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説】:蠻 加

魯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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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epochtimes.com)
夏季納涼﹐夜深了﹐大院裡照例聚着三個圈子﹐一個圈子在屋檐下﹐老太太們一邊嗑瓜子﹐一邊嘀咕着東家長西家短的說不盡的閒話。另一個圈子在院子門口﹐那兒燈光極亮﹐正好安放一張棋桌﹐供幾個老頭和棋迷們圍觀楚漢之爭﹐再一個圈子在半明半暗的一排女貞樹下﹐依次放着幾張躺椅﹐頗為悠閑地躺在那兒清談的﹐卻是一色的青壯年漢子﹐偶爾有一位老人﹐會從悶熱的書房踱出來﹐端一盅茶側身其間。青年們恭敬地爭着讓座﹐老年人也不推讓﹐只是說﹕”劉三娃﹐你再去抬一把藤椅。”

這一天燠熱難當。女貞樹下的人們已經坐到午夜﹐還不肯散去。一時無話。老人恰巧在座﹐還是劉三娃乖覺﹐忽然一拍額頭﹐叫道﹕”嘿﹐怎麼忘了﹖”他向大家說﹐”彭教授他老人經歷豐富﹐給我們講講故事吧。”人們恍然大悟﹐紛紛轉向座中唯一的老人﹐”彭教授﹐給我們講一段吧。”

“好吧﹐”彭教授沉吟片刻﹐慨然允諾﹐”不過這故事長一點﹐要把來龍去脈講清楚﹐你們可要耐着性子聽啊。”

下面便是彭教授講的故事。

事情還得從五七年說起。那一年﹐我這個頗有名氣的文人﹐一下子從名譽地位的頂峰跌落下來﹐不僅戴上一頂”極右”的帽子﹐還成了所謂反革命集團的首犯﹐從辦公室的藤椅上被人叫起來﹐銬上手銬﹐鋃鐺入獄。你們可以想見﹐我進了看完所﹐一到晚上﹐連褲帶都被收走﹐第二天再發還﹐說是怕我用來上吊。每天幾次點名﹐我的姓名被取消了﹐換上一個128號的代號。第一次點名時我就忘了進監時對我的訓誡﹐忘了”128″是在叫我。點名者見無人應聲﹐一愣﹐又暴雷似地叫了一聲﹕”128號﹗”我猛然驚覺﹐忙訕訕地問﹐”你是叫我嗎﹖””混蛋﹗”點名者這下氣壞了﹐鑰匙一陣響﹐開了監門進來要揍我。幸而旁邊還有一個穿便衣的人勸住了他。現在想來﹐說不定還是我那點”文名”起了作用。”點名要立正回答’有’﹐聽見了嗎﹖到了這裡﹐就得服從管理。不然你要吃虧的。”那便衣吩咐我。接着﹐那點名者又叫”128號”﹐我只得立正回答”有”。不料那人竟連連重複﹐逼得我”有”﹑”有”連聲。過後我一夜睡不着覺﹐感到精神上受到極大侮辱。生活就是這樣第一次挫折了我的傲氣的。

關了二十天﹐判刑十年﹐於是押解上路。我的行李是一個被蓋卷﹐一皮箱書。同行十多個人﹐竟有好些教育界學術界的知名人士。一同坐了幾天汽車﹐到了一處荒涼的山區。沒有公路了﹐便棄車步行。前後是武裝民警﹐蹭是我們這些”名人”﹐一個挨着一個﹐負着自己的行李﹐氣喘吁吁﹑弓腰駝背爬山路﹐這才真叫”魚貫而行”哩。

其實我們走的並不是路﹐而是山上拖東西下來形成的溝槽﹐光溜溜的﹐又陡又滑。大山高不見頂﹐地老天荒﹐杳無人跡。我們當時還沒有輾轉流徙的經驗﹐不知此去何處﹐今後的命運怎樣。心裡被絕望和空虛壓迫着﹐人人都精疲力竭﹐挪不動步子了。所幸﹐這路上走不多遠便有一小塊平地﹐讓人能喘一口氣。當我們終於在草坪坐下來休息﹐吃些乾糧﹐真希望多歇一會兒﹐幻想民警忘了發出動身的命令。

後來不知是誰先想起”輕裝上陣”這個詞兒。我們開始扔掉部份行李。我打開皮箱–這傢什特重﹐早壓壞我了–一摞摞整齊排列其間的文學名著呈現在我的眼前。那些令全世界崇敬的大師們的名字﹐那些作品中的人物和情節﹐一下子涌在我的腦際﹐重又喚醒了我疲憊獃滯的生命。我精神復甦﹐心智頓開﹐熱淚禁不住涔涔地流下面頰。那幾分鐘裡﹐我心中翻江倒海﹐感情的浪潮波濤澎湃。等我鎮定下來﹐毅然合上箱子﹐把被蓋卷扔在一旁﹐就隨着大夥上路了。

這箱子書依然沒有隨我帶到目的地﹐因為那路實在太長了﹐我們實在是走不動了。我陸陸續續扔掉了巴爾扎克﹐托爾斯泰﹐但丁和歌德﹐等等﹐一直到連皮箱都丟了﹐空着一雙手勉強掙扎到達宿營地。

我雖然扔掉了書﹐可沒有扔掉我打開皮箱那一瞬間帶給我的啟示。在我經歷的生命中最艱難困苦的歲月之始﹐是這些書﹐支撐了我瀕臨破滅的希望﹐使我永遠記得人類那些永存的崇高偉大的事物。我借以戰勝了猥瑣﹑墮落和死亡﹐一直活到了今天。

我今晚打算給你們講的﹐還只是個開頭。我一生最激動的時刻﹐乃是以後發生的﹐當然﹐那也是發生在我漫長的囚徒生涯中。

當天傍晚我們終於到達老林邊上一個叫打鑼坪的地方。當時那兒尚無房屋﹐遍地是齊人深的蕨草。週圍牽着帳篷。有一百多人已先期到達﹐人聲鼎沸﹐等着開飯。在荒山野嶺走了一天﹐又置身人群中﹐倒還真有點舒坦和安心的感覺。那晚飯是石頭支着幾口大鍋煮的﹐鍋裡滿滿盛着連須帶葉的蘿蔔﹐煮開了﹐再倒進一袋苞谷面﹐攪拌成糊狀﹐然後任你用大勺子舀。我們誰也吃不下這種飲食﹐分配了帳篷便各自鑽進去﹐呼呼大睡﹐沉入了夢鄉。

那一天的旅程中﹐包括民警在內﹐誰也沒有留意有一雙機靈的眼睛象法人代表似地監視着我們。一個十一歲的孩子竟然隨後收集了我們扔下的東西﹐扛回他的家裡﹐此後又幾乎全數物歸原主。這個孩子叫蠻加。他和他的姐姐阿珠(他們的父母本來給她取的名字應當是阿豬﹐但我用了這個名字的譯音)﹐給我們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勞改農場地處彝漢雜居的大涼山﹐打鑼坪週圍散佈上一些彝胞的小泥屋。其中有一間屋就住着蠻加姐弟和他們的父母。他們的家座落在一條通往老林深處的在大路旁邊﹐面嚮大路﹐背靠一片山林。那裡我們除了開荒種茶﹑種糧食﹑種菜而外﹐還有繁重的基建任務﹐修建住房﹑保管室等。建築材料主要是樹木和竹子﹐得到老林裡去砍伐。每逢進山歸來﹐跨過此地﹐此時已是又飢又渴﹐於是總愛向屋主人討口水喝。他們的房子茅檐極低﹐要弓着腰才能進入那道黑洞洞的窄門。屋子大約有二十個平方米﹐牆壁是竹編涂上泥土做成的﹐除了門﹐四壁不開一個窗戶﹐進得門去五分鐘內休想看見東西。屋裡沒有任何傢具陳設﹐中央土地上挖着一個坑﹐是終年不滅的火塘﹐用來煮食和取暖。主人們是睡在泥土地上的﹐沒有床﹐這家屋裡靠後的牆邊破例平放着幾塊木板﹐是阿珠為自己鋪設的臥榻。不用說你們都能明白﹐這是一個貧寒的彝胞家庭。

可能在你們的想象中﹐勞改隊都是崗哨加電網。其實並非如此。這農場設在荒山野嶺﹐背後是鑽不透的原始森林﹐下邊又是插翅難飛的大渡河﹐根本不怕犯人逃跑。農場各隊連圍牆都沒有。一出工﹐大家散在荒坡上﹐要多少警衛才看得住﹖所以後來連帶隊的幹事和警衛戰士都撤掉了﹐就由指定的犯人中的班組長帶班﹐集合清點人數﹐出工收工都是如此。可這樣並不意味着我們有絲毫自由的感覺﹐我的心沉重鬱悶﹐終日象壓着石頭。只有被派進老林砍樹時﹐一進林子﹐仿彿獲得了某種莫名其妙的解脫。在茂密的綠色世界﹐跌坐在厚厚的落葉上﹐只感到靜﹑靜﹑靜﹐靜到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呼吸。偶爾幾聲清脆的鳥鳴﹐風兒吹動樹葉沙沙作響﹐份外增添了安謐的氣氛。假如能從濃厚的綠葉層的縫隙﹐仰望藍天上悠悠的白雲﹐遼闊高遠的情懷就和隱蔽幽靜的心境交融﹐令人感受到一種無可替代的甜蜜的惆悵。
有一次我正處在這樣的情況﹐正在密林深處痴痴冥想﹐不﹐甚至是什麼也沒有想﹐而是在物我兩忘的意境中沉醉着﹐猛然聽到近旁傳出一種聲音。是人聲﹐是吃吃的笑聲﹐而且還是女孩子的笑聲﹗我驚詫萬分﹐扭動脖子四下觀望﹐除了陽光在萬綠叢中化為億萬翻飛閃爍的金點﹐別的什麼也沒有。我閉上眼睛縱情幻想﹐要是真能來一位美麗善良的仙女﹐那該有多麼愜意。

自然﹐這種事情是不會發生的。我等待片刻﹐還是得垂頭喪氣地起身﹐緊緊腰際的棕繩﹐揮動彎刀砍樹。我把一株五米長的幼樹去掉樹梢﹐頭上砍出一個洞﹐穿上繩索﹐套在肩頭往下拖。待拖上正路–就是那條光滑的溝槽路﹐就能一順溜地前進﹐背後的樹不再象上坡和拽過障礙時那樣沉﹐反而輕快地推着你快步下行。聽着木頭在身後唱着”隆隆””索索”的歡歌﹐我當時真能忘掉勞累﹐象變為一位威風凜凜的凱旋將軍一般。不過這已是勞動歡樂的尾聲了。往往十里﹑五里﹑兩里﹐一步步接近宿舍﹐心上的陰影就越來越濃﹐這拖木頭的勞動也就讓人感到困苦不堪了。

我的心情正由高音區向低音部下落﹐驀然在路旁一塊開闊的草坪中央看見一幅奇妙的圖畫。太陽正從四週的樹影中探過頭來﹐象聚光燈似的照耀着那二十平方米的小草坪。一個少女出現在金燦燦的毫光裡。我仿彿面對大海日出﹐不由自主地停住腳步。定下神來一看﹐原來是阿珠。她正對着草坪中一個小水潭﹐端詳自己的面容。她回過頭來﹐向我嫵媚地一笑。我的心區一陣緊縮。我一生再也沒有見過這樣迷人的表情。令人既感崇仰又感親近。因為我知道﹐這不可言狀的美是附麗在一個十九歲的可憐的女孩子身上的。經常我懷着以為她邋遢的偏見﹐從未正眼看過她。

阿珠的臉龐乍看有點瘦削﹐細看卻是丰盈的。彝胞面部輪廓鮮明﹐阿珠也是高鼻樑﹐大眼小嘴。她穿着黑色的百褶裙﹐拖曳齊地﹐下擺是一圈白色的縐褶﹐她怕弄髒了它﹐提走裙兒走路﹐露出光滑堅實的赤腳和小腿﹐迎着我走過來。

從那一刻起﹐我陷入了愛情的泥淖。

這時阿珠來到我身邊。我心旌搖蕩﹐烈焰熊熊。但立即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很快冷靜下來。
“右大哥﹐”阿珠啟齒叫我﹐”我早想告訴你一件事﹐我弟弟有事要找你們。”

阿珠和蠻加都唸過書﹐漢語是說得很好的。我又喜又惱。喜的是阿珠的聲音悅耳動聽﹐惱的是”右大哥”這不倫不類的名號。

“可是–“我吞吞吐吐﹐想到自己並無行動自由﹐”有什麼事﹐等我上山時找我好了。”

“好的﹐一言為定。”阿珠居然伸出手來﹐要同我拍掌。我驚喜交加﹐任她的小手在我剛長新繭的手上拍了三下。

那天我同阿珠首次相伴下山。以後還有幾次她陪同我往返﹐那情景使我終身難忘。

碰巧﹐不久後我在上房頂釘屋脊時摔下來傷了腿﹐正好坡地上苞穀熟了。需要派人看守﹐我因禍得福﹐被派去干這差事﹐單獨一人住在遠離隊部的三角形小草棚裡。這是一塊饅頭型的山坡﹐草棚搭在坡頂乾燥的石礫地上﹐能把四週的苞谷地盡收眼底。東邊坡腳﹐有一條小水溝﹐溝對面﹐一片巨石纍纍的山崗。狹長地是彝胞的﹐也種着苞谷﹐但同我們茂密的苞谷林相比﹐他們的苞谷矮小纖弱﹑稀稀落落。彝胞種苞谷﹐並不施肥管理﹐收穫多少﹐全憑天命。

太陽從亂石崗後面昇起來了﹐首先照亮了我的小窩棚。我蓬頭跣足﹐衣衫襤褸﹐佇立高坡﹐沐在金燦燦的陽光裡﹐深深呼吸清醇的空氣﹐眺望遠處連綿的群山。我感到山河的壯麗﹐懮慮國家的命運。我雖是囚犯﹐卻仍是一個愛祖國愛人民的自尊的人。思緒如海潮翻滾﹐心懷起落難平。我暗下決心﹐不管將來有什麼樣的遭遇﹐我決不自盡﹑決不墮落﹐我要維護自身精神的價值﹐問心無愧地活下去﹐等待未來。我暗自奇怪﹐籠罩在心頭的委屈﹑憤懣﹑茫然失望的陰霾消失不見了。我重新獲得了幾乎是明朗﹑歡快的心境。我明白﹐是那個彝族少女的美好形像﹐喚醒了我深埋心中的愛。

彝胞結隊到對面山上收苞谷來了﹐大人﹐孩子﹐還帶來了豬和狗。在山岡下面的陰涼影裡﹐他們先推倒苞谷杆﹐然後再去尋找一個個藏在亂葉中的苞谷棒子﹐在地中間堆起來。他們的勞動象游戲﹐效率很低。孩子們就坐在泥土上﹐同豬一起爭奪苞谷杆兒﹐一個個骯髒不堪。
我拎着水桶下到溝邊﹐不急于打水﹐在荒草中坐下來。阿珠看見我﹐提着裙兒來到溝對面﹐隔着小小的水流﹐仰起臉蛋注視我。這無聲的眼光的溶解着我們之間年齡﹑民族﹐教養的差別﹐仿彿在說﹐原來我們都是同樣的人呀﹐我們對視着﹐天真無邪﹐毫不閃避﹐沉浸在一種平和的信任中﹐直到她的女伴們到溝邊拉走了她﹐我才驀然驚覺﹐起身打了水回去。

苞谷林簌簌地響了一陣﹐蠻加拖着一口大皮箱鑽出來﹐來到窩棚前。這個十一二歲的男孩長着一副酷肖姐姐的容貌。他有點得意﹐又有些害羞﹐放下皮箱﹐轉身要走。我一把抓過他﹐他一下掙脫了。我急忙叫道﹕”小弟弟﹐別走﹗”

蠻加着定了﹐用純粹的漢語說﹕”你打開嘛﹗”

我打開皮箱﹐一眼看見我的《浮士德》。天吶﹗同伴們拋棄在上山路上的衣物﹐還有我的書﹐象闊別多年的摯友﹐竟然又奇跡般的出現了。我情不自禁地抱住那可愛的小男孩﹐在他臉上擂着﹑親着。那孩子沒有受到過如此愛撫﹐他眼睛閃着狂喜的光芒﹐一下子又感激又依賴地倚偎到我的懷裡。

從此我和蠻加成了親密的朋友。我教他認生字﹐給他講天帝和惡魔怎樣打賭﹐浮士德博士的追求﹔講吉訶德先生的趣事﹐等等。蠻加天資穎悟﹐深得我的喜愛。每每回憶我當初在會議上慷慨陳詞﹐或是向學生分析文章的得失﹐跟眼前的情況一對照﹐不禁讓人啞然失笑。眼前我在曠野中面對一個異族的孩子﹐真想傾盡心力向他灌輸知識﹐他用他的無保留的尊敬和信賴﹐恢復了我的自信心﹐使我有理由輕視我的處境﹐牢固地支持着我不肯坍塌的精神大廈。
當苞谷收穫完畢後﹐窩棚拆除﹐我又回到難友們當中﹐出工收工集體行動。蠻加能夠闖進我們的監房﹐找到我﹐爬到我雙層床的上鋪﹐期待地等着我﹐再給他展示無限新奇的世界。他同幹部﹑值班人員都混熟了﹐誰也不刁難這個小彝胞。每當他依依不捨地離開我們的監房﹐我的心不斷陷入惆悵之中。我想像他回到漆黑的泥屋﹐無言地躺到火塘邊的地上﹐睜着眼睛久久不睡﹐咀嚼和幻想着﹐或者興奮地向姐姐復述我講述的故事。我相信阿珠也因而心情惆悵。

蠻加畢竟還小﹐不能理解我對阿珠的愛情。但他很機靈﹐每次逢到我上老林﹐或離隊單獨行動的其它機會﹐他都及時知道並通知了姐姐。而我也就如願以償﹐每次都見到了我心愛的姑娘–阿珠總能在蒼茫林海中﹐象精靈似的突如其來﹐然後伴着我﹐幫着我拖竹木下山去。
約莫一年時間﹐生活發生了急劇的變化。我又到小山坡頂搭好了一座小窩棚﹐又提着水桶坐在小溝旁。背後的苞谷林依舊沙沙作響﹐太陽仍從亂石崗上昇起﹐對岸的狹長地上﹐彝胞們又攜老帶幼收穫苞谷了。然而卻怎麼也不見阿珠的影子。

小蠻加溜了過來﹐挨着我坐下﹐告訴我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阿珠以伍佰元的聘金﹐嫁到大渡河對岸很遠的公社去了。我竟然從來沒有聽到過一點風聲﹐也從來不曾想到過﹐阿珠也要結婚生孩子﹐也要遵循自然和社會鐵的法則。生活對忘記了它的現實和嚴峻的人﹐不忘施于懲罰。這裡有些人的婚娶﹐還保留着一條陋習﹐女方到男方住三天﹐就要回娘家。倘若沒有懷孕﹐就不用返回男家了﹐婚事遂告解除﹐而聘金則要退還。

幾天後﹐我又看見了阿珠﹐我到溝邊汲水時﹐幾乎沒有看見那靜靜坐在亂石崗下陰影裡的姑娘。仿彿有一種感覺在告訴我﹐誰在注視我。我抬起頭﹐看見了她。我放下水桶﹐來不及挽褲脫鞋﹐扑通一聲跳進水溝﹐上了對岸﹐踩過地上收摘後零亂的苞谷葉杆。”阿珠﹐”我由衷地叫着她的名字﹐沖上前握住了她的一雙縴手。

我們無言對視﹐默默地坐在山影裡。看對面我的窩棚﹐驕陽照射下﹐金光燦爛﹐象在靜穆地燃燒。陽光擴展着﹐照亮了勞改隊大片成熟的苞谷林﹐照亮了坡下的小溪﹐游過彝胞狹長的苞谷地﹐一直照耀到我和阿珠身上﹐使我們瞇起眼睛。她沒有放松我的粗糙的手﹐她握緊它們﹐把它們放在她玄色的百褶裙裡。

阿珠沒有懷孕﹐她在家留下來了。但她的父母用掉了別人的聘金﹐只得又將她許給另一個人。我氣憤填膺﹐回到隊上﹐在知友中搞了一個小小的募捐活動。我要湊足伍佰元錢﹐贖回阿珠的自由。

涼山夏日的雷雨是有預兆的﹐黑雲籠罩了老林﹐對面那座高聳入雲的山峰﹐也為濃雲所遮住。我趕緊割了一摞葛藤﹐打樁捆牢我的小窩棚﹐並在四週挖深排水溝﹐以免棚裡積水。這些工作剛做完﹐天空已變得晦暗無光﹐狂風呼嘯着﹐飛沙走石﹐把大片苞谷壓伏到地面。烏雲成群結隊湧來﹐堆積起來﹐厚得塞滿了天地之間的空隙。還是黃昏時分﹐世界已經混沌一片﹐什麼也看不清了。我蜷曲在窩棚裡﹐在黑暗中傾聽大自然震怒的咆哮。風裹挾着細石泥沙﹑枯枝敗葉﹐搖撼着森林樹木﹐撞擊堅固的山岡。這一切匯成了震耳欲聾的雜亂而奇異的聲音﹐充斥無邊的曠野。突然﹐一道閃電撕破黑暗﹐響起一聲悶雷﹐接着﹐此起彼落的雷聲競相震響﹐大地在腳下顫抖。我閉上眼睛﹐感覺風聲雷聲悄然止歇了。在短暫的令人不安的靜默裡﹐由遠而近﹐傳來清晰整齊的沙沙聲﹐這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接着﹐竟以排山倒海的力量﹐嘩嘩傾瀉﹐蓋住了一切音響。大雨落下來了。

突然﹐我用稻草扎的兩重門扉被什麼擠開了﹐雨腳濺起的水珠和驟然增大的風雨聲一齊涌進來。我趕緊起身去關門﹐卻撞到一個直立在門裡的濕漉漉的人體上。我驚駭萬狀﹐毛髮直豎﹐呆住了。”是我呀﹐”那人說。我聽出是阿珠的聲音﹐驚魂甫定﹐返身點亮了煤油燈。

她渾身濕透了。小小的身子冷得發抖。我毫不遲疑地運氣幫她脫掉衣裳﹑扯下床單將她團團裹住。我扶她偎在鋪滿厚厚稻草的床上﹐憐愛地擦干她臉上的雨水﹐解下她頭頂瓦狀的布飾﹐用干毛巾反復搓揉她濕透的頭髮。她滿頭黑髮披拂在裸露的肩頭﹐像我們漢族的姑娘。她仰着頭﹐微微閉住眼睛。我把自己的頭湊過去﹐埋在她頎長的頸項下面。

不知何時﹐風雨住了。一聲聲尖利而悠長的鳥鳴劃破山野的寂靜﹐晨光象一縷縷游絲從茅棚的稀薄處飄曳而至。阿珠仍在安詳地熟睡。我推開柴門﹐跨進清新的空氣中。排水溝裡﹐奔騰着大股的濁流﹐倒伏的苞谷杆葉掛滿晶亮的水珠。一條條乳白的濃霧在山腰涌進着﹔濃淡重疊的山影又悄悄顯現出來。亂石崗那邊有人影晃動﹐他們敲起暗啞的破鑼﹐不時朝天放一響鳥銃。當這群人從苞谷林鑽出來﹐奔向我的窩棚時﹐我根本未曾警覺﹕大禍至矣﹗

我看清了是一夥彝胞﹐出於禮貌﹐便向他們點頭致意。大概他們知道我是犯人﹐竟不理睬我。直到有人突然從我身邊竄到窩棚門前﹐伸進頭去窺探﹐併發出一陣歇斯底裡的歡呼﹐我才大吃一驚。我想到尚未起床的阿珠﹐不由怒氣衝天﹐我一把抓過那人﹐把雙手一排﹐橫擋在門口﹐大吼道﹕”不許進去﹗”

彝胞們露出敵意的眼光﹐惡狠狠地緊盯住我。有兩三個中年男子”刷”地抽出了刀子。就在其中一人揮刀向我撲來的時刻﹐阿珠從裡屋跑了出來。她掃視眾人﹐沒有言語。有個老毛蘇走上前﹐哀求她什麼。她凜然地站在那兒﹐毫無懼怯﹐毫無羞慚。她還光着身子﹐裹着寬大的床單﹐護在我的身前。

雙方相持不下﹐都沒有注意一個小小的身形﹐正拼命朝山坡奔跑。是蠻加﹐他氣喘吁吁﹐猛然站定﹐端出一支真正的衝鋒槍﹐就在人們的身旁﹐朝天連發一陣震耳的槍聲。那些人頓時四下散開﹐或伏倒在地﹐待都看清了是蠻加﹐他們又慢慢聚攏來。蠻加竄到我和阿珠身前﹐面對他們﹐慢慢地慢慢地將槍口放平﹐指住他們﹐同時口裡尖銳叫喊着。他今天披上一襲”察爾瓦”﹐頭上裹着一枝顫巍巍的英雄結﹐英武極了。有人用我不懂的彝語同他交談﹐象是達成了什麼協議。然後﹐他們便一齊轉身走了﹐漸漸隱沒在苞谷林裡。

昨天夜裡﹐人們就冒着傾盆大雨四處找尋阿珠。人們怕阿珠婚事不從﹐尋了短見。但在劫難逃。兩小時後﹐蠻加姐弟剛離開﹐隊部就派人將我押解回去﹐關進”反省室”。

反省室建在離監房不遠的半山腰﹐與世隔絕。關過反省室的人都說﹐那是一個令人膽寒的地方。從那裡放出後﹐不少的人精神崩潰﹐形同如鬼。但我住在那三平方米的囚室裡﹐卻是心安理得﹐難得有這樣安謐的環境啊。屋裡光線幽暗﹐不能也沒有書報閱讀。倒讓我得以神思馳騁﹐魂游八極。尤其是當我發現﹐從那唯一的見方一尺的鐵窗望出去﹐正好看得見那條通往老林的大道和阿珠他們的小屋。我決不會有半點兒寂寞了。

我的罪名是道德敗壞﹐破壞民族團結。我付之一笑。情況正好相反。我認為我同阿珠的愛是純潔高尚的﹐因為我們真誠相愛﹐旁人無可詬病。但我不知道阿珠的處境﹐不免牽腸掛肚。這種牽掛的心情逐漸加深﹐變為懮慮和恐懼。

“小彝胞﹐走開走開﹐別在這兒轉﹗”看守的呼叫引起我的注意。我思量是蠻加來了﹐便清清我的”左”嗓子﹐唱起還記得起來的《三套車》。

“颼”的一聲﹐彈弓把一張包着小石頭的紙送進小鐵窗。我心跳着﹐趕快拾起來﹐展開看﹐是蠻加稚拙的筆跡﹕”你救我姐”﹐下邊還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阿珠怎麼樣了﹖我身陷囹圄﹐怎麼能救她﹖我枉為人師﹐此刻竟一籌莫展﹐羞憤交加。蠻加啊蠻加﹐聰明的孩子﹐你也能理解我此刻的處境﹑此刻的心情﹖

蠻加再也沒有來過﹐我在焦急中捱過了三天﹐每天把眼睛貼在小鐵窗上﹐竭力相看清那遠遠的小屋前發生了什麼事情。第三天下午﹐我看見人們聚集在那兒﹐也有人來來往往﹐像是在搬運什麼東西。黃昏時分﹐一縷煙從那屋子升上了天空。接着﹐傳來瘋狂而怪異的鑼聲﹑銃聲和各種叫嘯的人聲﹐黃煙越來越濃﹐尖端濃成墨色﹐形成一種戴頂鑲邊的煙柱。驀然﹐濃煙一下爆開一朵花似的紅光﹐小屋熊熊的燃燒了﹗

我知道彝胞的風俗﹐人遭橫死﹐為了避邪﹐要舉行儀式﹐連人帶屋火化﹐舉家搬遷﹐誰死了﹖莫非……莫非是阿珠﹖我的心一下跳到嗓子眼。我這文質彬彬的人﹐第一次喪失理智似的捶着鐵門﹐橫暴而痛楚地叫道﹕”給我開門﹗我要去那兒﹗”無人理睬我。我終於無望地回到鐵窗口﹐目不轉睛地緊覷着那火焰。”也許不是她﹐不是她﹗”我自我安慰地想。”是她﹗一定是她﹗”我驚恐地否定自己。我幻想阿珠翩然來到鐵窗下﹐或者是蠻加跑來﹐告訴我阿珠沒有死﹐姐弟倆正愉快地奔向自由。

一小時﹑兩小時過去了。天黑下來。彝胞們喧囂的歌舞聲從我耳畔消失了。思維仿彿也從我的心頭消失了。只見有一團鮮紅如寶石的火焰﹐凝止不動﹐鑲嵌在漆黑的無邊的天穹。我心裡充滿了一種感覺﹐害怕那火焰也會熄滅了﹑消失了。那火焰仿彿就是阿珠﹐是她的生命﹐她的靈魂。這感覺是一種冷凝孤絕的緊張﹐控制住我﹐使我屏息﹐不能想﹐不能動。那火徹夜未滅。拂曉時﹐反省室的鐵門開了。武裝民警給我帶上手銬﹐不說理由﹐不說去向﹐將我同其他一些人塞上卡車﹐轉場了。

就這樣我含着淚離開了大涼山。我相信阿珠是死了﹐為了我殉情而死。幹部告訴我﹐送我走﹐是一種保護措施﹐避免我受到當地彝胞的報復。也許是吧。

那些年﹐國家和人民飽受折騰。我作為良心未泯的知識分子﹐並未為沉重的打擊折服。不是我一個人橫遭縲紲﹐許多優秀的人與我命運相同。我設法研讀經史﹐攻讀哲學﹑政治經濟學經典著作﹐密切注意政局的變遷﹐渴望自由的心更加忍耐而堅定。而個人的傷痛﹐雖然不能抹去﹐但常常埋進了深深的心底。

在獄中怎樣讀書學習﹐那是艱難的﹐也是奇特的和有趣的﹐將來我要寫一本書來描述它。我逐漸擺脫了書獃子氣﹐能巧妙地懲戒獄中一些真正的壞人﹐並且以我的精神力量和從前的名聲﹐隨處團結了一大批不甘墮落要求上進的難友﹐樹立起了自我。而命運以它無所不能的本領﹐繼續給我安排着嚴峻的考驗。

1967年底﹐武鬥正酣。我服完了十年刑﹐卻得到一個”留場就業”的結局。曾經熱切企盼的重返社會﹐算是沒有指望了。不過我集中精力觀察時事﹐相信我們國家面臨了”物極必反”的歷史關頭﹐心裡倒也坦然。勞改農場氣氛很緊張﹐干警中也分出兩派組織。先前被驅逐出去的少數派忽然糾集了社會上的武鬥組織﹐在一個夜間殺了回來。我們在房舍裡聽到槍聲﹑咒罵聲﹑拷打聲。第二天﹐管理人員全換了。我們奉命去打掃收拾一派狼藉的干警宿舍﹑辦公室﹐地上還有斑斑血跡。

兩派爭奪地盤﹐展開拉鋸戰。報復是難免的。我們聽到了另一派將血洗勞改隊的風聲。難友們紛紛詢問我怎麼辦﹐希望有所動作﹐趨吉避凶。我不表態。我知道忍耐和等待的重要性﹐竭力穩定大家的情緒。

後來勞改隊被一度包圍。那伙人龜縮在碉堡和路口的工事裡﹐不時有死傷者從前方抬回來。他們摩拳擦掌﹐呼口號﹐向天鳴槍。小廚房的炊事員悄悄告訴我﹐他聽見他們說﹕”投梭折齒這些龜孫王八蛋﹐我們突圍到重慶會合總部去。”事態嚴重了。

我分析他們未必敢這麼做﹐便依然勸大家冷靜﹐從事正常的生產勞動。直至農場的地盤被一支部隊接管﹐我們全體從這裡轉移。

那是一個冷颼颼的夜。我們臨睡才被通知﹐拂曉將要出發。大家徹夜整理行李﹐發了一大袋饅頭﹐從中可以看出﹐路是很遠的。在黎明前的黑暗裡﹐無數輛遮着篷布的卡車隆隆開來。我們被全部塞上車﹐車尾跳上來三名荷槍實彈的造反派和干警。車上還放進兩隻糞桶﹐像是任何情況都不許下車的了。引擎響了﹐無數車燈劃破夜幕﹐像一條長龍﹐向遙遠的方向開進。後來才知道﹐這一夜﹐全農場一千多名犯人和就業人員﹐其中還有少量的女人和孩子﹐同時出發了。

天亮了。山岡河流農舍一一從車旁掠過。車上的囚徒們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什麼﹐他們想着心事﹐彼此無言。他們有的渾渾噩噩﹐有的躍躍欲試﹐有的悶悶不樂﹐有的做着幻夢……
車隊晝夜兼程﹐跨越平原和丘陵﹐進入荒涼崎嶇的大山地帶。公路長無盡頭﹐祖國的土地遼闊無邊。但我們﹐連同我們的看守們﹐卻都像一群盲目的牲口﹐被無形的力量牽引﹐急急忙忙地奔向沒有正義﹐沒有歡樂﹐沒有幸福﹑沒有未來﹐甚至沒有目的的前途。

車輪嘎嘎響着﹐車停了。我從假寐中醒來﹐撥開右側帆布的小縫﹐看見天完全黑了。模糊的天光中﹐高聳的大山直插天際﹐離我們這樣近﹐仿彿黑沉沉的山影傾斜着﹐直欲倒在這一排首尾銜接的汽車身上。車隊全都熄了火﹐好像要做長時間的停留。黑暗中傳來一種不間歇的寵大的聲音﹐我傾耳辯聽﹐聽出是大河的波濤。舉目遠望﹐時間比生命濃重﹐什麼也看不清了。我們到了什麼地方﹖懷着令人不安的預感﹐我坐待到天明。

早晨﹐所有的人全部下了車﹐要求我們帶上隨身行李﹐到河灘集中休息。原來﹐昨夜見不到的大河正在車隊左側﹐湍急而清澈的大渡河歌唱着﹑流淌着。河對岸重重青山﹐我的心激動起來﹐這不就是我闊別十年的涼山麼﹖﹗今夕何夕﹐命運又把我送回舊地﹐別是一番滋味啊﹗然而﹐此刻情況異常﹐我觀察地形﹐發覺車隊正集在前後兩個隘口中間﹐相距是不可泅渡的江河。一千多人全部集中在狹小的地段﹐活像一鍋煮熟的餃子。早已膩厭了旅途的人們﹐不顧寒冷﹐東一堆﹐西一堆聚在一起聊天﹐啃着干饅頭﹐縱情呼吸着清冽甘醇的空氣﹐吐出車廂裡的濁氣。兩三小時過去了﹐干警和造反派們圍在公路上商議什麼﹐還絲毫沒有出發的跡象。犯人們微弱的興奮逐漸冷卻了。有十多人不約而同地聚到我的身邊﹐不用語言﹐眼睛裡都寫着疑問﹕為何前後隘口都架起了機槍﹖恐怕要出事﹗

接近中午﹐汽車甩下我們﹐隆隆地開走了﹐週圍加了崗﹐哨位都撤到了離我們稍遠的地方。一個壯實而機靈的就業人員走到我跟前﹐目光炯炯地盯住我的眼睛﹐他搶上一步﹐抓住我的手腕﹕”彭老師﹗”他壓低嗓子﹐”你看怎麼辦﹖”我緩緩搖頭。他怏怏地退開了。我在心裡盤算﹐今天這反常的現象該怎樣解釋。汽車拋下我們開走了﹐但還有那麼多干警和造反派在這裡。那麼﹐也許不是蓄意要把我們怎樣﹐而是有誰為了什麼需求要使用汽車。

如同印證我的想法﹐下午三點多鐘﹐有十多輛汽車翻過隘口回來了﹐停在公路上。造反派們爭先恐後地湧上去﹐又怒氣衝天地退回來。有個頭目高聲大罵﹐捶胸頓足﹐抓過一支槍﹐朝天開了火。緊接着﹐他指揮崗哨和全部人馬﹐成半圓形等距離拉開﹐把槍口朝向河灘。

當生命受到威脅﹐人會異常地變得機敏和果斷。犯人們早已停止了嘻鬧﹐迅速自發地分工負責﹐嚴密地監視着持槍者們的舉動。”彭老師﹐”有人向我報告﹐”你快拿主意﹐我們全都準備好了。那車上全是死人和傷兵﹐他們殺紅了眼﹐會拿我們開刀出氣。橫豎是死﹐不如拼了。總得有人衝出去﹐保一些活命。我們全安排好了﹐只要你一點頭﹐就行動。”

“等一等。”我脫口而出。

“他們都子彈上膛了﹗彭老師﹗快作決定吧﹗”

血湧上了我的頭顱﹐又急劇地消退下去。”千萬要冷靜。”我告誡自己。我的思維飛快運轉﹐在那幾分鐘﹐不﹐也許僅只幾十秒鐘時間內﹐我要作出判斷。

為了發泄仇恨和怒火﹐為他們死傷的同夥設祭﹐就屠殺一千多名手無寸鐵的人﹐雖然是就業人員和犯人﹐這種可能性不大﹐然而﹐殺掉我們﹐他們甩掉包袱﹐便於全體輕裝上陣或輕裝逃命呢﹖況且﹐消滅我們﹐然後把政治責任推給對立的那一派﹐嫁禍于人﹐這倒是十分可能的啊﹗尤其是當他們成了末路窮途的戰敗者時﹐這種可能性會增大的。

“他們會開槍的。”頭腦裡一個聲音說。

“不會吧。”另一個聲音說。

“索性讓人們去奪槍﹐這樣能活一些人下來。”一個聲音說。

“假如判斷錯了﹐沖上去反而會遭到真正的屠殺。”另一個聲音說。

“怎麼辦﹖””怎麼辦﹖”兩個聲音同時說。

我如石像般呆立﹐世間萬物對我一概不復存在﹐只感覺二三十名準備犧牲的青壯年就業人員和犯人緊緊注視着我。我的頭沉重如山﹐怎麼也點不下來﹐這一點頭﹐系着一千多條人命﹗單薄的棉襖裡面﹐冷汗從腋窩涔涔順着兩肋流淌。我渾身冰涼﹐卻又感到烈火焚心。我一生再也沒有體驗過比這更為心情緊張的時刻了﹗

不知是知識分子優柔寡斷的劣根性﹐還是十年磨煉形成的沉着鎮定﹐為我贏得了一髮千鈞的時間。我瞥見那造反派頭目兀自在公路上來回走動﹐不時看表﹐不時向隘口張望。我立即想到﹐他們不會馬上開槍﹐他們還在等着什麼人﹑什麼事。我的血液又開始在身上循環。我如釋重負﹑輕輕搖了搖頭。

我想到我從一個多愁善感的文人﹐在最深的突然發生的苦難中走了過來。我仍然深深愛着生活的一切﹐我為自己感到欣慰。我能博得千百人性命相托的信任﹐我為自己感到自豪。我的心澄明似鏡﹐再也不存任何雜念。我決定了﹐在即將出現的關鍵時刻﹐走上前去﹐殺我或不殺我都無關緊要﹐只須用我一個人的生命﹐檢驗他們會不會開槍殺人﹐把這個問題的答案﹐提供給一千多名束手待斃的人參考。

一輪光明的太陽從我心中冉冉昇起﹐把我的身心﹐融化在一個燦爛輝煌的世界裡。

一輛軍車越過隘口駛來﹐二三十名身著草綠色軍裝的軍人跳下車來。那造反派頭目趨步前去﹐朝着公路下﹑河灘上的人群﹐指手劃腳地向一位青年軍人說着什麼。我猜無非就說犯人馬上要暴動了﹐讓解放軍協助鎮壓罷了。我已經離開了人叢﹐蹭蹭地大踏步跨上公路﹐站在那造反派關卡和那青年軍人面前。”請你們立即發車送我們到指定地點。否則﹐要承擔一切政治後果﹗”我嚴正地聲明說。

“排長﹐就是他﹐就是這個右派分子﹐他就是密謀暴動的總頭子﹗”那造反派頭目陰險地指着我說。

“好大膽﹗”那青年軍人邁步向前﹐向我揚起一隻右手。這一耳光沒有刮下來﹐那手停在中途﹐不動了。青年軍人臉上非常古怪和複雜的表情﹐令我不由自主地正視了他。啊﹗是一張我在何時何地見過的臉﹖這張臉立時喚起我深埋心底的感情﹐混合着溫情和悽愴﹐使洶湧激蕩的熱淚向眼眶湧來﹐湧來……我趕緊以千百倍的努力﹐把這不合時宜的淚泉﹐吞嚥下去﹐吞嚥下去。

“我要為地方的革命秩序負責﹐”青年軍人轉身向造反派頭目說﹐”限你今天天黑以前把這批人運送出境﹐並要對他們的安全負責。我馬上去向司令員彙報。”

就這樣﹐我們度過了危機。後來才知道﹐那一天﹐距那兒幾十里處的鐵路線上﹐發生過一場大規模的武鬥。而那位青年排長是蠻加。他當時二十二歲。

彭教授講完了他冗長的故事。靜默了好一陣。”快天亮了﹐小伙子們﹐都回家去睡一會兒吧。”

聽完彭教授講的冗長的故事。誰都沒有做聲。慢慢地﹐大家陸陸續續起身回屋了。一排空着的躺椅中間﹐唯有一張藤椅上還坐着一位老人﹐薄明的天色中﹐煙頭閃爍如星﹐青煙飄散如縷。老人寂然靜思﹐在思索歷史和人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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