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九歲的傳奇

林妙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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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終於如願地依照古例,安寢於家中的大廳,在眾親人環視下,走完她跨越了三個世紀的一生。

生於清光緒十九年(民前十八年)的老人,經歷了一個多世紀的風霜雨雪,雖然沒有轟轟烈烈的事蹟,卻也給子孫們留下許多耐人尋味的話題。

驚遇小奇靈之謎

在那個生活極為困頓、男尊女卑的農業社會時代,阿嬤剛滿月就當了養女,五歲時就幫養母做家事、在溪邊洗衣。

有一天,養父聽她說看見了一個穿紅衣、戴紅帽的小人,在山泉邊洗手撒尿。後來,那一整天就不見阿嬤的蹤影。

在窮鄉僻壤、萬籟俱寂的夜裡,家人心急如焚,一直找到第二天下午,才在山裡長長的芒草堆裡尋獲。當時她神情驚恐呆滯,身旁圍繞了一堆堆的牛糞跟草蜢腿,顯然遇上了傳說中的「小奇靈」。對於這個謎樣的往事,阿嬤卻絕口不提。

童養媳巧手斬飛蛇

八歲時,阿嬤被我曾祖父輩收為童養媳,永遠有做不完的粗、細活,吃飯總得墊後,也總是吃不飽,挨罵挨打更是家常便飯。十七、八歲時與祖父成親,育有三男二女。由於每天忙著農事家務,致使大伯、二伯在七、八歲時,因疏於看管而相繼跌落埤中慘遭溺斃。接二連三的打擊,練就了阿嬤堅韌不屈的個性。

阿嬤手藝甚巧,不只自己縫製衣物,從砍柴、劈竹到編製成各式的竹器,樣樣精通,可謂文武兼備。平素熱心助人,習得民間「斬飛蛇」的偏方,解除了許多人的病痛。這種稱為免疫力失調的病症,目前的醫藥科學仍沒有完全治好的把握。難怪阿嬤常說:「先生(醫生)醫假病,真病無藥醫。」

天助愛子奇蹟歸來

阿嬤一生篤信神佛,從我懂事起就經常陪伴她到各處朝山參拜。阿嬤雖然不識字,卻能背誦多本佛經,與神佛也屢有感應。在日據時期,父親被徵召往海南島當農業指導員。日軍投降全面撤軍時,這些所謂的「台灣軍人集中營」的人卻都得自行雇船返台。

阿嬤因許久等不到她牽腸掛肚的獨子消息,而終日惶惶不知晨昏,一有空就跑到幾里外的碧山巖拜神問籤。應該是這位農婦不畏艱困的虔誠感動了天吧,第四年的年初,她抽到一支籤:「秋光若亮你心就清再蹩的船仔也可以平安而返」。果然,父親跟著兩百多人,擠在一條沒有糧食飲水的小帆船,在海上茫然地漂流了一個星期,還遇上颱風,卻能在中秋時分安然地返回台灣。

俏皮環保不輸現代人

阿嬤樂天知命、幽默機警,喜愛編唱山歌自娛,說話詼諧有趣。九十多歲時,她與一個市場小販的對話,就像時下的腦筋急轉彎一樣俏皮。有一天,阿嬤買錯了東西想退換,小販不但不退,還說:「阿婆,年紀那麼大了別計較啦﹗」她馬上回嘴:「若有一陣風吹來,不知道是黃葉子還是綠葉子要落地呢?」小販當場啞口無言。

阿嬤一生節儉勤奮,即使當了「頭家嬤」多年,仍時常做「資源回收」。她手腦並用地將廢棄的電鍋、舊家具拼裝改良再利用,還別出心裁的收集五顏六色尼龍扁繩,編成扇子、籃子等饋贈親友。這不正合乎現代廢物利用的環保概念嗎?

樂天知命戲看人生

阿嬤六十幾歲時就準備好了她往生的衣物,後事也交代了幾位後輩親友。無奈他們反倒一個個早早先她而去,真是人生無常啊!

一百歲時,身子硬朗的阿嬤,還可以穿針補衣,每天仍上市場買菜。更時常瞞著家人,獨自搭乘公車到廟裡拜拜,或探望親戚。她常說人是「生腳帶手之物」,不該被束縛。對於家人的擔心,她總是說:「天打天成」,一切都是老天爺注定好的,不用為她擔心。

阿嬤一生對佛道神的虔誠信仰,以及樂天知命、喜善好德的個性,宛如留給我們的人生哲理;像頑童般戲看人生的態度,已成為親朋子孫們茶餘飯後的趣味言談。這「109歲的傳奇」將登錄於族譜中,留給子孫們無限的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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