏起來。宋江的主張就成了梁山的主張,眾兄弟只能悲傷著你的悲傷,幸福著你的幸福。
三
這就是梁山,這就是宋江。從組織軍隊和官府抗衡的現象上看,它和趙宋似乎是勢不兩立的;但從深層的心裡結構上看,二者又是一枚錢幣的正反兩面。你看宋江還未「殺到東京」,就用童謠為自己大造輿論,又以還道村遇九天玄女,忠義堂出石碣天文等裝神弄鬼的手段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奉天承運」的「星主」,剛坐上頭把交椅,就在忠義堂外大插飛龍飛虎、飛熊飛豹旗,這做派哪像一個黑社會老大的陰謀上位,簡直就是歷任皇帝登基的綵排。因而,我們用不著對梁山的悲劇過於惋惜,因為無論最後他們怎樣選擇,都不會使老百姓得到幸福。李逵動不動就叫喊:「殺去東京,奪了鳥位」,並讓宋江做皇帝,吳用做丞相,他們都做大將軍。其實他做大將軍能比高俅好到哪裡呢?吳用做丞相又比蔡京正派多少呢?宋江就更不用說了。為賺盧俊義上山,竟把人家害得家破人亡;為拉朱仝入夥,又親自策劃將一個四歲小男孩「劈做兩半」;為讓秦明死心塌地跟他走,竟把秦明一家老小殺光不算,還讓士兵扮作秦明,把青州城外「數百人家」的房屋燒作白地,人口屠戮淨盡。他當皇帝,能比那個挖了地道往煙花路上走的風流天子好?我看未必。
梁山就是梁山,宋江就是宋江。梁山如果能成為民主法治的試驗田,梁山就不叫梁山;宋江如果能成為尊重生命,捍衛人權的急先鋒,宋江就不是宋江。宋江之所以是宋江,就在於他不管手下有多少兵馬,打過多少勝仗,擁有多少粉絲,在心裡結構上他永遠是那個鄆城縣的鄙猥小吏。他腦子裡不可能產生比陞官更美妙的想像。
寬泛點說,也不光是宋江,這種漠視生命,不尊重個人選擇,甚至強行改變他人立場的「專制人格」在每個中國人身上都存在著。儘管面積有大小,程度有強弱,但每個中國人都有自己的梁山。對一個家長而言,家庭就是他的梁山;對一個族長而言,家族就是他的梁山;對於一個縣令而言,縣境就是他的梁山;對於一個國王而言,國家就是他的梁山。只要這種「專制人格」不變,不管他是用「忠義」,還是其他什麼「主義」作為包裝,宋江就永遠是這樣的宋江,梁山就永遠是這樣的梁山,中國也永遠是這樣的中國。
2011年7月5~9日草於長安飲馬窟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