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太祖洪武初年,江南煙雨並未能洗去元末明初戰火的硝煙。吳地(今蘇州一帶)人士姜子奇與妻子新婚燕爾不過三載,本在姑蘇城(蘇州市古城區)外過著安然自得的日子。然而,大軍過境的消息像陰雲般籠罩江南水鄉,金戈鐵馬之聲雜沓而至,他們平靜的生活瞬間被撕裂了。
姜子奇帶著妻子出走避難,在驚慌逃難中,他不小心和妻子走散了。姜妻形孤影單驚慌失措走在戰亂的荒野時,被一隊士兵的軍官看到,把她帶回北方的官邸。這一走失,他們夫妻間便斷了音訊。
姜子奇並沒有就此死心,他散盡家財,尋遍了吳地的每一個角落,始終沒尋到妻子,最終錢財用盡淪為乞丐。他髮髻散亂,衣衫襤褸,手持一根斷了頭的竹杖乞討,碗裡的殘羹冷飯是他支撐下去的唯一力氣來源。寒暑更迭,姜子奇一路向北,行乞到了京城。他並不知道妻子就在這座城的某一座深宅大院裡。
那天,京城下著濛濛細雨,他躲在一戶高門大戶的石獅子旁。呀然一聲大門開啟,一個婦人正邁出大門,目光交錯間,那婦人如遭雷擊,手中的手帕滑落泥地。
姜子奇不敢久視這貴人,只是卑微地低下頭。婦人強忍住抽泣,轉身吩咐下人取來上好的酒菜和熟飯,她親手用布囊裝上塞進姜子奇懷裡。姜子奇只覺那布囊沉甸甸的,他唯唯諾諾地道謝,蹣跚離去。
次日,姜子奇不知不覺又來到了這戶人家門口。有一婦人似乎等候已久,她不顧尊卑,疾步上前將姜子奇引到影壁後方,說道:「子奇……真的是你嗎?」一聲顫抖的呼喚,讓姜子奇猛然抬頭,四目相對,萬語千言都化作淚水,泉湧而出。原來,這婦人正是被兵官帶回京城的妻子!他聽到她的心聲:雖被納為妾室,卻始終心繫故園的他。
然而,重逢的喜悅瞬間招來陰影。這一幕被軍官的原配主母看到了。主母生性多疑,見家中側室竟然與一骯髒乞丐輕聲細語,立刻派人驅趕姜子奇。姜子奇慌慌張張走過兩條街,便被那戶家丁按倒在地。他們粗暴地搶走他的乞袋,嘩啦一聲,隨著飯菜掉出了一雙金釵和一封書信。家丁便把他帶回官邸。
當晚,兵官回府。主母滿臉怒色,將信與金釵呈上,說道:「你帶回的這女子不安本分,竟私相授受,勾搭乞丐!」
兵官眉頭緊鎖,接過那封被泥水沾污的信。他原以為會看到什麼污穢之語,可拆開一看,卻是一首字字泣血的詩:
「夫留吳越妾江東,三載恩情一旦空。葵藿有心終向日,楊花無力暫隨風。
兩行珠淚孤燈下,千里家山一夢中。每恨當年罹此難,相逢難把姓名通。」
讀到「楊花無力暫隨風」時,兵官的心微微一顫。他久經沙場,亦知離亂之苦。這女子入宅數載,從不爭寵,每日獨對孤燈,原來心中一直惦著那個在風雪中尋找她的丈夫。
他看向階下的姜子奇,那身子正瑟瑟發抖,又看向內堂掩面而泣的妾。那一瞬間,軍人的心上湧起悲憫。兵官嘆息一聲,下令解開姜子奇的繩索,並喚出內堂啜泣的妾室,說:「你們本是恩愛夫妻,是我誤了你們。」兵官非但沒有問罪,反而命人取來五十兩白銀和幾石米錢,作為兩人的路費,說道:「去吧,回你們的吳越故里,再續前緣。」
姜子奇夫婦對視一眼,恍如身在夢中。他倆隨即雙雙跪地磕頭,淚如雨下。
京城城門下,兩個相互扶持的身影漸行漸遠。他們依然穿著樸素的衣裳,但那雙金釵被緊緊貼身收著,那是他們三年苦難中難得的溫暖,也是人性善良的見證。
資料來源:《西樵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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