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一丁:鹽湖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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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從陽光明媚的加利福尼亞起程,飛往陰晴不定的猶他(Utah),去探訪聞名已久的大鹽湖(The Great Salt Lake)。

鼎鼎大名的鹽湖,幽光浩淼的死湖,生命絕地的寂寞之湖。

鹽湖是西半球最大的鹽水湖,坐落在美國的猶他州,湖中最鹹處的鹽濃度約是海水的八倍。說鹽湖是死湖,就是因為如此高濃度的含鹽量幾使鹽湖成為一切生命的絕地,鹽湖因此又被稱為美國的死海。

說鹽湖是寂寞之湖,則是因為鹽湖中獨一無二地生活著一種生物:鹵蟲。鹵蟲又名鹹水蝦,是生活在內陸鹹水環境中的一種古生物。高鹽的環境阻絕了鹵蟲一切可能的天敵,也使鹵蟲與外面多彩的世界斷了塵緣。中國人有句古話叫「水清則無魚」,這句話到了鹵蟲這兒變成了「鹽多則無鄰」。靠著舉世無雙的耐鹽能力,小小的鹵蟲將這大大的鹽湖變成了自己的夜郎王國。既無遠親,又無近鄰,鹵蟲一族就這麼獨往獨來自高自大地在鹽湖之中千年萬載地寂寞荒居著。

洗盡征塵 升騰長空

鹽湖屬內陸終端湖,湖水只有上游源頭,終端卻在天上。千溝萬壑的溪流河水爭先恐後地湧入湖區,才發現原來流進了死胡同,前面斷了出路。於是便在這方圓數千平方英里的湖面上借助陽光的力量升騰蒸發,化氣登天。而那些從三山五嶽隨波逐流而來的礦物質顆粒和各種鹽類,則因為身拙體笨無法昇華而留了下來。天長日久,形形色色的鹽類便成了湖水中的主要成分,鹽湖也因此而得名。

鹽湖雖然死寂落寞,然而它確確實實是有生命的。只不過它的生命形式我們很難讀懂罷了。

鹽湖之水主要來自三條河流:約旦河(Jordan River)、韋伯河(Weber River)和白爾河(Bear River)。三條大河在傾其所有地滋潤了猶他州廣袤的沃野森林之後,就像是竭盡全力地完成了最後一次搏擊的三劍客,在這裡從容洗盡他們衣上的征塵,將滿身的汗水和未竟的遺憾一起沉入湖底,然後便升騰向上,踏上回歸源關的最後里程。

如果說,生命的尾聲是通向彼岸的最後里程,那麼還有什麼航程能擁有比升騰長空更為瀟灑和更為絢麗的終結呢?

此次鹽湖之行,我們的歇腳地在鹽湖以北約一小時車程的珀得爾山(Powder Mountain),下榻的度假村處在海拔近9000英尺的峰頂。這裡的冬季是世界頂級的滑雪場,接待來自世界各地的滑雪好手。到了夏季,雪化人去,蔥蘢翠綠的群峰與隱密深遠的山谷就成了尋幽探勝的好去處。

母親的回憶

清晨,在山麓的頂端極目遠眺,浩瀚的鹽湖變成了天邊一條淡藍色的飄帶,在薄絮般的雲層深處若隱若現地蜿蜒伸展。偶爾一陣清風拂過,將雲層撕開一角,那條藍帶便在金色的晨光中顯出綢緞般的光澤來。年過七十的老母為了不錯過清晨的這番美景,每日一大早就會起身去戶外。

母親陶醉於清晨的鹽湖美景,喃喃自語即使到了黃山,這樣的美景現在也找不到了。圖為黃山。(Mark Ralston / AFP)

記得一個清新的早上,我站在母親的身後觀日出。母親坐在一把木椅子上,從側後方望去,她臉上的每一道皺紋裡都嵌滿了旭日繽紛的霞光,晨曦的寧靜與她面容上的安祥默契地融在了一起。在長時間的陶醉與靜默之後,母親喃喃自語地說:「即使到了黃山,這樣的美景現在也找不到了。」我知道母親數年前曾登過黃山,她的話讓我心中一動:五嶽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思嶽。黃山的險峻與秀麗可說是中國眾山之中的極品,難道眼前的景觀竟把黃山也比下去了不成?看著母親閉上眼睛靠在椅子上那一副故國神遊的表情,我強把到了嘴邊的問題嚥了回去。半晌,母親側過臉對我說:「黃山雖好,可即使到了黃山,也不再有這麼藍的天、這麼白的雲,和這麼清新的空氣。」

母親的話讓我想起了多年前在阿拉斯加聽到的一句印第安人代代相傳的祖訓:善待土地,子孫有依(take care of the land so we can forever live here)。印第安人既沒高唱任何主義理論也未空喊泛泛的口號思想,然而他們卻樸實地一語道破了人與自然關係之間的最關鍵之所在。也許,我們根本就不需要一個天花亂墜的「科學發展觀」,我們所需要的,只不過是將後世子孫的福址擺得比眼前的政治利益更重要一些罷了。

車行入畫

因為大本營紮在了近9000尺的峰巔,每天的上山下山、進山出山就成了一個不得不面對的問題。幾經嘗試,我們把167號公路當成了我們的首選。之所以選擇這條要爬更多山路、繞更大圈子的彎路,是因為行駛在這條路上的那種車行入畫、陶然忘我的感覺。167號公路的兩側不但有蜿蜒鋪陳、翠綠得直要滴出水來的蔥蘢群山,還有不時蹦入視野的大小湖泊和涓涓溪流。車行在這藍天綠水與白浪青山之間,艱難和延長的距離被怡然和相對縮短的時間所抵消,是一種時間換空間的不錯選擇。

車子行駛在167號公路上,群山蔥蘢,還有不時蹦入視野的大小湖泊和涓涓溪流,直覺車行入畫、陶然忘我。示意圖。(Piero Cruciatti / AFP)

記得在一個多雲的日子,我們下山遲了一些,走在167號公路上的時候已經是午後。大朵的雲層遮住陽光,山風獵獵,空氣中可以聞到一絲絲不安的氣息。車子轉過一處山坳,視野突然間開闊起來。峰巒變得遙遠,近處是高低錯落的丘林。起伏綿延的山包像一頭頭酣眠中的雄獅,睡態可掬。

猛然之間,連續幾個悶雷在遠處的雲層中炸開,腳下的大地在雷聲中發出輕輕地顫慄。瞬間,睡獅們甦醒了。一隻隻昂頭挺胸地向上成欲撲狀,像是要騰起去捕捉頭頂那愈逼愈低的雲層。林濤聲滿山遍野奔湧而來,如萬千面戰鼓同時雷動。前後不過片刻的功夫,沉睡的山野就成了萬馬千軍衝鋒陷陣的撕殺地。隨著一陣密集的雨點擊打車窗的噗啦爆響,我們的坐車衝進了迎面而來的大風大雨之中。

能見度大大降低的關係,車速慢了下來。我扭頭看窗外,渾沌中仍可看見那些獅子般的山丘。獅群此時便如在一個霧鎖八方的風雨大陣中左衝右撞,奮勇突圍。暴風雨將整個天地籠罩在一片迷茫之中,山巒、森林、獅群、我們的坐車以及周圍的一切,都顯得如此之渺小、脆弱。人的力量在大自然運轉的博大巨輪之下,顯得如此的蒼白和無力。

也許,作為萬物之靈的人類,我們所擁有的智慧本就不是讓我們去驅使和改造自然的。恰恰相反,造物主恩賜我們以智慧的本意,是讓我們能傾聽自然、理解自然和順應自然。

就像猶他州陰晴不定的天氣一樣,167號公路上的暴風雨也是來無影、去無蹤。我們在肆虐無忌的風雨中行駛了不到十分鐘,風便突然之間停了、雨也突然之間去了。眼前出現的是一條狹長的深谷,公路就在這深谷的底部筆直向前。車速又加快了。由於兩側山峰距離拉近的原因,感覺車道兩邊的森林不斷像巨浪般向我們迎面湧來,又不斷如潮水般迅速向車後倒去。只有當車速偶爾減緩的時候,才能看清遍布谷中的原來是大片大片的樺樹林,看清在綠蔭深處是一根又一根筆直的白樺樹幹。潔白的樹幹層層匝疊,在奔騰的林濤中不動聲色地悄然挺立。

原來,支撐了這蔥蘢大地無限綠茵的,竟然是一根根白色的脊梁。正是在這簡單樸實的白色之上,生命孕育出了無窮無盡綠色的生機。

支撐山谷蔥蘢大地無限綠茵的,原來是白樺樹一根根白色的脊梁。(Fotolia)

生命的真諦

不經意間,大自然將一個生命的真諦無言地揭示給了我們:我們耗盡一生一世的時光在茫茫人世中去尋找生命的終極意義,難道不就像在這茂密的森林之中尋幽探勝一樣嗎?我們在獵奇的小徑上愈行愈遠,越來越刻意去追求人世間那一個又一個璀璨的光環,卻相反忽略了生命中那些本來是再簡單樸實不過的基本準則。而那些讓我們手破萬卷孜孜不倦和足行千里踏破鐵鞋去苦苦追求的真理,歸根結底其實本不過就是簡簡單單的善與真。

也許,生命的無奈恰恰是我們在自己良心不安的反復掙扎中,將本是簡單的黑白真假與善惡是非弄得越來越複雜和越來越模糊不清。生命的悲哀恰恰在於我們永遠都不得不在不盡人意的現實與更高的精神原則之間去擺放和選擇自己良心的歸宿。而每一次選擇都是一次對命運不可改變的取捨,每一個選擇都是我們的命運中無法後悔的定格。

三劍客選擇了歸去,所以在完成使命之後,他們沒有片刻對榮耀的期待,立刻踏上了回歸源關的升騰旅程。而鹵蟲選擇了逃避,所以牠的靈魂深處永遠只有這不毛之地的寂寞鹽湖。

然而鹽湖呢,鹽湖的意義又在哪呢?

也許,三劍客永遠無悔的升騰和鹵蟲永恆不變的逃避,就是沉默的鹽湖所要告訴我們的全部故事。

再見,大鹽湖!

【後記】此文是2009年6月陪伴母親遊歷鹽湖時的感想,母親已於數年前駕鶴西歸,特此感謝《新紀元》的約稿,讓筆者得以重新回味當年與母親同遊鹽湖時的感觸。

——轉自《新紀元》

責任編輯:連書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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