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論語‧雍也‧十九》)
【注釋】
罔:《爾雅‧釋言》釋為「無也」。這裡指虛罔不直的人。「罔」在《論語》中還有兩處,都是孔子的話:「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為政篇)「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雍也篇)
幸:僥倖。
【討論】
上章講「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質」是什麼呢?本章就講到了「質」裡的一個核心品性——直。「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明代張居正教小皇帝時如是說:直,是真實公正的意思;罔,是虛罔不直。人得天地之正理以生,其是是非非、善善惡惡存之於中,發之於外者,都有個本然的公心,當然的正理,所謂直也。人能全此道理,則生於天地之間乃為無愧。若使存心虛妄,行事私邪,或作偽以沽名,或昧心而徇物,則是矯罔不直,而失其有生之理矣!生理既失,便不可以為人,就是生在世間,不過僥倖而得免於死耳!豈不深可愧哉!這是從理學的角度講,大體也能說得過去。
此外,清代劉寶楠認為:直者,誠也。誠者內不自以欺,外不以欺人⋯⋯人能存誠,則行主忠信,而天且助順,人且助信,故能生也。若夫罔者,專務自欺以欺人,所謂自作孽不可活者,非有上罰,必有天殃,其能免此者,幸爾。此亦是理學角度。
不過,現在注家大多把「直」翻譯為「正直」。而「直」在《論語》中凡22見,意義豐富,並不止於「正直」義。試舉三例。
例一:哀公問曰:「何為則民服?」孔子對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為政篇)
例二:或曰:「以德報怨,何如?」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憲問篇)
例三: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子路篇)
在孔子的思想裡,僅「直」不行,還要與「禮」與「學」相結合;否則,「直而無禮則絞」(泰伯篇),「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陽貨篇)。
因此,「人之生也直」的直,在現代漢語中很難找到對應的詞,如果一定要譯的話,或許「直道」較為合適。(例如錢穆本章譯文:「人生由有直道,不直的人也得生存,那是他的倖免。」)
當然,「直道」一詞,《論語》裡孔子也用過——「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衛靈公篇)
在中國民間大名鼎鼎的「包青天」包拯,更是將「直道」作為一生的座右銘。《書端州郡齋壁》是包拯流傳於後世的唯一詩篇,詩曰:
清心為治本,直道是身謀。
秀幹終成棟,精鋼不作鉤。
倉充鼠雀喜,草盡兔狐愁。
史冊有遺訓,毋貽來者羞。
包拯的一生,可謂「人之生也直」。然而,也有人屬於「罔之生也幸而免」,如果這樣的人多,國家就會危險。古人早有認識。《左傳‧宣公十六年》記載了一條諺語:「民之多幸,國之不幸也。」意思是說,老百姓如果普遍存有僥倖心理,將導致國家陷入不幸。
錢穆解說本章道:於此人生大群中,亦有不直之人而得生存,此乃由於他人之有直道,乃幸而獲免。正如不仁之人而得生存,亦賴人群之有仁道。若使人群盡是不仁不直,則久矣無此人群。
如是看來,「直」之於人於國,都不可或缺。
主要參考資料
《論語注疏》(十三經注疏標點本,李學勤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
《論語集注》(朱熹,載入《四書章句集注》)
《四書直解》(張居正,九州出版社)
《論語正義》(清 劉寶楠著)
《論語說》(清 程廷祚著)
《論語新解》(錢穆著,三聯書店)
《論語譯注》(楊伯峻著,中華書局)
《論語今注今譯》(毛子水注譯,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論語三百講》(傅佩榮著,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論語譯注》(金良年撰,上海古籍出版社)
《論語本解(修訂版)》(孫欽善著,三聯書店)
《論語今讀》(李澤厚著,中華書局,2015)
《天下歸仁——王蒙說〈論語〉》
《論語講要》(李炳南著,長江文藝出版社)
《當才子遇上論語》(明‧張岱《四書遇》,馮寧寧譯,中華書局,2020)
《論語誤解勘正》(高尚舉主編,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
《論語新注新譯》(楊逢彬著,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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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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