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藝術在歷史上的若干重要變化,往往和羅馬世界秩序的崩解彼此呼應。公元五世紀西羅馬帝國滅亡後,支撐古典文化的政治框架、城市生活與贊助結構都逐步改寫,古典傳統日漸式微。此後,西方藝術進入以基督教文明為主軸的漫長重組期,並在不同地區與歷史條件下,呈現出各自的發展脈絡:從早期基督教與拜占庭傳統,到西歐的羅馬式與哥德式藝術風格。
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東羅馬帝國也宣告結束。一大批拜占庭古典學者攜帶大量希臘文手稿與古代典籍進入意大利諸城。當時的意大利正站在人文主義與古典復興的前沿,這主要得益於以下幾個原因:
一、文化積澱。意大利本就在古羅馬帝國的核心區,神廟、雕塑及銘文遺蹟眾多,古典沉澱厚重;
二、物質條件。當時的意大利為城邦制。城邦經濟發達,銀行業、貿易和手工業繁盛,為藝術發展提供了重要的經濟基礎;
三、競爭機制。文化是城市的象徵,佛羅倫薩、威尼斯、羅馬和米蘭等都在爭奪知名藝術家以提高城市聲望,增強凝聚力;
四、思想空間。反對宗教固化及人文主義興起,標誌著神學中心轉向人本關懷,給古典主義復興提供了充分的意識轉變餘地。
所以,當大量的文獻與研究人員湧入意大利,其復興的步伐明顯被加快了。代表古典文明核心的哲學、文學與藝術觀念被重新發掘、理解,古典美學原則及理性、諧和、準確的表現技法,再次成為藝術創作的重點。再加之藝術家們在基督教框架內引入古典人文精神,並據此展現神聖形象、講述宗教故事,從而拉近了神與人的距離。
西方藝術因此再次走向成熟,並在15世紀末到16世紀前葉到達頂峰。這個階段被稱為「文藝復興時期」。
《拉斐爾:崇高的詩意》展覽
幾個世紀以來,人們經常把李奧納多‧達‧芬奇、米開朗基羅和拉斐爾(Raffaello Sanzio da Urbino)和文藝復興盛期等同起來。他們把透視、人體、構圖、宗教敘事與古典理想推到極高水平,許多作品至今仍是難以超越的經典。
達‧芬奇詮釋了一個全能天才對世界的好奇與探索,米開朗基羅用雕塑與繪畫展現強烈的力量感、神聖感和信仰張力,拉斐爾則因「諧和、典雅、平衡及無可挑剔」,被視為西方藝術史上最接近完美的畫家之一。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簡稱「大都會」)於近期推出美國首個大型國際借展特展「拉斐爾:崇高的詩意」(Raphael: Sublime Poetry),顯然不滿足於重複這個熟悉的形象,或將其名作簡單堆砌。它要表現的,是一個出生在小山城的孩子,何以成為人類藝術巨匠的生命歷程。

本次展覽的237件作品,有175件出自拉斐爾之手;其餘為對他有重要影響之人的作品及大量過程畫稿。經由大都會素描與版畫部「Marica F. and Jan T. Vilcek」冠名策展人Carmen C. Bambach之手,「拉斐爾:崇高的詩意」按時間順序徐徐展開,再穿插若干主題段落,並把素描、繪畫及其它媒材相互對照,從而呈現出拉斐爾37年短暫但輝煌的人生。
此外,展題中的「詩意」並不是空泛的修辭。拉斐爾既是詩人之子,又是文人之友。在那個繪畫與詩歌被視為姊妹藝術的時代,這個特點也影響了他的藝術創作,是理解拉斐爾的一個重要側面。
少年畫家初長成
1483年,拉斐爾出生在意大利馬爾凱地區的山城烏爾比諾(Urbino)。其父喬瓦尼‧桑蒂(Giovanni Santi)既是烏爾比諾公爵的宮廷畫家,也是一位多產的詩人。拉斐爾自小就在宮廷儀式、壁畫、建築、文學中耳濡目染,塑造了他得體的氣質、秩序感,以及開闊的眼界與見識。他終其一生都以此為傲,他的代表性署名「RAPHAEL VRBINAS」意即「來自烏爾比諾的拉斐爾」。
少年時期的拉斐爾拜入當時傑出的畫家與素描家彼得羅‧佩魯吉諾(Pietro Perugino)門下學習。佩魯吉諾活躍於佩魯賈和佛羅倫薩之間,這也預示了拉斐爾未來的發展方向。憑藉天賦,拉斐爾很快就從學徒升級成了老師的合作夥伴。同時,他還學會了一套高效的製圖手法,如全尺寸底稿繪製、針孔撒粉轉移圖像等。
在這個階段,他的第一件獨立委託、完成的作品:《聖三一兄弟會行進旗幟》問世。大都會指出,該畫作是拉斐爾在1500年前後取得「大師」(Magister)資格的關鍵之作。而此時,他還不到20歲。

這件以兩位守護聖人為主題的宗教遊行旗幟,在構圖與人物處理上明顯區別於早期繪畫傳統。拉斐爾捨棄了以人物大小區分身分尊卑的象徵性表達,代之以更可信的視覺體驗;左側「聖塞巴斯蒂安」的侍童髮式是當年的流行款,而人物與風景的自然主義細節,則顯示出尼德蘭繪畫的影響,這在他的家鄉烏爾比諾屢見不鮮。
這幅早期作品並不出名,但其中對宗教儀式與委託需求的精準回應,以及讓人共鳴的視覺語言,都說明拉斐爾不只在完成工作,還渴望真正地被人們理解和接受。

佛羅倫薩的蛻變
烏爾比諾和佩魯吉諾工坊的歷練,使拉斐爾成為了一位可靠而出色的青年畫家。而本次展覽中「回應李奧納多與米開朗基羅」以及「李奧納多的素描技法」兩個部分,就在解釋拉斐爾是如何在佛羅倫薩邁入成熟期的。
當時的佛羅倫薩是整個歐洲藝術世界的最中心。大都會指出,拉斐爾很可能是聽到同行對達‧芬奇和米開朗基羅作品的驚歎而被吸引到這裡的,並在1504至1508年期間,通過對兩人風格與技法的學習快速成長。
例如,此前他一直使用工匠式的方法作畫,即:將人物單個完成後再拼入整體,以確保更穩妥的結果。但達‧芬奇主張:使用「快速草寫」與「粗略草圖」的方式進行前期創作,因為過早地把細節固定下來,會減少靈光閃現的可能。這讓拉斐爾受益匪淺,他開始使用更自由、更能保持靈感衝動的「整體構圖法」。
而米開朗基羅帶給他的則是更飽滿的人體體量、更鮮明的雕塑感與更具張力的姿態語言。拉斐爾由此意識到人物還可以更有力量,以及如何更有戲劇張力。
但他沒有單純地模仿。他認真地吸收,卻節制地消化。於是,這幅充分展現其融合技巧的《阿爾巴聖母》(The Alba Madonna)完成了。

如圖所示,這幅畫的動人之處不只是「好看」,而是它既洋溢著宗教題材的神聖氣息,又把聖母、子與幼年施洗約翰之間的情感互動充分展現;人物的三角形構圖被圓形畫幅輕輕裹覆,給人以踏實的穩定感;大都會特別指出:聖母腳上的涼鞋都帶有考古學式的精準意味,顯示出委託人對古羅馬元素的興趣。拉斐爾已經能熟練地把古典、宗教、人文與形式秩序統合成一個有機的整體,並達到微妙的平衡。
真正讓拉斐爾邁入人生巔峰的地點,是羅馬。而在此之前,他已在佛羅倫薩完成了蛻變。
約1508年,在文藝復興時期最重要的建築師布拉曼特的引薦下,拉斐爾受教宗儒略二世所召前往羅馬,並很快就著手為梵蒂岡宮內的教宗書房「簽署廳」繪製壁畫。
相比佛羅倫薩激烈的藝術競逐,羅馬的創作環境則與宗教權力高度相關。這一項目不僅規模宏大,更是直接將拉斐爾送到了權力的核心區。他在教宗的書房裡待了四年,以牆面為畫板,以神學、哲學、詩歌與法律四大領域為主題,創作出了震驚世人的《聖體爭辯》《雅典學院》和《帕那索斯山》等不朽壁畫名作。這也使他成為了教宗最器重的藝術家之一。

拉斐爾在羅馬度過了生命中的最後十年。這段時間裡,他不僅迸發了驚人的藝術創造力,還建立起一套高效的工作室體系,即:由他負責整體構思、構圖與關鍵人物繪製,助手則按分工完成次要人物、背景與裝飾。再加上同一套人物類型與構圖可在不同委託中調整重用,這讓他能在短時間內同時承接多項教廷工程,並讓「拉斐爾風格」以近乎標準化的方式被擴散。
與此同時,他還兼任過聖彼得大教堂的首席建築師、古羅馬遺蹟與文物管理監督、梵蒂岡壁畫裝飾工程總協調,以及裝飾與設計(如:西斯汀教堂掛毯)負責人等職務。這些疊加的身分說明,他不再只是技法高超的繪畫大師,而是橫跨教宗宮廷、古典遺蹟、文人圈與大型委託等多領域的公共文化人物。
崇高的名望還不只體現在作品規模上,更與他精神層次的提升直接相關。《聖西西莉亞的狂喜》(The Ecstasy of Saint Cecilia with Saints Paul, John the Evangelist, Augustine, and Mary Magdalene)正是這樣一幅極具代表性的作品。大都會認為這是拉斐爾技法最成熟、也最具靈性啟發力的祭壇畫之一。

畫中,位於五人中間位置的聖西西莉亞正在仰望天空,沉醉在天使們的合唱之中;她手中的風琴正在向腳邊破損散落的樂器滑去,象徵她脫離世俗音樂,轉而投向一種更高的、內在的靈性之聲。這不再是一般意義上的宗教敘事,而是一件把宗教激情、人物心理與象徵意義結合得極為精密的晚期傑作。
大都會還特別展示了其完成前的設計稿。在較早的設計中,人物之間缺乏視線交流,光線也與陳設不合;而在完成品中,拉斐爾重新設計了天上的合唱、地上的樂器和每個人物,整體戲劇性大大增強,完成度極高。
詩意與人物肖像
若說《聖西西莉亞的狂喜》把宗教畫推向了更高的精神層次,那《巴爾達薩雷‧卡斯蒂廖內肖像》(Portrait of Baldassarre Castiglione)則讓人看到,他如何為一個「人」賦予詩意。
該作品完成於1514至1516年間,現藏法國羅浮宮。大都會表示:帶有宮廷氣質的舉止和文學審美理想,在拉斐爾的人物畫中占有重要地位,而卡斯蒂廖內正是最能體現這一特點的人物之一。

卡斯蒂廖內是拉斐爾的朋友,也是《宮廷人之書》(Book of the Courtier)的作者。這本書試圖回答:在文藝復興時期,意大利的高貴之人究竟該如何言談、舉止,並在宮廷生活中呈現自己。而拉斐爾在該畫作中舉重若輕地呈現了這種理想氣質。
大都會用了一個詞來概括這種氣質——「sprezzatura」。這個詞很難精確翻譯,大致是一種擁有高度修養而呈現出的自然與從容,一種看似毫不費力卻非常難得的優雅。畫中的卡斯蒂廖內沒有誇張的表情,沒有刻意表現學識或權勢,只是靜靜坐著,身穿黑色天鵝絨、白色亞麻與灰色皮毛,服飾節制而考究,目光平穩地落向觀者。
拉斐爾在這裡展現了一種極高明的平衡:既忠實於人物本身,又帶有恰到好處的美化,例如那頂寬大而優雅的帽子,就巧妙遮住了畫中人的禿頂,也體現了畫家的分寸感。值得一提的是,無論您站在何種角度觀察,畫中人的目光彷彿始終都落在您的身上,頗為有趣。
這幅畫證明了,「詩意」不只存在於神話、宗教或宏大敘事中,也存在於一個人具體的坐姿、服飾、神情與風度裡。拉斐爾不是在畫一個具體的人,而是將文藝復興的理想人格氣質:有教養,懂節制,有分寸,和一種不張揚卻極難模仿的從容,都統合在了這張近乎無懈可擊的人物肖像裡。
最後的巔峰之作
在生命的最後階段,拉斐爾通過《聖容顯現》(Transfiguration)這幅作品,把藝術推向了更大的規模、更高的精神強度,也更具戲劇張力的高峰。需要注意的是,這幅《聖容顯現》並未出現在此次展覽中。這件現藏梵蒂岡博物館的巨幅祭壇畫,因其重要性與保存條件,極少外借。只有親赴羅馬,方能一睹真容。

該畫作完成於1516至1520年之間,由當時權勢極重的樞機主教、後來更成為教宗克勉七世的朱利奧‧德‧美第奇(Cardinal Giulio de’ Medici)委託所做。大都會對這件作品的評價極高,認為它是拉斐爾最後、也是最大的一件祭壇畫之一。遺憾的是,因拉斐爾於1520年早逝,沒來得及親手完成此畫,後續部分由他的徒弟朱利奧‧羅馬諾(Giulio Romano)與吉安‧弗朗切斯科‧彭尼(Giovan Francesco Penni)共同補全。因此,大都會稱其為拉斐爾「藝術上的最終表達」(artistic testament)。
畫的上半部來自《新約》中「顯聖容」一幕,耶穌在塔博爾山上顯現神性,只見「他」一襲白袍,懸浮於聖光之中,左右分別是先知摩西與以利亞;而位於其下方的彼得、雅各與約翰正驚愕地見證著這一刻。大都會指出,和早期的「顯聖容」作品不同,拉斐爾讓耶穌脫離了地面、騰空而起,更加具有神性和超越性,也更有勝利感。
但真正的震撼在下半幅中。上方神跡已顯,可下方的眾人仍陷於混亂:一個被附身的少年被帶到耶穌的使徒們面前,使徒卻無力醫治,顯得焦急、窘迫。痛苦的父親,圍觀者的驚惶,亂作一團。對於使徒的束手無策,耶穌後來的回答是:「因為(他們)信心太小。」也就是說,對於神跡視而不見,乃是世人的各種執著,以及信徒們的信仰不足所致。
拉斐爾以戲劇的手法將衝突最大化:上方的聖潔、光明,與下方的混亂、幽暗極具張力。天國之光不可動搖,人間疾苦更顯迫切。比起「畫出神跡」,拉斐爾更像在講:即使神跡已顯,人卻仍然難以得救,因為他們還沒有真正地跨過「信」這道大門。
這幅作品充分展現了拉斐爾在人生最後階段的深厚功力。大都會指出,這件作品比他早期的祭壇畫更戲劇化、更雄心勃勃,也更複雜。他把自己多年來從達‧芬奇和米開朗基羅那裡吸收來的力量、結構與設計感都壓進了這幅畫裡。他跨過了以諧和、典雅見長的階段,他利用光線、景物、人體,把神性、世間群像的精神衝突與悲劇性推到了極致。
在展出的草稿中,《兩位使徒的頭部與手部》(The Head and Hands of Two Apostles)非常顯眼。它畫的是位於下半部的兩位使徒,在困境中他們表情各異,雙手的姿態反映出他們不同的心理活動。在這幅人物局部素描中,拉斐爾僅用簡單的筆觸,就畫出了雕像般的質感,並把人物各自的情緒推到幾乎可以被聽見的程度,非常驚豔。

從烏爾比諾、佛羅倫薩,再到羅馬,拉斐爾在短暫卻輝煌的一生中,把文藝復興時代最重要的幾股力量,統合成了一種近乎沒有破綻的藝術語言。《拉斐爾:崇高的詩意》並不是在重複讚美這位「完美」的畫家,而是將他重新放回了那段鮮活的、流動的歷史中,讓觀眾細細體味那個五百多年前,輕盈地行走在山城烏爾比諾的翩翩少年。◇
「拉斐爾:崇高的詩意」(Raphael: Sublime Poetry)展覽
展出時間:2026年3月29日至6月28日
展出地點: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第五大道館899號展廳(2樓)
官方網站:https://www.metmuseum.org/exhibitions/raphael-sublime-poetry
責任編輯:甄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