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說(132):敬鬼神而遠之的真義
樊遲問知,子曰:「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問仁,曰:「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論語‧雍也‧二十二》)
【注釋】
知:同智。
務民之義:這裡的「之」相當於「的」。在那一時代的典籍中,「民之」後接一抽象意義的名詞或名詞詞組的例證不勝枚舉。「之」作為動詞表示「到……」時,在《論語》《左傳》《孟子》直到《韓非子》等先秦典籍中,只以處所、人物、時間為賓語,從未見以抽象名詞做賓語者。(楊逢彬)
遠:去聲,yuàn。
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這句經文頗可疑。如果保留「仁者」二字,則「可謂仁矣」四字便成為多餘的;若經文有「可謂仁矣」四字,則「仁者」二字是多餘的。如果「仁者」和「可謂仁矣」都是原來的經文,則「先難而後獲」五字似應重複一次,使文理得以連貫通順。(毛子水)因此,有人重新斷句為「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其中「仁者」並不是指仁人,而是將樊遲所問的問題「仁」再重複一遍,意思是「你所問的仁啊」。
【討論】
本章解說有分歧;而舊說也有再審視的必要。
首先,「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一類解說,將「務民之義」解釋為「把心力專一地放在使人民走向『義』上」,或「致力於合乎禮義的人際關係」,或「只管人事所宜」,從而與「敬鬼神而遠之」並列。另一類解說則貫穿這兩句話:「管理民眾的要義,是敬鬼神而遠之。」事實上,先秦時期,「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左傳‧成公十三年》)本文傾向於後一類解說。至於什麼是「敬鬼神而遠之」,本文放到最後討論。
其次,「仁者先難而後獲」,一般解讀為「難事做在人前,獲報退居人後」之類。有人指出,這種解釋在語言上沒有任何問題,但是在思想上似乎境界並不高,先幹活,後享受,一般的人也都是先事後得,是不是都能夠算作「仁」呢?不過,這句話還可以有更好的解釋,就是勞苦之事在人之先,收穫之事在人之後,也就是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境界。
再次,關於「敬鬼神而遠之」,許多人解讀為「對於鬼神,照例尊敬,而不要信賴」,或「敬奉鬼神但要離開他們遠一些」,這是有問題的,把「遠」理解為「遠離」「疏遠」了。很多學者都曾將「敬鬼神而遠之」與《論語》中的其它章節結合起來,說孔子是無神論、懷疑論、懸置論等等。其實,春秋時期絕大多數人對於神的存在都持深信不疑的態度,真正的無神論者還沒有出現。
但是,敬鬼神的真義是什麼?孔子之際,人們認識已混亂了,「淫祀」「濫祀」的現象已極為普遍。因此,孔子力挽狂瀾,提出「敬鬼神而遠之」。人之拜神祭鬼,多帶著功利、自私、貪婪、有求之心(求發財、求升官等),這是在加重罪孽;而孔子所說的「遠」,絕非疏遠,而是「寧靜以致遠」之遠!敬鬼神,就是將你那顆骯髒的、求發財升官的「有求之心」遠遠地拋開(遠)!
明代張居正對小皇帝如是解讀:若鬼神之福善禍淫,雖與人事相為感通,然其事則幽昧而難知者也。不可知而諂事以求之,惑之甚矣。今惟用力於人道之所宜,凡倫理所當盡,職分所當為者,一一著實去做。至於鬼神,則惟敬以事之而已,卻不去褻近,而諂瀆禱祀以求福也。這是他心有定見,故禍福之說不足以動其念,幽遠之事不足以眩其明,豈不可謂之智乎?
最後,強調一下,孔子和儒家都不是無神論。本文在此簡單梳理下原始儒家的精神脈絡:原初,人神相通;但人類墮落,「絕地天通」,天命隱、人世迷,即「天道遠,人道邇」;然而,天垂慈悲,架設回天之路——「神道設教」;孔門則「畏天命」,以「智仁勇」行於世俗迷宮,以無求致遠之心,走純粹做人之路,最終回歸「天人合一」。
主要參考資料
《論語注疏》(十三經注疏標點本,李學勤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
《論語集注》(朱熹,載入《四書章句集注》)
《四書直解》(張居正,九州出版社)
《論語正義》(清 劉寶楠著)
《論語說》(清 程廷祚著)
《論語新解》(錢穆著,三聯書店)
《論語譯注》(楊伯峻著,中華書局)
《論語今注今譯》(毛子水注譯,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論語三百講》(傅佩榮著,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論語譯注》(金良年撰,上海古籍出版社)
《論語本解(修訂版)》(孫欽善著,三聯書店)
《論語今讀》(李澤厚著,中華書局,2015)
《天下歸仁——王蒙說〈論語〉》
《論語講要》(李炳南著,長江文藝出版社)
《當才子遇上論語》(明‧張岱《四書遇》,馮寧寧譯,中華書局,2020)
《論語誤解勘正》(高尚舉主編,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
《論語新注新譯》(楊逢彬著,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
《孔子原來這麼說——敬鬼神而遠之》https://reurl.cc/zOeej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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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