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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青:依稀大地灣——我或我們的精神現實(上)

沙青
2004-12-23 10:12 中港台時間|2000-01-01 24:00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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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紀元12月23日訊】引言

1988年春末,深厚博大而又枯黃乾瘦的黃土高原抖起漫天黃塵。黃塵浩蕩東去,北京城連日裏俯伏在一派昏黃的色調之中。經世未深的北京人忙不叠地關窗閉戶,怨氣沖天。與此同時,又是這些北京人不約而同地敞開另一扇門窗,任高原刮來的另一股涼爽舒心的黃土旋風長驅直入,以至人人心底如塔鈴當風,叮叮噹當響作一團。這黃土旋風起于何年何月尚難確定,但那粗擴強勁,熱烈不安,卻有攝魂擒魄之力。多情而早慧的繪畫、音樂、電影一開始便卷了進去。於是,上上下下的國民一覺睡醒後情不自禁地大談特談黃土地,年輕的及年幼的則不加掩飾地痛痛快快地扭著屁股立起脖子招魂似地喊著“黃土高坡”。如此,當瘦骨嶙峋的黃土高原幾乎是悲憤地嚎陶出這天蔽日的黃塵,從而令生態學家們長籲短歎的時候,人們卻似乎在那磷峋的瘦骨中發現了一種汩汩的生命之流。莫非,那堆積了二百四十萬年的黃土中果然蘊藏著取之不竭的民族之靈?莫非,我們現有的精神就如此孱弱、貧乏,一旦真正地面對五光十色、大異傳統的外來文化,我們那歡欣的笑臉背後不久便佈滿了疲倦和困頓?或許我們太習慣所以不得不時時感應我們的根之所系,以至我們的身體向東南沿海傾斜的同時,心卻傾向於西北?

難道,我們忘記了系根之處今天是怎樣的貧困?難道,我們現在或者是過去誤解了

我們民族的歷史,從而也曲解了我們的民族精神?難道,那流行歌手歇斯底里地呼喊出的“一無所有”,便是我們今生今世的頓悟?的確,我們惶然。幾千年來我們又何曾經歷過於今這樣驚天動地的劇烈精神變遷。我們怎不惶然。惶然後顧,便自然而然望到了那東迄太行山西抵祁連山、南出秦嶺北銜長城的五十八萬平方公里的黃土高原。望到那裏,我們焦慮的心就會得到溫存,我們破損的神經就會得到修補。因爲我們一直感到欣慰的是,那民族發祥之地,再支離破碎,再荒蕪貧窮,卻依然是世界上四大古代文明中惟一衰而未敗的充滿舊日奇迹和夢想的地方。

但是,我們可以像羅馬的兩面門神一樣同時傾心地注視過去和未來嗎?我久久地、久久地被這些心緒騷擾著。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拼命地爬,卻爬來爬去爬不出鍋底。如此,我帶著滿懷亂紛紛、茫茫然的心緒踏上了西去的路。是偶然的機遇也是蟄伏已久的期待,我最終走到了甘肅中部的黃土高原上。依然如故嗎?“隴中苦甲天下”。

大地灣,多少年,多少多少年的過去,怎麽如此這般地波瀾不驚,撲朔迷離?樓空而人在,竟再也無人記起他曾是這樓的主人。站在這樓前哭問誰?抹去那陶片上的黃泥辨認誰?不得幾千年,只認得自己——

我記不清從前是否有哪一個地名灌進耳朵時曾令我怦然心動。此時此刻,我急如星火地趕著二百多裏山路追我那被攝去的魂。

從蘭州到定西,到通渭,然後經秦安到天水,一路顛簸勞頓,一顆心也愈走愈沈重、疲憊。眼下爲了追回我那可憐的魂,我又踏上了返回秦安的路。

一張張紅紅黑黑、木本呆呆的臉,一張張越往深處走越陌生的臉,迅速地從車窗上滑過。車開得很快,不允許我去分辨那透露出內心悲喜的臉上的細微變化。這樣,我便總看到一張張一動不動的臉以及一概睜圓的眼睛,像是永遠在企望又永遠一無所獲。

也許,我的祖輩也是農民,我的祖籍也躲藏在這黃土之中,所以我一向以爲我與這黃土高原神父已久,我與這黃土中的農民休戚相關。然而,一旦踏上這塊土地,我便發現,久居城市,我的情感、習性、好惡已統統皈依了城市。我的世故,城裏人的那種對人的戒備猜疑,遇事的巧於謀算,到此已成贅餘,而對土地,對天空,對這天地之間的一張張紅紅黑黑、木木呆呆的臉,我又是多麽地陌生。

  我一連數日在甘肅中部那幾乎被榨幹的土地上拼命地奔走,我國不轉睛地整日整日望著那被貧困揉搓得死去活來的農民的臉,但我總也找不到一個足以概括我耳聞目睹的這一切的形象。大地灣,萬沒料到竟是這祖先遺址的名稱讓我豁然開朗。

  哦,到了,大地灣到了!我那顆早已騷動不安的心跳蕩起來。

  頭上一頂藍天,腳下一領綠川,兩道東西向的黃土梁,用並不高大卻綿延不絕的身軀遮蔽了川外的世界。北邊的黃土梁下的清水河緩緩西去,泛著白光,像誇耀著它的由來和它對這片土地的恩賜。

  大地灣遺存,那被衆口一詞地稱之爲古代文明奇迹的祖先遺迹近在咫尺。有人告訴我,從這裏可以走回到五千年、六千年乃至七千八千年前名當然,這的確玄妙,的確神奇。但忽然之間,我不忍心走回到那麽遙遠的地方去看那些奇迹,也無心去聽這新石器時代占文化遺存的發掘史。

  我只像個玩泥巴的孩童,俯在地上撿拾那一塊塊沾滿黃泥的陶片。抹去泥,這些不規整的陶片便露出磚紅色,以及古人用繩子勒出的像樹皮一樣密布的紋飾。我還撿到了

一片彩陶,正面描繪著深褐色的變體魚紋,背面製作得光潔平滑。

  我撫弄著這些陶片,心裏像輕輕地敲響了一面小鼓。我尋思著我撿起來的該是幾千年的歷史,五千年、六千年或者七千年?墓地,我的心底騰起一種異樣的感覺,是榮耀?是悲哀?是滿足?還是失迷?也許,世界上再也沒有哪個民族可以像我這樣隨隨便便地撿起幾千年的歷史吧?當然,也許哪一個民族也不會像我這樣握著幾千年的歷史顧影自憐。

  我跟隨著向導,沒頭沒腦地向坡上走去。

  “嘩啦,嘩啦”,向導開了一把大鎖,又把鐵鏈子從門把上拽去。沈重的大門推開了,一股土腥味撲鼻而來。我已知道,在這磚瓦灰石的新建築腹中,躺著一處五千年前的房屋遺迹。

  我還是沒頭沒腦地往裏進,邁上塵封的臺階,步入空曠的大廳。我的眼睛接觸到了那黃黃的依稀可以想見這房址早先規模、型制的殘基,我的心“咯噔”一下。

  這是遠祖蒼茫博大的胸襟?渾樸超絕的智慧?我想我該找一個恰當的詞來讚美祖先。也許,除卻了城裏人的虛榮和驕矜,我們早已跪倒在祖先面前了。的的確確,我覺出他們不動聲色地望著我。我的靈魂深處傳出一片遙遠的呼喊和嘶鳴。我手足無措,不知自己該做什麽。

  向導在我耳邊負責地盡其所能地介紹著昔日的輝煌:這座房子大致建於五千年前,它平地起建,面積約150平方米。東西兩小間,正中一大間。設有三個門。從現有的四周殘牆可以看出,牆內有木柱100多根,靠內牆還有24根扶牆柱……

  我聽著,望著,一種沈重的負擔感壓得我透不過氣來。向導的講述,懸疑太多太多。而我又時時刻刻地意識到他的面色嚴峻。無論我有慚愧之心也好,有自責之意也罷,一種卑微感,一種仟悔意識,愈來愈濃重地彌漫在心頭。好像無顔見江東父老,好像站在一座審判臺上等待宣判,好像這時又想起那早已過去的好時光。

  我無可奈何。五體投地。想著祖先讓我們猜的謎。那大廳中央兩根直徑半米的巨柱,古人即便用石刀石斧砍倒,又如何搬運豎立?那房屋遺址中,鋪墊得平平整整、光光清潔的地面,不就好似現在的水泥地面?聽說經鑒定,古人使用的“原始水泥”已相當於現在標號“100”的現代水泥。五千年前,他們如何掌握了近乎於水泥的生産工藝?

  我記不清我是怎樣不知不覺地離開了這處文化遺存。我只記得從那處遺存走下來便到了一座小村莊。向村中望去,黃黃的土路,黃黃的土牆,黃黃的一張張臉,這不就是我在甘肅中部幾乎所有貧困村落都見到過的景象?

  我不懂,歷史總是這樣開玩笑嗎?今日的貧困落後往往和人文初始的燦爛文明並存一處,從而對映成一種飽含著深奧哲理似的景觀。這只是歷史的一種偶然嗎?我突然又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我正站在一道幽寂、混沌的深淵裏,歷史的深淵。這深淵被夾持在前後兩面壁立千仞的巔峰之間。前面一面是當代文明,那光怪陸離、錯綜複雜,儼然人間天上;背後一面是古代文明,古奧迷離,光芒四射,亦難望其項背。站在這兩面巔峰之下,油然而生的竟是前不可追、後不可退的悵惘之情!

  望望那些在祖先遺棄的巨大房址周圍繼續壘土築屋的後人,他們怎麽記不起“原始水泥”的制做方法了呢?否則,祖先在五千年前便從半地穴的窩棚裏爬出來平地起建房屋,怎麽幾千年過去又回去住起了窯洞?我不能不記起那一座今天的人住的房子。鏟下草皮,一塊塊地壘上。壘不多高便在上面用樹枝、乾草一搭。如果這也叫房子的話,那些上面下來的幹部望見這四面都是窟窿的房子,無不落淚。

  還有此地那些隨處可見的陶片,再有什麽比望見這些破碎的東西更刺人的心呢?就在離大地灣不太遠的地方,竟有落魄得拿不出一隻飯碗的人家。在那半領破席蓋住的土炕炕沿上,挖幾個碗大的坑,湯湯菜菜倒進這一個個小坑,一家人便一人就一個小坑吃起飯來。飯後伸長舌頭,把小坑一舔便完了事。難道人的腦袋也會像水土流失的黃土高原一樣殘缺不全嗎?

  大地灣確實已告訴了我很多很多。但這大地的港灣又能夠解釋得清我所看到的一切嗎?

  在蘭州通往定西的公路邊,我問農民湯大今天中國的領導人是誰?他幹瞪著一雙滯澀的眼,半天一聲不吭。再問一句:知道毛主席不知道?他這才點了點頭。還知道誰呢?他想了想,說出了“華國鋒”。鄧小平呢?他恍恍惚惚地說是聽說過。趙紫陽呢?他又瞪住了那雙滯澀的眼。

  這大地灣好比桃花源嗎?桃花源中人避秦時亂,“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但桃花源中終歸有良田美池桑竹,“恰然有餘樂,于何勞智慧。”可這大地灣有什麽?孤守著瘠薄的黃土地的人,一窮窮得穿不上褲子,也“恰然有餘樂”?

  大地灣不是桃花源。大地灣是我們熱戀的土地上的一個真實存在。我正是從這個真實的存在中一路詢問過來。倘若按行程依次來敍述這真實的存在中的真實的人與事,那麽,第一個人便是那曾像謎一樣折磨過我的湯大。一  湯大可算得上窮出了名又窮得有福氣的老農。在甘肅中部那些整日整日背著炙人的日頭滾爬在零零落落的枯黃土地上的農民中間,窮名氣和窮福氣能大到他湯大這份兒上的,恐怕再難找出第二個人來。我隔著幾百里路就聽到了關於湯大的傳奇故事。

  莫非,人窮也能窮得讓人眼紅?

  遠遠近近說起他湯大的,可憐的人少,搖頭的人多。如若把一張張嘴裏的湯大糾集在一起,他湯大要不是醜得沒個人樣便是個地地道道的爛幹戶。爛幹戶這總跟湯大搭配在一起的當地土語.說白了不就是窩囊廢、草包、缺心眼兒。

  人人都說他湯大是省委書記的扶貧戶、重點戶。這自然有些原委。

  世界上的事情常有些出人意料地奇巧和偶然。苦苦熬了一輩子的湯大趕巧就輪上這麽一次機緣。五年前的1983年9月間,甘肅省委書記驅車偏偏就走到了定西縣景泉鄉境內。湯大的上輩人偏偏又給湯大留了個緊挨西蘭公路邊的福地。省委書記下了車上坡,正是湯大那座空張著個不規不整的黑窟窿的土屋。

  湯大猛然間讓那麽多車那麽多人嚇蒙了。他活了一輩子也沒見到過這麽多關切的臉、和善的臉和如此鄭重的臉。他惟恐天要塌下來,愣怔著眼緊往後躲。

  湯大房上無門、炕上無被、囤裏無糧、一堆孩子無衣穿,慘狀舉目可見,觸目驚心。省委書記的心顫抖了,他不僅指示扶貧要扶湯大這樣的人,而且隨後還托人將自家的一包衣服送到湯大的門上。

  孰料,省委書記這體察民間饑苦、值得稱道的舉動,竟引發了湯大精神上的驚人變化。

  省委書記的扶貧戶轉眼間成爲注意的中心。據說鄉政府風風火火地給湯大送上10只小雞。不想湯大不領情,只過了一夜便到集上去賣掉了7只,還對鄉幹部一肚子怨氣,說婆娘娃娃還喂不過來,怎喂得住雞。縣上乃至地區也不甘落後,地委機關一副不用的門板連帶上瓦匠、木工,3輛小車開到了湯大門上。

  有那麽多人關心他湯大,他湯大的日子怎麽能沒有起色?1984年秋上,民政部門掏兩千塊錢發動鄉和村的黨員給湯大義務蓋起了5間瓦房,還方方正正地給打上了大圍牆。也許是看湯大已經吃上了回銷糧、住上了寬敞的新房,也許是幹部們別的事太多太忙,兩三年過去,上湯大門的熱情著實減退了下去。終於有一天,湯大晃晃悠悠地自己找到鄉政府門上。鄉里的幹部忙問湯大何事。湯大愣愣地,反問鄉上幹部:“你們咋不表現了?”

  如此湯大便是我在隴中最先耳聞的也最令我迷惑的一位莊稼漢。人們議論起湯大,說得最不客氣也最不中聽的大概就是他湯大是“共產黨的老生胎(最小的兒子)”。這話在外來人一聽也半知不知地滑過了耳朵。但當地人卻明白,這話說得十分刻薄,那分明是說共產黨養了懶漢。

  共產黨果真養懶漢不成?湯大果真就是個懶漢不成?從蘭州到定西的路上,我一直在一連串的假想中等待著湯大。

  車出蘭州東北行。不多久,一道巨大的蒼白刺目的黃士梁出現在前面。它像兩隻左右張開枯黃而赤裸的臂膀,環抱過來。

  我就這樣被迎進了定西。

  一進定西便是一望無際的起伏丘陵,幾乎沒有一塊平地,幾乎所有的山坡都已從溝底墾殖到了山頂,這便是“山有多高,田有多高”吧。

  據有關資料介紹,甘肅中部乾旱地區,1949年至1983年,總人口由261萬多人增加到了572萬多人,增長了118.82%。而人均年産糧則由1953年至1957年的618.8斤,降到1979年至1983年的404斤。

  這—地區80%的人口務農,卻自己喂不飽自己的肚子。解放30多年,這裏的貧困戶仍然多達26.71萬戶。而面前的定西,則又是這一地區的典型代表。定西的63,200多個農業戶中,貧困戶竟達19,200多個。湯大呢,他便是這19,200多個貧困戶中的典型代表嗎?

  這便是我面對的定西。

  湯大窮撲騰的地方不久就到了。

  下了車,前後再無人家。四周極靜,靜得讓人覺得失真。

  湯大安居了多半輩子其實二十年前已呆不住人的破爛上屋丟在公路一邊的坡上。土屋空敞著的被煙熏得黑乎乎的門洞,如同一隻獨眼盯著湯大的新居。

  公路另一邊的坡下,躲著湯大的新家。走近瞭望下去,一片開出來的光禿禿平展展的地面上,單獨擺著個方方正正的院落。一面的房紅瓦蓋頂,三面牆也夯得見棱見角結結實實。

  湯大果真給扶起來了。和好像隨意撒在坡上、溝裏的鄰近農戶比比,湯大如今臉面上總闊得多了。

  臉面上闊了,狗也威風?湯大門前的看家狗嚎得好凶。估計不少日子這兒沒來過生人了。跑出來個穿著件褪了色打著補丁的紅布褂的孩子,大概是湯大的小女子,攔住狗,我進了院。院子拾掇得整齊利落,只是空蕩蕩的,除去牆角立著一隻耙子蹲著兩個草筐便再沒旁的什物。我擡腿進屋,屋子也拾攝得整齊利落,卻也是空空蕩蕩,一半邊占著全家入睡的土炕,另一邊是坐著兩口黑鍋的大竈台和一隻半人高的木案,木案上平攤著一張擀得薄薄的足有圓桌面大小的面皮。顯然,這屋裏再也沒有比這張黃澄澄的面皮看上去更醒目、更活泛的物件了。當地人愛吃漿水面,湯大怕也短不了這個食好。

  湯大還沒回來。不知怎的,我在這屋子裏似乎突然感到了湯大的全部想象和願望。一半吃飯,一半睡覺。這屋子的簡單陳設不正是這樣明白無誤地袒露出湯大的基本生活內容嗎?我心裏泛起一種苦澀的滋味。我想我覺出了湯大的可憐,一種令人心酸的活法兒。

  我不能不再望望一動不動地蜷縮在炕上的那個人。她那麽瘦小虛弱。一堆藍粗布寬寬大大地套住她的身子,一塊紫黑色的頭巾蓋住頭,只露出一窄條青灰色的枯癟的臉。一進屋時,我還以爲她是個未成年的娃娃。

  她便是湯大的婆娘。

  她的眼是瞎的,3歲起就瞎了,已經瞎了38年。她十六七歲嫁到本村40歲還打光棍的湯大家時,整個世界對於她不僅永遠漆黑一團,而且全部天地只是一條土炕。嚴重的風濕性關節炎把她圈在了炕上。

  我仔細看著這面無表情甚至好像沒有知覺的女人,心中泛起的苦澀滋味益發濃厚、強烈。我憐憫、驚悸、迷茫,甚或還有莫名的悲愴!

  湯大風風火火地趕回來了。一進屋時,他那背著光、堆滿了笑的老臉,毛茸茸的。他也矮矮瘦瘦的,一身骨頭架子似的軀幹再哈下腰去兩手握住或拽起來人的手,他湯大便只有人肩膀一般高低了。他緊握住我的手,並拉到他的胸口處。他的手粗糙得像鏽得麻麻紮紮的兩塊鐵,很有力。他的嘴裏發出像哈氣一樣的聲音。伴著這聲響和那粗糙的握力,他便把他渾身上下混合著上腥味汗酸味的熱情都給了來人。他是誠惶誠恐,實心實意的。

  問他日子好過不。他嘴裏哈著氣,連說:“好著啦,好著啦……美得很!”說過這些話,他摸一摸身上穿的那件肥大的露出半個胸脯的圓領白汗衫,喃喃地說:“省上李書記托人給我帶來的。”

  這件省委書記送給他的衣服,湯大一定穿得仔細,但幾年下來到底已成了抹布顔色。不過在湯大身上,這件抹布顔色的汗衫還算是有個樣的。套在他腿上的那條褲子,黑補丁又蓋上白補丁。他腳上的那雙勉強還跟著腳的鞋,也是前出腳趾頭後露腳後跟,好像兩塊破布蓋在腳背上。

  問他幾個娃。他樂乎乎地去抱起滿地亂鑽的一個三四歲的男娃,說:“兩個。”

  “只兩個嗎?”我不解,因爲好像不止兩個。湯大不在意地說:“還有一個沒在家。”

  “那這個不是你的?”我指著那個攔狗的小女子。

  湯大迷迷瞪瞪地望著我,然後傻呵呵地搖起頭來。

  後經人指點我才明白過來。“窗子不是門,女子不是人。”這當地俗語中原本包含著女子在家不算數的意思。

  湯大要說早就有窮福氣。40歲上屋裏有了婆娘,第二年就得了一個女娃。以後沒幾年,老天爺開思,又給他添了一男一女。娃娃一個一個地添,日子過得可一年不如一年。在外,湯大當男人,是壯勞力。回家還得當半個女人。一二十年,饑一頓飽一頓的,炕上沒被,娃娃沒衣。可他還就活過來了。

  算一算,湯大那個三四歲的男娃該是1985年前後生的。政府扶助了他,讓他喘過口氣來,他就又生了一個娃?我疑惑地問他湯大想個啥?

  他嘴裏還是哈著氣,也不遮掩:“生個娃娃,李書記說違反了國法。好了嘛,違反了國法就罰嘛。沒的吃了,國家再給……”

  “罰了你多少錢?”

  “三百塊哪!”湯大挺心痛的樣子,伸出三個手指。

  “你不還吃救濟款哪,哪兒來的錢?”

  湯大這回只是哈氣,哈了好一會兒才吞吞吐吐含含糊糊地說了些好不容易才讓人聽懂的話。大致的意思是:罰去的三百塊中,有剛給他的救濟款。錢不夠,家裏養的幾隻羊也賣了,羊是上一年鄉上對他的扶貧專案。錢還不夠,他又借了債。

  家裏又添了人口,日子怎麽“美得很”?湯大也實在,說去年得了170塊錢的救濟款,吃了800斤回銷糧。今年春天只吃了160斤回銷糧。那意思分明是不滿足。

  不滿足!明知超計劃生育要罰怎麽還生?明知人口多日子難過怎麽還生?這愚昧得不是不可理喻嗎!

  我不客氣地問湯大:“國家不給你救濟款,不給你回銷糧,你怎麽辦?”

  沒料到,湯大聽這麽問並不在意,說:“國家給了,就滿足,吃饃了;不給了,就不滿足,喝稀的。”

  “這房是誰給你蓋的?”

  “國家嘛。恩情大得很哪!是誰出的點子,我就不知道了。”

  “蓋房用了多少錢?”

  湯大搖搖頭。

  “國家怎麽會給你蓋這房呢?”

  湯大那紫黑紫黑的鬍子拉碴的臉定住了,嘴半張著哈氣也停了。他盯住我,似乎有了敵意。

  鄉里、縣上、地區、省上、國家,湯大他到底在哪里失去了理解能力?湯大心裏的國家又是個什麽東西?是一個虛無縹緲,無所不能的神?最起碼,國家是他的希望他的依靠他取之不盡的源泉。

  湯大他是個爛幹戶?老生胎?莫非真像有的人所講,共產黨養下了懶漢?

  我一旦離開湯大,他的形象在我眼前便驟然模糊一團。他不是很簡單?簡單的頭腦,簡單的生活。可這簡單之中似乎又擁塞著異常複雜的內容。甚至,他的忠厚老實,也叫人捉摸不定。他真的懶惰嗎?是與生俱來的懶還是後來被養懶的?

  我到處去詢問其中奧妙。有人說,湯大如此,但並不僅僅湯大如此。在定西,誰能到上面把錢要來,把糧要來,誰就是好幹部。有人說,定西太閉塞,人們對東西部的強烈反差無動於衷,什麽商品經濟的衝擊,什麽貧窮落後的危機,一句話:“好著呢!”便再也不想什麽。又有人說,定西定,甘肅定。定西不定,甘肅亂。這幾年甘肅安定,說“政策好、天幫忙、人努力”,關鍵是老天幫忙,風調雨順……唔,這個問題並非原先想象的那麽簡單。

  我一時尋覓不到滿意的解答,卻又不肯在頭腦中留下這樣一個巨大而沈重的問號,我決定再去找湯大。

  在湯大門上我撞了鎖。四處去找找,我望見了他。

  在一片墳地上,湯大穿著那件圓領汗衫跪在那兒摸摸索索地往前爬。

  我一下覺得喉嚨裏有些哽咽,便情不自禁連連跳下幾道坡,直沖到湯大面前。

  湯大驚訝地擡起頭來,“啊!來呀……”說著扔下手中的小鋤,用一雙沾滿黃士的手上前握住我的手。他那又堆上笑的紫紅的滿是皺紋的臉上閃著無數亮晶晶的汗珠,手臂上鼓起一道道青筋。

  我的心突然告訴我:他不是懶漢。

  這一回我發現湯大並不愚笨。七八年前,他去找過鄉上的幹部,但鄉上幹部說:

“你死貓扶不上樹。”湯大說:“我怎麽是死貓?你扶了嗎?你光用嘴扶我,再也扶不上樹。你好好扶,我早發財了。”而二十年前,他就要求劃給他一塊地方挖一孔窯住。

二十年來,他申請來申請去,最後倒弄成了鄉上救濟他蓋了房。這都是因爲他懶嗎?

  湯大急著做活,我便和他道了別。只走出幾步再回頭,見他已一門心思地蹲在地上鋤起草來。我心裏有些苦澀的味道。慢慢走上坡,又回過頭去望,我一下愣住了。

  這是怎樣一種撼人心魄的景象啊!

  天高極了高極了,碧藍碧藍的。黃黃的坡,一面又一面的,一直連接到了天上。在那高天厚地之間,匍匐在地的湯大只是一個小小的小小的黑點,像一隻小蟲爬在一片斜斜的乾枯土坡上。倘若我不是剛從他身邊走來,我絕對察覺不出他的存在。

  哦,湯大,這黃土溝壑中的人,這和黃土溝壑同樣秉性的漢子!

  黃土溝壑只會輸出,輸出了水,流失了土。但任著性子輸出,失去了元氣,卻又無力補充。湯大這般黃土溝壑中的人莫非也如此嗎?在自然的魔力和祖先的足迹踐踏得支離破碎、養分近乎枯竭的土地上,他們死守著流汗,像淌血一樣流汗。

  爲了活下去,他們拼命地開墾土地。爲了活下去,他們把林木、草場斬盡殺絕。爲了活下去,即便是終年蜷縮在土炕上的婆娘,也會顯示出不可扼殺、不可摧毀的繁衍能力。人們指責他們對土地的掠奪和破壞,但幾百年幾百年地掙扎下來,誰又曾不掠奪他們!

  他們除了黃土什麽也沒有,沒有礦藏,沒有河流,沒有森林,什麽都沒有,只有黃土。在黃土裏播種,在黃土裏挖一眼水窖,用黃土壘起牆壁,用黃土造出生命。他們貧困而節衣縮食,他們憨厚而讓人覺得呆頭呆腦。他們以微薄的享受換取了在這裏活下來的可能性,他們用傻瓜一樣的麻木死守著祖宗留下的家業。

  這就是我在甘肅中部認識的第一個黃土農民。

  走出塵土飛揚的定西城,仍舊跨上西蘭公路,向東南,向通渭方向奔去。

  平坦的公路上車輛稀少。公路兩側的夾道樹用全副身心蔭蔽著路面。車行得飛快,太陽在樹葉的空隙處跳來跳去,明明滅滅,像要把它的天真頑皮盡情泄露出來。但是,那兩排紛紛躲閃到後面去的樹幹遮掩不住一切,一旦讓目光越過去落到那些綿亙的荒坡禿山、交錯的幹溝柏壑之上,那太陽便一下變得老辣而殘酷!即便在這黃土高原看上去最溫潤的時節,那一面面在太陽的熏蒸之下乾渴黃瘦的土地,一如一張張久病不愈形容枯槁的人臉那樣令人戰慄。

  我的心又被那種無邊無際的蒼涼感籠罩起來。在我這蒼涼的心幕上走來走去的不僅是湯大那樣一些每天在黃土裏爬出爬進的農民,也有另外一些能夠呼吸到從遙遠的夏季海洋吹過來的溫暖而濕潤的空氣的人。的確,在這深居亞洲內陸、又有高山環繞的西北腹地,溫暖而濕潤的氣流長途跋涉至此,早已成了強弩之末,能夠真正感受到它的到來的幸運者,確實微乎其微。

  而一旦感覺到了沿海沁人心腑的濕潤空氣,這些結實的軀幹裏,端正的五官背後,不又出現了一片比他們站立的土地更爲焦渴的曠野嗎?

  這也許就是人的不幸。非個人力量可以更改的歷史的不幸。

  歷史上,這西北腹地確曾數度興衰演變。但自唐朝中葉起便一蹶不振。海上絲綢之路奪去了陸上絲綢之路的一切夢想。政治中心像黃河東去,不可逆轉地步步東移。高度的集權把經濟的重心也帶到了東部。這西北腹地就像沒用的肚臍一樣地被經常地忽略了。衰退緩慢而漫長。長達上千年的衰退以至清朝以來人口的激增,使這一地區的經濟發展徹底地迷失了方向。

  一代又一代地濫墾、濫伐、濫牧、濫挖,使定西的所有天然林木蕩然無存。但人們還是一缺食物、二缺燃料。肚子喂不飽,人們只能再向土地逼索。這使水土流失日益加劇。這裏每人每年只打四五百斤糧食,卻相當於每人每年向黃河輸送了43噸多泥沙,每生産1噸糧食損失157噸土壤!沒有燃料就去鏟草皮、挖草根、燒稭稈。即使挖1平方米的草皮只能得到5兩草根,即使草場退化得20畝才養得住1只羊,但活不過去今年又怎麽可能去考慮明年,

  車猛地顛了一下。平坦得倒讓人不在意的路不知什麽時候已跑完了。車開始彎來彎去地爬那些不高不低的山梁。

  路邊的高高大大、搭肩挽背的夾道樹也不知什麽時候跑失了。車每跨上一道山梁,那一派浩浩無邊的黃土的汪洋便毫無掩飾地袒露出它的痛苦情狀。我的心依然籠罩著濃重的蒼涼感。不時,我收攏目光,只去到無邊的黃土汪洋中去挑選那星星點點的綠意。

也是無意之中,我忽然覺得我捕捉到了什麽奇異的東西。是什麽?再靜一靜,望一望,想一想。的確,那偶爾出現在前方的路邊,又一晃而過的柳樹似乎在昭示點什麽。

是什麽?這間隔一段路才會突然而醒目地跑出來的柳樹。這些柳樹樣子很古怪,一個個短粗面敦實,它們沒有河邊垂柳那麽舒展的枝權和長長的披拂於空中的枝條。它們簡直就像是讓誰給攔腰斬斷,就在那主幹被斬斷的地方,無需任何過渡的枝杈,便猛然蓬蓬勃勃地噴出一團濃密的綠發。

  也就在我想到這一層的一刹那,我突然覺得這些植根在黃土的幾欲吞沒一切的巨大空間裏的柳,展示出一種劈面而來的生命感。它們不就像一支支指示出希望所在的綠色火炬,去照著這黃土汪洋中的路!

  我的心似乎由此而被一片令人神清氣爽的濃綠所蔭庇。我向司機打聽這一帶是否還存有左公柳?答說尚有殘留,只是距此還有些路程。那麽這路旁身材短小、品性堅韌的柳又是誰栽下?搖頭。只答說這柳在路邊起碼已站立了五十年。

  望到這柳,聯想到清末名將左宗棠任陝甘總督時在驛道兩旁植下的“密如木城”的楊柳,我便又捉摸起了白老漢。這寡言少語的老漢的經歷,叫我怎樣地撕扯不清啊!甚至我今日經華家嶺前往通渭,也是爲他的經歷所糾纏。

  白老漢大名白尚文。他身上,似乎滿是些令人驚異的東西。他1948年參加革命,

1949年就任一區之長,此後又做了通渭縣法院院長、副縣長、縣長。官越做越大,可叫老百姓把他挂在嘴上倒是在他去了官扛著鋪蓋卷上山種樹以後。

  一個在“文化革命”中架了飛機、戴了高帽、挨了打,又在定西磚瓦廠蹲了牛棚的原縣長,1971年叫他去山高士冷的華家嶺管個小小林業站,他便連家也搬了去。幾年時間他悶著頭不聲不響。別人去那兒一看,竟嚇得一跳。

  這華家嶺海拔2,000至2,400多米,屬於半乾旱半濕潤交錯地帶。自土改後這華家嶺上就年年春天組織農民種樹。合作化運動中“實現大地園林化”的口號一叫嚷開,農民在華家嶺上披星戴月地向荒山進軍。再到了大躍進的1958年,這裏的造林運動更進入了顛狂狀態,鄰近幾個縣的5萬農民,扛著大旗夾著鋪蓋卷大戰華家嶺。滿坡滿溝人山人海地鬧騰了一春,號稱造林幾萬畝。可到了第二年再去一看,“春天種,秋天拔,冬天熬了罐罐茶”,幾萬畝林連個影子也見不著。

  說這華家嶺高寒風大吧,可哪一茬領導上任都認准要啃這硬骨頭。白老漢就這麽派上了華家嶺。幾年後人們看見了什麽嚇得一跳?沿公路一條百米寬、一百公里長的林帶愣叫他給弄得有了模樣。

  他白老漢自己當然弄不出這條林帶。可老百姓種樹爲什麽倒要把白老漢挂在嘴邊?若說當地老百姓念叨左公柳,是因爲左公柳確有救命之恩。現代小說家張恨水對此便有明證。據說1934年張恨水行至甘肅,正值隴中大旱,饑民載道。此後他的小說《燕歸來》開篇的(竹枝詞)便如此寫道:“大恩要謝左宗棠,種下垂柳綠兩行。剝下樹皮和草煮,又充飯菜又充湯。”可白老漢這條林給老百姓帶來了什麽恩惠?聽說是沒什麽。這不怪了?

  未見白老漢的面,只聽到他的似乎平平常常的又似乎古古怪怪的事,我便深感迷惑。待見到他的面一談,我便更加迷惑了。

  白老漢臉黑如炭。他那精瘦矮小的身材和那張好像被烈日暴曬又被風乾的面孔,絲毫不見當縣長或者當別的官那種領導氣派。倘若他和湯大站在一起,怕是要混爲一談的。

  白老漢60歲離休,已退下來了四五年。他不善談吐,不苟言笑,以至常常讓我弄不清我們的談話是否已經結束了。

  開始,我還以爲他農民出身,沒有多少文化。一問,他家窮則窮,但他父親、老哥勞動,供他讀書。他背著糧食,光著腳片子從小學一直讀到隴西師範學校。

  開始,我還以爲他會談些在華家嶺造林如何艱難、如何曲折的經歷。但問來問去,只知道他此前對植樹一竅不通,頭一年種下25萬株白楊樹苗,結果只活了4萬株。後來又知道他學會了自己育苗。缺水,就在新插下去的樹苗邊捅兩個小洞,一個洞灌進一碗水。然後呢?他點一下頭表示再沒什麽可以說的了。

  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地,我們面對面枯坐了整整一上午。但也不知是說什麽話提到了引洮工程。白老漢突然眼睛一亮,緊盯著我好一會兒,複又垂下頭去,說了一段長長的話:“1958年到1961年我就在洮河工程上。我當時還是通渭的副縣長,帶著一個工區幾萬人在那兒幹。唉……土改以後,生産力解放了一些,老百姓家裏有了一些積蓄。上面高壓,你當個縣長,你不說大話,就要戴右傾帽子,說了大話,就考慮不了後果……地荒了,地力破壞了,生土變成熟土要幾輩子?老百姓的心也傷……”他一口氣地說下去。我曾努力聽,卻總覺得沒有聽明白。

  車在六盤山的崎嶇山道上拐來拐去。山道彎得很急很險。不時,路邊那密匝匝的楊樹林又撲上來擋住我的視線。這就是華家嶺林帶了。似乎只有到了這裏,我才在那濃重的黃土腥味中聞到了絲絲縷縷的草木的清香。車爬坡放慢了步子,那一排排一行行直挺挺的樹便也緩緩地從我面前走過去。漸漸地,我覺得它們簡直就像一個個站立著的人,愈看就愈像。

  我的心頭一緊。又想起那天面談中提及引洮工程時白老漢那雪亮的目光,想到他那思路不太清楚的一番話。

(待續)

──轉自《觀察》(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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