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老柏在公園綠道上散步。迎面過來熟人老樹，打過招呼後，老樹停下，詭祕一笑說，老柏你是晚節不保了，竟然在大街上公然收禮，呵呵呵……
咦？哪天？
你別裝糊塗了，送禮人看模樣是鄉下的，五十多歲老漢，你當時推辭一番，最後還是收下香菸了，老漢離開時好像蠻開心的樣子……他是不是把菸捲成紅包了？哈哈哈！
你簡直可以當偵探了，咋知道的？
我老婆在街那邊攤檔上瞅著呢！對不？——老樹兜了底，明人不做暗事。
哦，猜對一半，的確是菸！老柏嘿嘿一笑，來，先抽根菸，這邊坐，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聽故事就行，菸嘛咱們還是不吸為好，公共場合呢……
微風正好，竹桃初放，其華灼灼。倆人坐到湖邊石凳上聊開了。
二十年前，那時還是小柏的老柏，從糖廠抽調到鎮計生辦，負責開一輛麵包車配合計生下鄉執法。鎮是個大鎮，計生任務重，人手少，缺司機。老柏是個退伍兵，轉業前在部隊拿到了駕照，鎮裡就抽他過來當了專幹。那時計生指標件件是鐵任務，計生的「一票否決制」不僅讓領導壓力山大，感到泰山壓頂的還有釘子戶。計生專幹們早出晚歸是常態，釘子戶躲計生也是常態，但計生專幹們有「殺手鐧」，說法講理兼抓人，大勢所趨之下也算是「衝出了一條血路」。
這天，老柏開車載大夥下鄉執行任務，主要是抓一個連生了二胎女孩仍不罷休的釘子戶。那漢子一心想生男孩，不想當純女戶，早就安排該結紮的老婆躲起來了，可他得顧上田地裡幾十畝甘蔗來保住一家飯碗，肯定不敢遠逃的，這就好辦：拿他來結紮，任務即完成。沒想到被他躲過好幾回。他不肯和村、鎮計生幹部打照面。村幹部好容易找到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他卻是一臉蠻牛不聽使喚樣，哞都不哞一聲就閃開。鄉里鄉親的，村幹部不敢硬來。這硬骨頭只好交由鎮來啃。於是鎮計生辦和村幹部一番籌劃，決定過來二十里外的鄉村執法。這天，終於在晚飯時分打了個措手不及——在他家飯桌旁逮著他。
這漢子放下飯碗欲奪門而逃，無奈人多早圍住他了。他拚命辯解，求饒，大家可不管，心一軟啥都辦不成。兩個身強力壯的計生專幹一左一右按住他兩條胳膊，還有一個隊員從身後一把扯住他皮帶。三角形的穩定性發揮了作用，這回真是跑不掉了。
他大哭起來：「造孽呀！我犯什麼法了？！男丁都沒一個承香爐你們也抓人結紮，我願生我願養又不欠誰的……嗚嗚嗚」，他涕淚交加地喃喃自責：「對不起祖宗咯！這下子滅種了！嗚嗚嗚……老天不開眼啊！……」
我們又不是不勸過你，我們派人好好送你上城去手術你不幹。帶隊過來配合的村幹部說，你東躲西逃耗費了我們多少人力物力財力？少生快富不挺好麼？你就是不拿政策當回事！你累死我們一群幹部知不知道？……
那漢子被扭上車，在車上坐下嗚咽一陣後，他就漸漸安靜下來不再掙扎，一個隊員遞給他一塊麵包和一瓶礦泉水，他再沒作聲了。這次是真的認命了。
麵包車乘著夜色一路顛簸回到鎮政府。黑漆漆的大院靜悄悄。老柏車技嫻熟，他將車停在離臨時關押室幾十米的拐角處。老柏說這裡方便我掉頭去沖沖車，都一身泥巴了，明天還要用車。
好，我先去開門。隊長一聲招呼後，兩個內急的隊員也跟隨拿鎖匙的隊長下車。任務完成大家都舒了一口氣，也累了。三個人懶懶散散地向辦公區走去。結紮對象在關押之前一般先留在車上，待有關人到辦公室做個簡單手續登記後，再送進關押室暫待一夜，第二天一早送上城區計生站一紮了事。
老柏見大家走遠了，打開車廂內燈，回過頭來對蓬頭垢面有點呆滯的漢子說：喂，坐了這麼長時間車，昨不見你撒一泡尿呢？
那漢子屁股挪了一下，有點惘然地抬頭望望老柏。老柏伸手一按開關，啪一聲開了車門鎖，略俯身盯住他眼睛，低喝一聲：你！快下車去撒泡尿！
漢子恍然大悟，急急拉開車門，扭頭躬身向大院外遁去，而院外路燈暗淡……
幾年後，老柏在鎮街上偶遇上那漢子。漢子雙眼放光，蹬蹬蹬跑進小賣部，手裡拿著二包雙喜菸和一瓶健力寶蹬蹬蹬追上老柏，硬塞他手裡，激動得囁囁嚅嚅：領導，我……我……我生下男孩了！恩人，多虧您哪……
後來不多的幾次街頭邂逅，那漢子每次都給老柏塞菸買水，還說要抱小孩上門答謝，熱情得要命，慌得老柏連連擺手，奪路而逃……
故事說到這裡。老樹捶了老柏肩頭一拳，翹起大拇指，滿臉的肅然起敬。老柏抓抓頭皮，嘆回氣說，其實，當年咱這樣做好像不妥。老樹有點莫名：咋這麼講？
他占我指標唄！你想想，現在年輕人都不想結婚生孩子，人口下降得厲害，國家又在鼓勵快結多生。我獨生兒子快三十了還不想結婚，還說想做丁克族——老樹你說說，是不是那個下車撒尿的傢伙替我完成了指標呢？
倆人互望一眼，哈哈大笑起來。那爽朗的笑聲惹得公園的花兒都綻開了笑靨。
責任編輯：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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