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語裡有一個字，意思是「批准」，同時也意思是「制裁」。它可以讓你做某件事，也可以因為你做了某件事而懲罰你。字典裡它排在同一個詞條下，卻自相矛盾，毫不尷尬。
這個字就是 sanction。
語言學家給這種現象起了一個名字：「自反詞」（auto-antonym），或者叫「雅努斯詞」（Janus word）——雅努斯（Janus）是羅馬神話裡的兩面神，一張臉朝前，一張臉朝後，sanction 就是語言裡的雅努斯，兩個意思背道而馳，卻長在同一個身體裡。
要理解它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就得從它的祖宗說起。
sanctus：被神聖化的一切
Sanction 來自拉丁語 sanctio，詞根是 sanctus——「神聖的」、「被祝聖的」。Sanctus 的動詞形式是 sanctire，意思是「使神聖」、「以神聖權威確認」。
在羅馬法律裡，sanctio 指的是一項法律或協議裡確立懲罰條款的那個部分——換句話說，是「以神聖權威宣告：違者必究」。於是這個字從一開始就同時包含了兩個方向：「神聖權威的批准」，以及「神聖權威的懲罰」。兩個意思不是後來分裂的，而是從娘胎裡就長在一起。
進入英語之後，sanction 的雙重性格更加明顯：
外交場合說 economic sanctions（經濟制裁），是懲罰；學術場合說 This practice has the sanction of tradition（這個做法得到傳統的認可），是批准。同一個字，在不同語境裡意思截然相反，讀者只能靠上下文猜，猜錯了意思就全反了。
sanctuary：神聖的庇護
Sanctus 這條根還給了英語另一個重要的字：sanctuary（聖所、避難所）。
原義是教堂裡最神聖的空間，也就是祭壇所在的區域，非神職人員不得擅入。中世紀天主教法律規定，逃犯一旦踏入教堂，就進入了神聖的保護範圍，世俗的執法人員不得進入追捕——哪怕是殺人犯，只要跑進教堂，劊子手也只能在門外等。這個制度叫「教會庇護權」（right of sanctuary），在英格蘭一直延續到1623年才被廢除。
這個中世紀的概念，在今天的美國政治裡死灰復燃：sanctuary city（庇護城市）。這些城市的地方政府拒絕協助聯邦政府追蹤、拘押非法移民，理由是保護境內居民不受驅逐。紐約、洛杉磯、芝加哥都是 sanctuary city。爭議持續至今，支持者說這是人道主義，反對者說這是知法犯法——但雙方都在用同一個字，一個從中世紀教堂門口走出來的字。
Sanctuary 的延伸還沒有到此為止。走進美國的國家公園或自然保護區，你常常會看到一塊牌子：Bird Sanctuary——鳥類保護區。獵人不得入內，槍不得帶入，鳥在這片區域裡自由棲息，不受打擾。
從中世紀教堂裡的逃犯，到二十一世紀美國城市裡的無證移民，到公園裡的一群野鴨——sanctuary 這個字庇護的對象，換了一個又一個，但那個核心的意象從未改變：有一道無形的線，線的裡面是安全的，線的外面是危險的。至於這條線由誰來劃，受誰保護，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答案。
sacrifice：製造神聖之物
Sacred（神聖的）和 sacrifice（犧牲、獻祭）也是 sanctus 的近親，來自同一個拉丁語詞根 sacer（神聖的、獻給神的）。
Sacrifice 的構造極為直白：sacri（神聖的）加上 facere（做、製造）——「製造神聖之物」，也就是把某樣東西獻給神，使它變得神聖。古羅馬人把牲畜、糧食、甚至俘虜獻祭給諸神，這個動作就是 sacrificium。
進入英語之後，sacrifice 的宗教色彩逐漸淡化，成為日常語言裡「犧牲、放棄」的通用表達：sacrifice one's career for family（為家庭犧牲事業），no sacrifice is too great（沒有什麼犧牲是太大的）。但每次我們說「犧牲」，語言深處仍然隱藏著一個古老的動作：把最珍貴的東西，放在神壇上燃燒。
英語裡還有哪些「自相矛盾」的詞？
Sanction 不是英語裡唯一的雅努斯詞，只是最典型的一個。類似的還有：
Cleave，既可以是「劈開、分裂」，也可以是「緊貼、依附」——cleave a log（劈開木頭）和 cleave to one's beliefs（堅守信仰），意思完全相反。
Dust，既可以是「撣去灰塵」（dust the furniture，擦家具），也可以是「撒上粉末」（dust the crops with pesticide，給農作物噴農藥）——同一個動作，一個是去除，一個是添加。
Screen，既可以是「遮蔽、隱藏」（screen from view），也可以是「篩選、檢查」（screen candidates）——一個是藏起來，一個是看清楚。
語言從來不是一個整齊的系統，它是幾千年來無數人隨口說出的話堆積而成，前後矛盾、自相打架都是常態。@
責任編輯：王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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