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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鐵軍:懷念賓雁老師

程鐵軍
2006-01-03 23:05 中港台時間|2000-01-01 24:00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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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紀元1月3日訊】第一次見劉賓雁是1978年冬天,我在社科院研究生院世界經濟系讀碩士。那時社科院沒房,暫時借住在北師大西南樓,上課則在教三樓。一天劉老師來師大演講,談他寫作《人妖之間》前期後後的情況。那時報告文學《人妖之間》洛陽紙貴,人民日報高級記者劉賓雁的名字,大中學生幾乎無人不曉。階梯教室座無虛席,我們一群社科院的研究生,只好擠坐在圓形講台周圍的水泥地上。講座和討論進行了兩個多小時,許多同學仍然不散,圍著老劉問東問西。我們感到,老劉從報告文學角度講授給我們的人生哲理,比充滿馬列教條的教科書更為深刻,也更加受用。從此之後,我每逢見面,都稱他為劉老師,雖然我們之間,並無正式的師生關係。後來的幾次見面,都是在海外。一次是八三年他訪問麻州大學,後來是訪問我轉學之後的紐約州立大學,再後來是八九以後,他流亡海外,定居在普林斯頓,我差不多每年都能見他一兩次,有時在普大,有時在美國東西岸召開的學術會議上,還有一次是在西班牙一個叫丹尼亞的海濱度假小城裡。2005年夏天,我又在他普林斯頓的家中見到了劉老師。那時他已罹患癌症多時,雖然因化療和放療導致體力不佳,常常坐不了多久,就得斜靠在沙發上歇歇氣,但精神很好,頭腦清晰,眼光敏銳,對我們談論的農村社會轉型問題,步步深挖,窮追莫捨。那天臨別,約好明年,即2006年召開文革研討會的時候,再來美國看望他。
萬沒想到,那次竟然是最後的訣別!

劉老師對我最大的影響,或者最令我懷念的地方,有下列幾點:一是他偉大的道德感召力。27年前他在北師大說過的話,至今仍然縈繞在我的耳旁。他說:「因為《人妖之間》的發表,觸動了一些腐敗份子的既得利益和敏感神經,他們肯定會瘋狂反撲和拚命報復。我己經不止一次收到恐嚇信,有的還裝有子彈。所以,我已經做好隨時被人暗殺的思想準備。對於我個人來說,名利二字已經無所謂。論地位,我雖然沒有官位,也是行政13級(即高干)的高級記者,論名譽,在百姓中的名氣也有了,我已經沒有什麼個人追求。唯一想做的,就是為民請命,推動中國社會的改革與進步。」以劉老師的博大胸懷,無慾無私,對照其他一些人熱衷追求名利地位,甚至不惜出賣靈魂的卑鄙行徑,其光輝形象,不是正值得我們大書特書的嗎?

二是他念念不忘關注中國普通民眾的疾苦。毛澤東年代,曾經以「下放」作為懲罰知識份子的手段,以「同工農相結合」為藉口,分化知識份子、製造階級和階層的矛盾和對立。改革開放20多年,共產黨又走向另一個極端,改為用金錢和地位收買知識份子,加大其和工農民眾的差距與矛盾。如此以來,脫離工農、蔑視工農,不僅成為社會現實,而且成為社會風氣。在所謂專家學者中,誰要一提下鄉下廠,好像誰有神經病。這種浮躁的知識份子通病,也影響到許多海外學者和留學生。但劉老師對此風氣給予嚴厲批評,他仍然孜孜不倦地關注民間疾苦。因我經常回國和做農村調查,所以他常常問我許多村民和農民工的情況,比如農民的飲食結構變化,住房變化,農民工欠薪如何討要,各地農民工的工資收入差距,珠三角民工荒的原因等等,他都要一一詳細打聽,對某些數字還做記錄。對基層社會的瞭解,使他慢慢轉變思想,開始對國內知識分子感到失望,認為將來中國社會轉型的主要推動者,將會是勞工階層,而非知識階層。

三是他對民主自由與社會正義的不懈追求。為了追求社會正義,他被兩度開除黨籍,又因此而被拒延護照,被迫長期流亡海外,因懷念故土而忍受巨大的精神痛苦。隨著對西方社會的深入瞭解與研究,他一方面更加堅定對自由與民主的追求,另一方面也對美國社會兩極分化的擴大和社會正義的欠缺,而深表憂慮,因此,他一度對歐洲社會民主主義開始感興趣,並由此探索中國未來民主政治的具體形態問題。為此,我同他討論過中國土地公有還是私有的問題。他似乎更傾向於維護土地公有,以避免在農村產生無地的赤貧階層。但我以台灣的經驗為例,說明土地私有不見得製造更多無地農民,而目前所謂的「土地公有」,也不見得能保護農民,防止他們被從土地上趕走。為此,我還向他推薦了秦暉先生的理論。

四是他憂國憂民的社會責任感。他的愛國情操,具體表現在對民族和故土的眷戀上,對祖國和民族命運的關懷上,而非表現在對一黨專政的那個國家政權的認同上。不錯,他曾經同那個政權有過某種溝通,也給某些領導人寫過信,表示回國的願望。但據我所知,他從來沒有乞求過,更沒有在原則問題上妥協過。他所希望和要求的,只是一個中國人本應享有的出國權和回國權,是有尊嚴的回國,光明正大的來去自由,而不是屈辱之下的回國。如果他不是寧折不屈,如果他可以接受屈辱條件,那麼,以他的資歷和名望,他早就可以成為統戰對象,回國陞官發財,安享晚年,完全不必遭受流亡者所經歷的痛苦。但是,劉老師守住了底線,保持了晚節,給有尊嚴的流亡者們,樹立了一個光輝的榜樣。

同劉老師的多年交往中,偶爾也感到他有固執的一面,有時情緒急躁,甚至幼稚得可愛,對中國形勢的分析判斷時而過分樂觀,時而又過分悲觀。這些人性弱點或者認識局限,應屬人之常情,但同時也反映了他作為作家,長期的寫作習慣,已經養成形象思維的慣性。我自己因沒有學過政治學,所以從來不敢放言預測政局發展,只能就社會演變趨勢,做有限度的推理。我曾經勸過他,千萬不要預測政局發展時間表,那是費力不討好的事情。要想以科學方法預測政治發展趨勢,恐怕還得多讀些政治學方面的書,否則有欠理性和嚴謹,難免失誤。當然,這些小小瑕弊,絲毫也不影響他在我心目中的高大形象。恰恰相反,正好說明劉老師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一面。

這便是永遠活在我心中的、可愛的劉賓雁老師。

--轉自《北京之春》06年1月號(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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