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的,放心。因為現在這一切似乎都是索然無味的,沒有任何意外。
齒輪和鐵鍊子未經過潤滑的摩擦聲,撕裂了微風輕拂的秋日午後,破舊的單車承載著略為超過的體重。無力的輪胎在大街上滾動著,忙著留下自己的痕跡。我握住手把一轉,倏忽之間連人帶車便從大街上消失,鑽進了田中小路。位於交叉口的方向鏡上映照著一個男孩的背影離大街遠去。
單車在小路上繼續被摧殘著,迎著秋風,那微弱的喘息聲在這安靜的下午時分有些突兀,四周熟悉的景象彷彿一記悶棍,敲開了我刻意塵封的記憶……
曾經?沒錯,是曾經。曾經在這條小路上,有著兩台單車,有兩個人。是一對父子。曾經,為了滿足兒子的好奇心,父親放棄了以往已經習慣的大街,而是改往這條小路。與兒子一同進行新的探險。未知的道路是可怕的。不過被好奇心充斥的兒子不怕,在父親溫暖的羽翼守護之下,那小路不再是可怕的,小路雖然小,心中的道路卻是寬廣的,心中的幼苗受到了親情的滋潤,得到了茁壯的資本。騎在被笑靨和歡樂填滿的小路上沒有迷惘,只有溫暖。
現在,殘存的只有一台單車,一個兒子,一個我。快樂的小路如今卻顯得如此漫長!尚未完全茁壯的幼苗受到了嚴重的摧殘,心田如颱風過境,滿目瘡痍。風將單車的齒輪的轉動聲拉得更長、更遠。猶如一聲長長的嘆息,與我疊合,顯得落寞,顯得孤寂。
自嘲的笑了笑,沒事的,放心,我不在意。
單車穿過小路,經過了一家書店。我不禁停下車看著這曾經的懷念。
曾經?沒錯,是曾經。曾經在這裡,有著兩個人的身影,父親帶著年幼的我來到這,只是想讓我能多看一點書,因為家裡負擔不起太多額外的支出。我還記得,父親那溫和的笑,那句話語讓年幼的我,記憶如熱鐵烙膚般深刻:「只要把書看完了,知識就是自己的,誰也搶不走。」這讓懵懂無知的我立下的一個略為幼稚的志向:把這裡的書全部看完。
只是當時控制不住的小孩子心性,讓我偶爾在書裡偷偷夾著一本武俠小說,偷偷的看完後再若無其事的放回去。單純的行徑每次都會被父親發現,但出自於寵愛,父親總是會等我看完後,才裝著一張撲克臉,要我下次不要再犯,可結果卻往往是父親自己先笑場。
在書店有著愉悅的笑,有著父子之間那溫暖的親情。現在,書店一樣還在,那麼人呢?我永遠也忘不了那時候……那剛升上國小五年級的那時候。
父親的健康狀況一向不太好,自我小時候起偶爾會去住院,過個一陣子再回來。在小學五年級開學一陣子之後,父親再一次去醫院就診,當時的我天真的認為父親只不過和之前一樣,很快便會回來,還和母親約好每兩天便和哥哥輪流去探望父親,殊不知道這天是我第一次去探望父親,也成了最後一次。
半夜,一陣奪命似的電話鈴聲倏然響起,幾秒之後一聲驚叫拔地而起,伴隨而來的是令人聞之鼻酸的悲鳴。那一夜,母親的啜泣聲讓我和我哥哥緊繃的身體又再次抽痛了起來,敏感的神經已經可以嗅到答案的味道,兄弟兩人緊緊相擁不斷顫抖著,已經得知自己將要失去什麼。
是的,病危通知。
所有在醫院的人臉上清楚的刻劃著悲慟的痕跡,哀痛與震驚是他們心靈的寫照。聽著母親的痛哭失聲,望著父親渙散的眼神,我卻只能沉默不語。心中最大的精神支柱即將殞滅,那一夜的我終於得知什麼是哀傷,那是一種已經無法用文字描摹出來的痛!那真的很痛,讓我至今無法回首,不能回首。
「沒事的,放心。」這是我對父親的承諾,精神受到太大刺激的我不斷說著這句話。我答應了父親要好好照顧自己,讓自己更好,讓自己變得更強,讓我來守護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
現在的單車從兩台並行變成了一台,所承受的重量卻不斷的累加,壓得我喘不過氣!孤寂的單車繼續向前走。拐個彎,過沒多久便到了附近的國小。我坐在操場的溜滑梯上,過去的記憶如同幻燈片一般一幕幕的在我腦海中播放著。
曾經在這裡有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操場上慢跑、散步;有著一對父子在草皮上追逐、休憩。過去的記憶如此的美好,以至於到現在仍然讓我無法忘懷。
「你要努力,不只為了我,為了家,最重要的是為了你自己。」這是父親在平常時常告訴我的一句話。為的不只是家人,更重要的是為了自己的未來。
這句話讓我那看似平靜的心湖又再一次被回憶掀起了滔天的浪潮。眼角如早晨的花草一樣含著露珠。恍惚之間彷彿又見到了父親那略微嚴肅卻又帶著慈愛與關懷的面容,這時的淚水已經不受控制的傾瀉而下,一發不可收拾。是啊!是應該要改變了,我應該要讓失落的心回來,不只是為了家人,還為了自己,要讓我回到以前的自己!
離開了操場,離開學校,在單車上的我望向天空,溫柔的秋風輕輕撫著我的臉龐,慢慢的為我拭去了淚痕。我堅定的笑著,淡淡的,像是對父親說,也是對自己說:「沒事的,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