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中有音樂 美國畫家芒特筆下的鄉村聲景
西元1850年7月1日，美國的畫家威廉‧西德尼‧芒特（William Sidney Mount，西元1807年—1868年）在日記中寫道：「我必須畫出那種能瞬間打動觀者的畫，畫出那些最受歡迎——能讓人一眼就懂的畫面。」
芒特廣受觀迎的日常風俗畫捕捉了辛勤的鄉村居民之間的情誼：歡快的長島地主、農夫與農場工人們耕作田地、製作乾草與蘋果酒的情景，他們在酒吧、穀倉與田野間載歌載舞、彈奏樂器、歡慶生活。
美國藝術評論家阿爾弗雷德‧弗蘭肯斯坦（Alfred Frankenstein）曾經評價他：「芒特是最能真實記錄南北戰爭前美國鄉村生活的畫家之一。」身為芝加哥市民管弦樂團前單簧管演奏家，弗蘭肯斯坦想必特別鍾愛芒特那些以音樂為主題的風俗畫——芒特居然能用油畫將長島的鄉村生活化為筆下的音符。
音樂是芒特的謬思女神
芒特是一名天賦異稟的藝術家，尤其深諳音樂的力量。他從小在長島的家族宅邸中長大，耳畔始終迴盪著甜美的旋律。他的叔父米迦‧霍金斯（Micah Hawkins）是一位詩人、劇作家兼音樂劇作曲家，精通長笛、鋼琴與小提琴等樂器；而芒特的兄長羅伯特則是一位舞蹈大師。芒特同樣精通多種樂器，包括小提琴、提琴、短笛、直笛、木笛與短管。畢生搜集了逾五百份樂譜手稿，這些珍貴資料無疑的是激發他創作的靈感。
芒特認為當他時常拉小提琴時，繪畫也畫得最好。西元1863年2月16日，他在日記中寫道：「我認為工作室裡必須放一把小提琴供我練習，激發我更加投入在繪畫裡。……小提琴是威爾基最鍾愛的樂器。所有偉大的畫家都熱愛音樂。」此處提到的威爾基爵士（Sir David Wilkie，1785–1841年）是蘇格蘭著名的風俗畫家，曾任喬治四世的御用畫師。他最受歡迎的作品多以音樂創作者為主題，包括《風笛手》（The Bag-Piper）與《盲眼提琴手》（The Blind Fiddler）等名作。
芒特的話確實很有道理，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家列奧納多‧達芬奇（Leonardo da Vinci）與法國新古典主義畫家讓‧奥古斯特‧多米尼克‧安格爾（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同樣都是技藝精湛的音樂家，熱衷於演奏弦樂器。
安格爾精湛的小提琴演奏造就了法文短語「安格爾的小提琴」（violon d’Ingres），字面意為「擁有一根備用琴弦」。法國音樂評論家喬治‧讓‧奧布里（G. Jean-Aubry）對此解釋道：「這是一種次要的天賦，或者說是一種偶然獲得的品味；藝術家在其本職工作之餘的閒暇時刻，讓這種品味自由揮灑。」
安格爾曾對他的繪畫學徒們說：「倘我能將你們都培養成音樂家，你們在繪畫上一定也會受益良多。自然萬物皆是諧和的；稍有過多或不足，便會擾亂音階，奏出不協調的音符。必須教導學生用鉛筆或畫筆奏出準確的音符，正如用嗓子歌唱般精準；形體的正確，恰如聲音之正確。」
藝術家兼藝術史學家喬爾喬‧瓦薩里（Giorgio Vasari）曾記錄下達芬奇為米蘭公爵（Duke of Milan）演奏臂提里拉（lira da braccio，一種與中提琴大小相仿的弓弦樂器）的情景：「達芬奇帶了親手製作的樂器前來，主要材質為銀，這是為了使樂器的聲音更為宏亮、音色更為渾厚；憑這把琴，他超越了所有齊聚一堂演奏的樂師。」
和達芬奇一樣，芒特也製作了一把自己的弦樂器。他發明並親自演奏了一把背後簍空的空背式小提琴，並為其申請專利命名為「諧和搖籃」（The Cradle of Harmony）。他聲稱這項發明能發出更宏亮的聲音，適合用於伴隨踩踏腳步的鄉村舞蹈。根據史密森尼學會網站的記載，他深知「凹面造型與短音柱（樂器內部的一根圓柱體）能產生更渾厚、更豐盈、更強勁的音色」。
史密森尼美國歷史國家博物館（The Smithsonian National Museum of American History）收藏了這項專利模型，儘管芒特在西元1851至西元1858年間又陸續提出了這項專利的改良版。任何好奇想聆聽這把提琴音色的觀眾，可以參考小提琴家吉爾伯特‧羅斯（Gilbert Ross）1976年為史密森尼民俗唱片錄製的專輯：《諧和搖籃——威廉‧西德尼‧芒特的小提琴與提琴音樂》（The Cradle of Harmony, William Sidney Mount’s Violin and Fiddle Music）。
西元1853年，芒特在紐約水晶宮博覽會上展演了「諧和搖籃」樂曲，同時展出三幅他的畫作：《釀造蘋果酒》（Cider Making）、《捕獸者》（The Trappers）與《音樂的力量》（The Power of Music）。
《音樂的力量》
芒特的繪畫作品《音樂的力量》用視覺呈現了美國詩人亨利‧沃茲沃斯‧朗費羅（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的詩句：「音樂是人類通用的語言。」 在這幅畫中，一名農場工人手持帽子，放下斧頭與水罐，專注聆聽即興小提琴演奏。芒特或許可以選擇讓畫中農人隨著旋律輕踏腳尖，但他卻刻畫選擇農人全神貫注傾聽、沉醉於樂音中的姿態。
農場工人的衣著與其他男子的裝扮成對比，但他的神情卻流露出對音樂同樣的敏銳度。
芒特將提琴手、站立男子與農場工人以三角形構圖排列。農場工人的手臂在牆上投下陰影，突顯出三角構圖的底邊。他的姿勢呼應著穀倉內站立的身影。許多文藝復興大師像是達芬奇也常運用三角構圖創造平衡感，尤其常見於聖母與聖嬰畫作中。這樣的構圖亦呼應荷蘭黃金時代風俗畫中「偷聽」的傳統題材——女僕透過連串門扉或從簾幕間隙窺探雇主的場景。
《音樂的力量》所呈現出的歐洲藝術傳統，來自於芒特所接受的藝術訓練與他持續不斷地創作實踐。
融合歐洲傳統與美式風情
儘管芒特從未離開過美國，自從他正式接受藝術訓練起，便始終秉持著融合歐洲繪畫風格與美式風情的創作理念，並將此理念貫徹於畢生創作之中。
十八歲那年，芒特進入紐約國家設計學院深造。在那裡，他系統地學習了歐洲藝術傳統的基礎，經常透過法英兩國的石版畫，臨摹經典藝術作品的版畫複製品。
芒特透過結交見多識廣的紐約藝術家，並終生搜集大量石版畫畫冊，使自己在美國也始終能掌握歐洲繪畫技藝的脈動，儘管他長期駐足於長島的石溪鎮。
在自畫像中，芒特把自己描繪成一名二十一歲的藝術家，手持著一把木笛，這幅畫的構圖遵循荷蘭傳統的四分之三長度肖像（three-quarter-length portraits）畫法。
年僅二十三歲的芒特便以畫作《雪橇後的鄉村舞蹈》（Rustic Dance After a Sleigh Ride）在紐約國家設計學院展覽中贏得了首獎。他將這幅浪漫的場景設定在一間旅社內，構圖呼應了他自六歲至青少年時期在長島石溪鎮居住的家族宅邸主廳。這幅畫展現了芒特早期民俗風格的人物畫作風格，與後期廣受歡迎的肖像畫與受委託創作的石版畫形成鮮明對比——後期作品更以細膩筆觸與寫實技法著稱。
來自巴黎的企業Goupil和Vibert & Co.都曾經委託芒特創作多幅石版畫，包括《班卓琴手》（The Banjo Player）、《愛爾蘭骨樂器演奏者》（The Bone Player）、《左右對位》（Right and Left）及《音準恰到好處》（Just in Tune）。
在《音準恰到好處》這幅畫中，他描繪了一位男子愉快地為樂器調音、調整弦鈕的場景。身為技藝精湛的小提琴手與提琴演奏者，他能精準地刻畫微調樂器時所需的手部動作，甚至連樂器上火焰紋理的木紋也都細緻地呈現出來。
芒特的這幅版畫《左右對位》以生動筆觸刻畫一名左手持琴的提琴手，其身影俏皮地溢出畫面上的假畫框。有時候這幅畫會因印刷失誤而呈現相反的圖像——畫中男子便成了一名右手持琴的提琴手。
[點擊這裡看圖片]：威廉‧西德尼‧芒特的作品《左右對位》（Right and Left）原作複製品，1852年。彩色石版畫，邊框手工繪製，114.3公分 x 88.9公分。這幅石版畫呈現右手持琴的小提琴手；芒特的原作則為左手持琴者。
芒特在創作《班卓琴手》這幅畫總共耗時八天，分十六次才完成。「我常請演奏者邊彈奏邊讓我素描，這能讓人物表情更生動」，他如此說道。畫家對樂手生動精準地描繪，同時也表現了班卓琴製琴師的工藝、實際演奏的樂譜與對應的演奏技巧。畫作精確度之高，促使布朗大學音樂系榮譽教授傑夫‧托德‧提頓（Jeff Todd Titon）在其論文《音樂、冥想與永續性：班卓琴案例研究》（Music, Meditation, Sustainability: A Case Study on the Banjo）中提及，不僅能從這幅畫中深入剖析樂曲技術細節，更可能推敲出班卓琴演奏者的身分。
忠於自然
芒特在繪畫領域的過人之處在於他堅持忠於自然的創作理念。
他在一篇未註明日期的日記中寫道：「藝術家在戶外田野中描繪風景時，會受到自然的激勵，在正確的心境、相同時間長度的創作下所達到的成果遠超過他在畫室憑記憶或素描所能達到的。」
芒特自認是首位「以油彩在戶外寫生」的美國藝術家。
在芒特廣受歡迎的肖像畫與風俗作品之外，還有幾幅罕見以鄉村為題材的作品。《長島農舍》這幅作品描繪了塞托基特（Setauket）的田園風光與他哥哥的家。他在一間自製裝有輪子的木製畫室中完成了這幅畫，這是為了更專注地描繪自然景致，及免於驅趕長島不絕於耳的昆蟲。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指出：「他選擇以初春時節的村莊寧靜為題材，與當時肆虐的南北戰爭動盪形成鮮明對比。」
音樂在芒特的生命中占據重要地位，也啟發了他的藝術創作。芒特透過音樂將無形化為有形，使畫布上的顏料化作近乎可聽見的鄉村聲景。
原文：Making Music Helped America’s Greatest Genre Painter刊登於英文大紀元。
作者簡介：
洛琳‧費里耶（Lorraine Ferrier）為《大紀元時報》撰寫美術和手工藝相關文章。她專注於藝術家和工藝師（以北美和歐洲地區為主）如何在創作中傳達美與傳統價值觀，希望能為稀有且鮮為人知的藝術和手工藝品發聲，以保存我們的傳統藝術遺傳。她現居英國倫敦郊區從事寫作。
責任編輯：茉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