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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親的兩個女人(下)

趙津
2006-05-22 11:09 中港台時間|2000-01-01 24:00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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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紀元5月22日訊】對於農村的人們,你讓他們說出自己的苦楚比讓他們去切實地經受苦難更難。當你籠統的問他們:「你都受過些什麼苦?」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告訴你:「嗨,我們吃的苦就多了。」你不能笑話他們淺薄無知,因為深入瞭解之後你就會明白,他們的生活每一天都很艱難,讓他們說,他們根本說不完,也找不到一個起點,理不出一個頭緒。我想到了包餃子──這樣的飯很費時,她家一般是不做的。大家齊忙動手,一邊干一邊聊起了她家的一些事。

馬娟(化名)56歲,家中有兄妹三人,她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妹妹。她11歲時母親去世,她跟著父親和弟弟妹妹一起生活,小學六年級時父親被定為地主,她被強制退學,從此開始種地。當年她和妹妹經常被奶奶罵,就是因為她們不願意為自己的哥哥換回一個媳婦來,27歲那年,有人給提親嫁到外村去,她們姐妹不住聲地哭,奶奶經常在半夜裡還要訓斥她們,她們的姑父看著心疼想把她們帶到城裡去。可她們除了會幹點農活以什麼都不會,又是四類分子子女,在城裡根本呆不下去。最後馬娟還是答應了嫁給王瑛的哥哥。她是個很能幹的女人,常常會覺得她身上有一種男子氣概,很讓人佩服。結婚以後,家裡的大事小情她都瞭如指掌,地裡的收成都要她張羅買家,做事情比起男人來也是毫不遜色。

結婚時,男方家裡只有三間低矮破舊的老房子和一個不到四分大的院子,這樣的家庭也會被定為地主完全是個笑話。馬娟的丈夫曾說,解放前他家是村裡的首富,但是爺爺和父親抽大煙,把家給敗了。解放了,他家徒四壁,但由於有地主的歷史,他還是沒逃過這場劫難去。我開玩笑說:「按照歷史反革命的框子套一下,你就是個歷史地主吧。」他們笑了笑很尷尬地說:「充其量也就是這樣吧。」

後來馬娟一個人在院子前邊挖土,用小車一點點推土墊出了一個二畝大的院子,還在房子的前邊種了西紅柿、黃瓜、茄子、辣椒等各種蔬菜。他家院子的前邊已經挖出了一個很深的大溝,道路也再沒人走了。

她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三個子女的讀書問題曾一度是家裡最大的難題。大女兒最聰明,中專畢業,是家裡學歷最高的人。為了大女兒上學,家裡給她花了兩萬多,兒子和小女兒都因為家裡條件不好而中途退學。如果不是這樣,恐怕大女兒的學也上不完了。現在小女兒自己上班了,她還想考大學,但是家裡仍然拿不出錢來,我曾說過,如果她上學,學費我拿一半,他們仍不同意,理由是除了要拿學費,家裡還將損傷小女兒每月800元的工資收入。所以即使一半他們也仍負擔不起。聽到這,我給他們講了我在學校裡看到的一年要揮霍一萬元生活費的孩子。一些人說這不公平,另一些人說這裡就沒有過公平。

她的生活一直很平靜,直到那一年,大女兒得了白血病。一貫非常堅強的她每次在有人提到這件事時都會掉淚。她看著女兒一次次的放化療後行影消瘦,聽著醫生說著女兒的病情是如何可怕,想著如何才能湊夠對他們來說幾乎是天文數字的醫藥費。那時她的女兒已經有了男朋友,也起了結婚證,但是按照農村的規矩,結婚儀式還沒舉行是不算結婚的,女兒治病用的錢都是從至親好友家裡拿,唯獨不要這個未來女婿的錢,這說來也是因為農村人的自尊。

幾番努力之後,女兒的病情終於控制在了一個比較好的程度,只要按時吃藥就可以了。但是家裡卻因此而花光了十幾年的積蓄還借了債。

為了能盡快還清債務,她們一家人驃在一起沒白天沒黑夜的幹活。他們承包了80畝地,種了棗,還種了柳樹、棉花、蘇子、谷子、山楂、梨、柿子,兒子從印刷廠退下來,一起種田。每天天剛亮她就起床忙活著做飯了,吃過飯後收拾農具下地幹活,中午就在地裡吃點兒涼的,晚上天黑了才回來,他們每天在地裡的工作時間都不會少於12小時。回來後,吃過飯大家還要再幹一些能在家裡干的活,很少有11點前就睡覺的日子。

在地裡忙完了,馬娟還要到處聯繫賣掉收下來的東西。以去年為例,地裡收了6,000斤山楂,收成算是不錯的了。但是由於這裡的交通極不方便,通往城裡的路被雨水沖斷了也沒人修,她的山楂運不出去,是她一個人用自行車一車一車地馱著出去賣。北方的天氣很差,尤其冬天,西北風一刮就是七、八級,打在臉上象刀割一樣。這樣的形容確實毫不誇張,氣溫經常是零下十幾度,在外面呆上十分鐘就覺得整個人都涼透了。馬娟就是在這樣的條件下賣掉了3,000斤山楂,最後3,000斤全部腐爛扔掉了。其實,每一年馬娟都要在果實收穫之後聯系買家,在春天卷沙削樹的長風呼嘯中,在盛夏近40度的高溫蒸烤中,在秋煞刺骨的寒冷中,在隆冬芒芒的白雪中,你都能看到她一個人騎著自行車穿梭於長街村巷。

這個村子不大,村裡的每戶人家都說他們家是最累的。農活要忙到年30,一年之中只有過年的幾天是休息日。在她的家裡從來沒有麻將牌、撲克之類的娛樂工具,僅有一台14寸的黑白電視,還不能看得太晚,怕耽誤了第二天幹活。她家也少有人來串門聊天,周圍的人都知道她家很忙,經常沒人,有人時大概不是在吃飯就是睡覺了。

她的家跟王瑛家一樣,蔬菜都是自己家種的,不用花錢去買,一樣很少吃白面,一樣吃窩頭,吃鹹菜。過年時做了肉,她還要拿上去娘家給爸爸吃。在那個物質極度匱乏的年代,別說平時,過年能吃一點肉已經覺得非常滿足了。在他們家裡,方便面都是解讒的東西,是一年也吃不上幾次的美食。她來我家做客,我們買了二斤羊肉,切了白菜包餃子招待她,她一遍遍地說吃素的就可以,一遍遍重複這二斤羊肉的錢可以買一件很好的衣服,如果買豬肉可以省下多少錢,還可以做些什麼什麼事。她們的每一分錢都有仔細的計劃,從來不會這樣去花錢的,也從來不會浪費一分錢。

女兒治病借的錢還沒還完,兒子已經到了要結婚的年齡。在農村,沒有房子是娶不到老婆的,於是給兒子蓋房子成了家裡最大的問題。六間瓦房,三間廂房花了她六萬多。這是因為她們自己也參與蓋房子。到了冬天,地裡的活稍少一些的時候,她一個人趕著小驢車去荒地裡挖土墊院子,填房台,我算了一下,她家的房子總共用土346方,用拖拉機也要300多車,用小驢車恐怕800車也不夠。還要拉石料、運磚、運沙子、運房檁,她的兩個侄子偶爾來幫忙,但也只是「偶爾」而已。房子主體修成後鋪地磚、抹牆、吊天花板都是在種地之餘自己處理的,這樣她們省下了不少錢。之後就是兒子結婚,花了大概三萬塊,這一次他們又是傾囊而出,又有了外債,直到去年才還得差不多了。

今年,她們的日子好過了一些,買了一輛農用三輪車,由她兒子來開。進了冬天,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十幾度,尤其早上,能看到玻璃上面結的冰花,外面到處是白霜。像農用車的金屬表面,是不能用手直接摸的,不然會把手凍在上面,能粘下一層肉皮來。馬娟不到5點就要起床,燒一大鍋開水,到外面把發動機捂熱了,否則是發動不起來的。就是這樣的天氣,他們仍然很早就下地。她說今年的柳桿賣得不錯,還說在地裡手指曲伸都不靈活了,賣柳桿的時候人家給錢她都沒法數了。

她對自己的身體一直是不去注意的。她的大腿有巴掌大的一片都是麻木的,據說是末梢神經壞死,還有靜脈曲張,關節炎,可她從來不去醫院。今年春天,她的大女兒聽說她的半個腦袋經常發麻,就找了汽車來連哄帶騙地把她帶去醫院做了個全面檢查,結果發現她得了子宮瘤,要做手術。手術後醫生拿著從她子宮裡切除的瘤子準備進一步觀察,看看是否屬於良性,她卻把瘤子扔了,還對她的女兒說:查一次要100多塊,咱不花這份錢,要是查出病來了怎麼辦?長年累月的超體力支出無疑會使他們的身上留下不少的健康隱患,對於這一點,他們心裡是很清楚的。但是他們更清楚他們已經老了,這個家再也經不起什麼風吹草動了。

今年,她的哥哥被汽車撞死了。她跟我說,「我哥活著的時候一天福也沒享,他死得太冤了」。我抬頭看著天空,想著人生的變化無常,天不隨人願,想著他們一天天奔著、盼著的好日子真地會來嗎?──即使是在他們付出了一般人難以想像的痛苦之後。這麼想著,我終於沒能找到一句合適的話來安慰她一下。

有人說生活就是一天天挨著,挨過一天是一天,挨過一天賺一天。對於一個普通上班的人也許可以這麼說,對於他們,挨過的這一天要付出的是以後生命的幾天,甚至生命。他們身上的病患比王瑛更嚴重,但是真正說存下錢了嗎,其實沒有,他們仍然有後顧有憂,所以他們
仍然每天努力地幹,拚命地幹,只是為了活著。這樣的代價是不是太大了。

像她們這樣做,也並非一家之事。由於成分太高而採取換親、轉親(三家人參與的換親)是一種非常普遍的現象。王、馬兩家都是勤樸、善良的老家主兒,他們本來都可以在想上學的時候上學──據說他們四個人在上學時學習都是比較好的──在想戀愛的時候戀愛,和自己愛的人結婚,那麼他們的生活就不會像現在那麼艱難,還有可能離開農村,王瑛的丈夫也就不會被車撞死了。所有的苦難都始於那個混亂的年代。我問她們:你們沒有委屈,沒有埋怨嗎?她們無奈地笑了一下:「這不是趕上這樣的社會了嘛!」於是我再也無話可說了,是呀,面對著歷史的滔滔洪潮,個人的命運流轉就彷彿龍捲風捲起的葉子,根本沒有能力把握方向和未來,只能在歷史與現實所劃定的狹小的範圍內活動。

首發《民主論壇》(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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