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227)

曹雪芹

大觀園的煙水樓閣映襯著紅樓夢。(夢子/大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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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八回 記微嫌舅兄欺弱女 驚謎語妻妾諫痴人
說話邢、王二夫人聽尤氏一段話,明知也難挽回。王夫人只得說道:「姑娘要行善,這也是前生的夙根,我們也實在攔不住。只是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出了家,不成了事體。如今你嫂子說了,准你修行,也是好處。卻有一句話要說,那頭髮可以不剃的,只要自己的心真,那在頭髮上頭呢﹖你想妙玉也是帶髮修行的,不知她怎樣凡心一動,才鬧到那個份兒。姑娘執意如此,我們就把姑娘住的房子便算了姑娘的靜室。所有服侍姑娘的人,也得叫她們來問,她若願意跟的,就講不得說親配人;若不願意跟的,另打主意。」惜春聽了,收了淚,拜謝了邢、王二夫人、李紈、尤氏等。王夫人說了,便問彩屏等:「誰願跟姑娘修行﹖」彩屏等回道:「太太們派誰就是誰。」王夫人知道不願意,正在想人。襲人立在寶玉身後,想來寶玉必要大哭,防著他的舊病。豈知寶玉嘆道:「真真難得!」襲人心裏更自傷悲。寶釵雖不言語,遇事試探,見是執迷不醒,只得暗中落淚。

王夫人才要叫了眾丫頭來問,忽見紫鵑走上前去,在王夫人面前跪下,回道:「剛才太太問跟四姑娘的姐姐,太太看著怎麼樣﹖」王夫人道:「這個如何強派得人的,誰願意,她自然就說出來了。」紫鵑道:「姑娘修行,自然姑娘願意,並不是別的姐姐們的意思。我有句話回太太,我也並不是拆開姐姐們,各人有各人的心。我服侍林姑娘一場,林姑娘待我,也是太太們知道的,實在恩重如山,無以可報。她死了,我恨不得跟了她去。但是她不是這裏的人,我又受主子家的恩典,難以從死。如今四姑娘既要修行,我就求太太們將我派了跟著姑娘,服侍姑娘一輩子,不知太太們准不准﹖若准了,就是我的造化了。」邢、王二夫人尚未答言,只見寶玉聽到那裏,想起黛玉,一陣心酸,眼淚早下來了。

眾人才要問他時,他又哈哈的大笑,走上來道:「我不該說的。這紫鵑蒙太太派給我屋裏,我才敢說。求太太准了她罷,全了她的好心。」王夫人道:「你頭裏姊妹出了嫁,還哭得死去活來;如今看見四妹妹要出家,不但不勸,倒說好事。你如今到底是怎麼個意思﹖我索性不明白了。」寶玉道:「四妹妹修行是已經准的了,四妹妹也是一定主意了﹖若是真的,我有一句話告訴太太;若是不定的,我就不敢混說了。」惜春道:「二哥哥說話也好笑,一個人主意不定,便扭得過太太們來了﹖我也是像紫鵑的話,容我呢,是我的造化;不容我呢,還有一個死呢。那怕什麼!二哥哥既有話,只管說。」寶玉道:「我這也不算什麼洩露了,這也是一定的。我念一首詩給你們聽聽罷!」眾人道:「人家苦得很的時候,你倒來做詩慪人。」寶玉道:「不是做詩,我到一個地方兒看了來的。你們聽聽罷。」眾人道:「使得。你就念念,別順著嘴兒胡謅。」寶玉也不分辯,便說道: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

李紈、寶釵聽了,詫異道:「不好了!這人入了迷了。」王夫人聽了這話,點頭嘆息,便問寶玉:「你到底是那裏看來的﹖」寶玉不便說出來,回道:「太太也不必問,我自有見的地方。」王夫人回過味來,細細一想,便更哭起來,道:「你說前兒是玩話,怎麼忽然有這首詩﹖罷了,我知道了,你們叫我怎麼樣呢。我也沒有法兒了,也只得由著你們去罷。但是要等我合上了眼,各自幹各自的就完了!」

寶釵一面勸著,這個心比刀絞更甚,也撐不住,便放聲大哭起來。襲人已經哭的死去活來,幸虧秋紋扶著。寶玉也不啼哭,也不相勸,只不言語。賈蘭、賈環聽到那裏,各自走開。李紈竭力的解說:「總是寶兄弟見四妹妹修行,他想來是痛極了,不顧前後的瘋話,這也作不得准的。獨有紫鵑的事情,准不准,好叫她起來。」王夫人道:「什麼依不依,橫豎一個人的主意定了,那也是扭不過來的。可是寶玉說的,也是一定的了。」紫鵑聽了磕頭。惜春又謝了王夫人。紫鵑又給寶玉、寶釵磕了頭。寶玉念聲:「阿彌陀佛!難得,難得。不料你倒先好了。」

寶釵雖然有把持,也難撐住。只有襲人也顧不得王夫人在上,便痛哭不止,說:「我也願意跟了四姑娘去修行。」寶玉笑道:「你也是好心,但是你不能享這個清福的。」襲人哭道:「這麼說,我是要死的了﹖」寶玉聽到那裏,倒覺傷心,只是說不出來。因時已五更,寶玉請王夫人安歇。李紈等各自散去。彩屏等暫且服侍惜春回去,後來指配了人家。紫鵑終身服侍,毫不改初。此是後話。

且言賈政扶了賈母靈柩一路南行,因遇著班師的兵將船隻過境,河道擁擠,不能速行,在道實在心焦。幸喜遇見了海疆的官員,聞得鎮海統制欽召回京,想來探春一定回家,略略解些煩心。只打聽不出起程的日期,心裏又煩躁。想到盤費算來不敷,不得已,寫書一封,差人到賴尚榮任上借銀五百,叫人沿途迎上來,應需用。那人去了幾日,賈政的船才行得十數里。那家人回來,迎上船隻,將賴尚榮的稟啟呈上。書內告了多少苦處,備上白銀五十兩。賈政看了生氣,即命家人:「立刻送還!將原書發回,叫他不必費心。」那家人無奈,只得回到賴尚榮任所。

賴尚榮接到原書銀兩,心中煩悶,知事辦得不周到,又添了一百,央來人帶回,幫著說些好話。豈知那人不肯帶回,撂下就走了。賴尚榮心下不安,立刻修書到家,回明他父親,叫他設法告假,贖出身來。於是賴家托了賈薔、賈芸等在王夫人面前乞恩放出。賈薔明知不能,過了一日,假說王夫人不依的話,回覆了。賴家一面告假,一面差人到賴尚榮任上,叫他告病辭官。王夫人並不知道。

那賈芸聽見賈薔的假話,心裏便沒想頭。連日在外又輸了好些銀錢,無所抵償,便和賈環相商。賈環本是一個錢沒有的,雖是趙姨娘積蓄些微,早被他弄光了,那能照應人家。便想起鳳姐待他刻薄,要趁賈璉不在家,要擺佈巧姐出氣,遂把這個當叫賈芸來上,故意的埋怨賈芸道:「你們年紀又大,放著弄銀錢的事又不敢辦,倒和我沒有錢的人相商。」賈芸道:「三叔,你這話說的倒好笑,咱們一塊兒玩,一塊兒鬧,那裏有銀錢的事﹖」賈環道:「不是前兒有人說是外藩要買個偏房,你們何不和王大舅商量把巧姐說給他呢﹖」賈芸道:「叔叔,我說句招你生氣的話,外藩花了錢買人,還想能和咱們走動麼。」賈環在賈芸耳邊說了些話,賈芸雖然點頭,只道賈環是小孩子的話,也不當事。恰好王仁走來說道:「你們兩個人商量些什麼,瞞著我麼﹖」賈芸便將賈環的話附耳低言的說了。王仁拍手道:「這倒是一種好事,又有銀子!只怕你們不能。若是你們敢辦,我是親舅舅,做得主的。只要環老三在大太太跟前那麼一說,我找邢大舅再一說,太太們問起來,你們齊打夥說好就是了。」

賈環等商議定了,王仁便去找邢大舅,賈芸便去回邢、王二夫人,說得錦上添花。王夫人聽了,雖然入耳,只是不信。邢夫人聽得邢大舅知道,心裏願意,便打發人找了邢大舅來問他。那邢大舅已經聽了王仁的話,又可分肥,便在邢夫人跟前說道:「若說這位郡王,是極有體面的。若應了這門親事,雖說是不是正配,保管一過了門,姊夫的官早復了,這裏的聲勢又好了。」邢夫人本是沒主意人,被傻大舅一番假話哄得心動,請了王仁來一問,更說得熱鬧。於是邢夫人倒叫人出去追著賈芸去說。王仁即刻找了人去到外藩公館說了。

那外藩不知底細,便要打發人來相看。賈芸又鑽了相看的人,說明:「原是瞞著合宅的,只說是王府相親。等到成了,她祖母作主,親舅舅的保山,是不怕的。」那相看的人應了。賈芸便送信與邢夫人,並回了王夫人。那李紈、寶釵等不知原故,只道是件好事,也都歡喜。

那日,果然來了幾個女人,都是艷妝麗服。邢夫人接了進去,敘了些閑話。那來人本知是個誥命,也不敢怠慢。邢夫人因事未定,也沒有和巧姐說明,只說有親戚來瞧,叫她去見。那巧姐到底是個小孩子,那管這些,便跟了奶媽過來。平兒不放心,也跟著來。只見有兩個宮人打扮的,見了巧姐,便渾身上下一看,更又起身來拉著巧姐的手又瞧了一遍,略坐了一坐就走了。倒把巧姐看得羞臊,回到房中納悶,想來沒有這門親戚,便問平兒。平兒先看見來頭,卻也猜著八九,必是相親的。「但是二爺不在家,大太太作主,到底不知是那府裏的。若說是對頭親,不該這樣相看。瞧那幾個人的來頭,不像是本支王府,好像是外頭路數。如今且不必和姑娘說明,且打聽明白再說。」

平兒心下留神打聽。那些丫頭、婆子都是平兒使過的,平兒一問,所有聽見外頭的風聲都告訴了。平兒便嚇的沒了主意,雖不和巧姐說,便趕著去告訴了李紈、寶釵,求她二人告訴王夫人。王夫人知道這事不好,便和邢夫人說知。怎奈邢夫人信了兄弟並王仁的話,反疑心王夫人不是好意,便說:「孫女兒也大了,現在璉兒不在家,這件事我還做得主。況且是她親舅爺爺和她親舅舅打聽的,難道倒比別人不真麼﹖我橫豎是願意的。倘有什麼不好,我和璉兒也抱怨不著別人。」

王夫人聽了這些話,心下暗暗生氣,勉強說些閑話,便走了出來,告訴了寶釵,自己落淚。寶玉勸道:「太太別煩惱,這件事我看來是不成的。這又是巧姐兒命裏所招,只求太太不管就是了。」王夫人道:「你一開口就是瘋話。人家說定了就要接過去。若依平兒的話,你璉二哥可不抱怨我麼﹖別說自己的侄孫女兒,就是親戚家的,也是要好才好。邢姑娘是我們作媒的,配了你二大舅子,如今和和順順的過日子,不好麼﹖那琴姑娘,梅家娶了去,聽見說是豐衣足食的,很好。就是史姑娘,是她叔叔的主意,頭裏原好,如今姑爺癆病死了,你史妹妹立志守寡,也就苦了。若是巧姐兒錯給了人家兒,可不是我的心壞﹖」

正說著,平兒過來瞧寶釵,並探聽邢夫人的口氣。王夫人將邢夫人的話說了一遍。平兒呆了半天,跪下求道:「巧姐兒終身全仗著太太,若信了人家的話,不但姑娘一輩子受了苦,便是璉二爺回來,怎麼說呢﹖」王夫人道:「你是個明白人,起來聽我說。巧姐兒到底是大太太孫女兒,她要作主,我能夠攔她麼﹖」寶玉勸道:「無妨礙的,只要明白就是了。」平兒生怕寶玉瘋顛嚷出來,也並不言語,回了王夫人,竟自去了。

這裏王夫人想到煩悶,一陣心痛,叫丫頭扶著,勉強回到自己房中躺下,不叫寶玉、寶釵過來,說:「睡睡就好的。」自己卻也煩悶。聽見說李嬸娘來了,也不及接待。只見賈蘭進來請了安,回道:「今早爺爺那裏打發人帶了一封書子來,外頭小子們傳進來的。我母親接了,正要過來,因我老娘來了,叫我先呈給太太瞧,回來我母親就過來來回太太。還說我老娘要過來呢。」說著,一面把書子呈上。王夫人一面接書,一面問道:「你老娘來作什麼﹖」賈蘭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見我老娘說,我三姨兒的婆婆家有什麼信兒來了。」王夫人聽了,想起來還是前次給甄寶玉說了李綺,後來放定下茶,想來此時甄家要娶過門,所以李嬸娘來商量這件事情,便點點頭兒。一面拆開書信,見上面寫著道:

近因沿途俱係海疆凱旋船隻,不能迅速前行。聞探姐隨翁婿來都,不知曾有信否﹖前接到璉侄手稟,知大老爺身體欠安,亦不知已有確信否﹖寶玉、蘭哥場期已近,務須實心用功,不可怠惰。老太太靈柩抵家,尚需日時。我身體平善,不必掛念。此諭寶玉等知道。月日手書。蓉兒另稟。

王夫人看了,仍舊遞給賈蘭,說:「你拿去給你二叔叔瞧瞧,還交給你母親罷。」

正說著,李紈同李嬸過來。請安問好畢,王夫人讓了坐。李嬸娘便將甄家要娶李綺的話說了一遍。大家商議了一會子。李紈因問王夫人道:「老爺的書子,太太看過了麼﹖」王夫人道:「看過了。」賈蘭便拿著給他母親瞧。李紈看了,道:「三姑娘出門了好幾年,總沒有來,如今要回京了,太太也放了好些心。」王夫人道:「我本是心痛,看見探丫頭要回來了,心裏略好些。只是不知幾時才到﹖」李嬸娘便問了賈政在路好。李紈因向賈蘭道:「哥兒瞧見了﹖場期近了,你爺爺惦記得什麼似的。你快拿了去給二叔叔瞧去罷。」李嬸娘道:「他們爺兒兩個又沒進過學,怎麼能下場呢﹖」王夫人道:「他爺爺做糧道的起身時,給他們爺兒兩個援了例監了。」李嬸娘點頭。賈蘭一面拿著書子出來,來找寶玉。

卻說寶玉送了王夫人去後,正拿著《秋水》一篇在那裏細玩。寶釵從裏間走出,見他看得得意忘言,便走過來一看,見是這個,心裏著實煩悶。細想:「他只顧把這些出世離群的話當作一件正經事,終究不妥。」看他這種光景,料勸不過來,便坐在寶玉旁邊,怔怔的坐著。寶玉見她這般,便道:「你這又是為什麼﹖」寶釵道:「我想你我既為夫婦,你便是我終身的倚靠,卻不在情欲之私。論起榮華富貴,原不過是過眼煙雲,但自古聖賢以人品根柢為重……」寶玉也沒聽完,把那書本擱在旁邊,微微的笑道:「據你說人品根柢,又是什麼古聖賢,你可知古聖賢說過『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赤子有什麼好處﹖不過是無知、無識、無貪、無忌。我們生來已陷溺在貪、嗔、痴、愛中,猶如污泥一般,怎麼能跳出這般塵網﹖如今才曉得『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說了,不曾提醒一個。既要講到人品根柢,誰是到那太初一步地位的﹖」寶釵道:「你既說『赤子之心』,古聖賢原以忠孝為赤子之心,並不是遁世離群、無關無係為赤子之心。堯、舜、禹、湯、周、孔時刻以救民濟世為心,所謂赤子之心,原不過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說的,忍於拋棄天倫,還成什麼道理﹖」寶玉點頭笑道:「堯舜不強巢許,武周不強夷齊。」寶釵不等他說完,便道:「你這個話益發不是了。古來若都是巢、許、夷、齊,為什麼如今人又把堯、舜、周、孔稱為聖賢呢﹖況且你自比夷齊,更不成話,伯夷、叔齊原是生在商末世,有許多難處之事,所以才有托而逃。當此聖世,咱們世受國恩,祖父錦衣玉食,況你自有生以來,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爺、太太視如珍寶。你方才所說,自己想一想,是與不是﹖」寶玉聽了,也不答言,只有仰頭微笑。

寶釵因又勸道:「你既理屈詞窮,我勸你從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的用用功,但能博得一第,便是從此而止,也不枉天恩祖德了。」寶玉點了點頭,嘆了口氣,說道:「第一呢,其實也不是什麼難事,倒是你這個『從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卻還不離其宗。」寶釵未及答言,襲人過來說道:「剛才二奶奶說的古聖先賢,我們也不懂。我只想著我們這些人,從小兒辛辛苦苦跟著二爺,不知陪了多少小心,論起理來,原該當的,但只二爺也該體諒體諒。況二奶奶替二爺在老爺、太太跟前行了多少孝道,就是二爺不以夫妻為事,也不可太辜負了人心。至於神仙那一層,更是謊話,誰見過有走到凡間來的神仙呢﹖那裏來的這麼個和尚,說了些混話,二爺就信了真。二爺是讀書的人,難道他的話比老爺、太太還重麼﹖」寶玉聽了,低頭不語。

襲人還要說時,只聽外面腳步走響,隔著窗戶問道:「二叔在屋裏呢麼﹖」寶玉聽了,是賈蘭的聲音,便站起來笑道:「你進來罷。」寶釵也站起來。賈蘭進來,笑容可掬的給寶玉、寶釵請了安,問了襲人的好。襲人也問了好。便把書子呈給寶玉瞧。寶玉接在手中看了,便道:「你三姑姑回來了﹖」賈蘭道:「爺爺既如此寫,自然是回來的了。」寶玉點頭不語,默默如有所思。賈蘭便問:「叔叔看見爺爺後頭寫的,叫咱們好生念書了﹖叔叔這一程子只怕總沒作文章罷﹖」寶玉笑道:「我也要作幾篇熟一熟手,好去誆這個功名。」賈蘭道:「叔叔既這樣,就擬幾個題目,我跟著叔叔作作,也好進去混場。別到那時交了白卷子,惹人笑話。不但笑話我,人家連叔叔都要笑話了。」寶玉道:「你也不至如此。」說著,寶釵命賈蘭坐下。

寶玉仍坐在原處,賈蘭側身坐了。兩個談了一回文,不覺喜動顏色。寶釵見他爺兒兩個談得高興,便仍進屋裏去了。心中細想:「寶玉此時光景,或者醒悟過來了,只是剛才說話,他把那『從此而止』四字單單的許可,這又不知是什麼意思了。」寶釵尚自猶豫。惟有襲人看他愛講文章,提到下場,更又欣然,心裏想道:「阿彌陀佛!好容易講《四書》似的才講過來了。」這裏寶玉和賈蘭講文,鶯兒沏過茶來。賈蘭站起來接了,又說了一會子下場的規矩,並請甄寶玉在一處的話,寶玉也甚似願意。一時,賈蘭回去,便將書子留給寶玉了。

那寶玉拿著書子,笑嘻嘻走進來,遞給麝月收了,便出來將那本《莊子》收了,把幾部向來最得意的,如《參同契》、《元命苞》、《五燈會元》之類,叫出麝月、秋紋、鶯兒等都搬了擱在一邊。寶釵見他這番舉動,甚為罕異,因欲試探他,便笑問道:「不看他倒是正經,但又何必搬開呢﹖」寶玉道:「如今才明白過來了,這些書都算不得什麼。我還要一火焚之,方為乾淨。」寶釵聽了,更欣喜異常。只聽寶玉口中微吟道:「內典語中無佛性,金丹法外有仙舟。」寶釵也沒很聽真,只聽得「無佛性」、「有仙舟」幾個字,心中轉又狐疑,且看他作何光景。寶玉便命麝月、秋紋等收拾一間靜室,把那些語錄、名稿及應制詩之類,都找出來,擱在靜室中,自己卻當真靜靜的用起功來。寶釵這才放了心。

那襲人此時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便悄悄的笑著向寶釵道:「到底奶奶說話透徹,只一路講究,就把二爺勸明白了。就只可惜遲了一點兒,臨場太近了。」寶釵點頭微笑道:「功名自有定數,中與不中倒也不在用功的遲早。但願他從此一心巴結正路,把從前那些邪魔永不沾染就是好了。」說到這裏,見房裏無人,便悄說道:「這一番悔悟過來,固然很好,但只一件,怕又犯了前頭的舊病,和女孩兒們打起交道來,也是不好。」襲人道:「奶奶說的也是。二爺自從信了和尚,才把這些姐妹冷淡了;如今不信和尚,真怕又要犯了前頭的舊病呢。我想,奶奶和我,二爺原不大理會,紫鵑去了,如今只她們四個,這裏頭就是五兒有些個狐媚子,聽見說她媽求了大奶奶和奶奶,說要討出去給人家兒呢,但是這兩天到底在這裏呢。麝月、秋紋雖沒別的,只是二爺那幾年也都有些頑頑皮皮的。如今算來,只有鶯兒二爺倒不大理會,況且鶯兒也穩重。我想倒茶弄水,只叫鶯兒帶著小丫頭們服侍就夠了,不知奶奶心裏怎麼樣﹖」寶釵道:「我也慮的是這些,你說的倒也罷了。」從此便派鶯兒帶著小丫頭服侍。

那寶玉卻也不出房門,天天只差人去給王夫人請安。王夫人聽見他這番光景,那一種欣慰之情,更不待言了。到了八月初三這一日,正是賈母的冥壽。寶玉早晨過來,磕了頭,便回去,仍到靜室中去了。飯後,寶釵、襲人等都和姊妹們跟著邢、王二夫人在前面屋裏說閑話兒。寶玉自在靜室,冥心危坐。忽見鶯兒端了一盤瓜果進來,說:「太太叫人送來給二爺吃的,這是老太太的克什。」寶玉站起來答應了,復又坐下,便道:「擱在那裏罷。」鶯兒一面放下瓜果,一面悄悄向寶玉道:「太太那裏誇二爺呢。」寶玉微笑。鶯兒又道:「太太說了,二爺這一用功,明兒進場中了出來,明年再中了進士,作了官,老爺、太太可就不枉了盼二爺了。」寶玉也只點頭微笑。鶯兒忽然想起那年給寶玉打絡子的時候寶玉說的話來,便道:「真要二爺中了,那可是我們姑奶奶的造化了。二爺還記得那一年在園子裏,不是二爺叫我打梅花絡子時說的,我們姑奶奶後來帶著我不知到那一個有造化的人家兒去呢。如今二爺可是有造化的罷咧!」寶玉聽到這裏,又覺塵心一動,連忙斂神定息,微微的笑道:「據你說來,我是有造化的,你們姑娘也是有造化的,你呢﹖」鶯兒把臉飛紅了,勉強道:「我們不過當丫頭一輩子罷咧,有什麼造化呢!」寶玉笑道:「果然能夠一輩子是丫頭,你這個造化比我們還大呢!」鶯兒聽見這話,似乎又是瘋話了,恐怕自己招出寶玉的病根來,打算著要走。只見寶玉笑著說道:「傻丫頭,我告訴你罷。」未知寶玉又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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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話說王夫人打發人來叫寶釵過去商量,寶玉聽見說是和尚在外頭,趕忙的獨自一人走到前頭,嘴裏亂嚷道:「我的師父在那裏﹖」叫了半天,並不見有和尚,只得走到外面。見李貴將和尚攔住,不放他進來。寶玉便說道:「太太叫我請師父進去。」李貴聽了,鬆了手,那和尚便搖搖擺擺的進去。
  • 話說寶玉一聽麝月的話,身往後仰,復又死去,急得王夫人等哭叫不止。麝月自知失言致禍,此時王夫人等也不及說她。那麝月一面哭著,一面打定主意,心想:「若是寶玉一死,我便自盡,跟了他去。」不言麝月心裏的事,且言王夫人等見叫不回來,趕著叫人出來找和尚救治。
  • 話說寶玉為自己失言,被寶釵問住,想要掩飾過去,只見秋紋進來說:「外頭老爺叫二爺呢。」寶玉巴不得一聲,便走了。
  • 璉二奶奶的病有些古怪,從三更天起,到四更時候,璉二奶奶沒有住嘴,說些胡話,要船要轎的,說到金陵歸入冊子去。眾人不懂,她只是哭哭喊喊的。璉二爺沒有法兒,只得去糊了船轎,還沒拿來,璉二奶奶喘著氣等呢。
  • 這裏鳳姐愈加不好,豐兒等不免哭起來。巧姐聽見趕來。劉姥姥也急忙走到炕前,嘴裏念佛,搗了些鬼,果然鳳姐好些。一時,王夫人聽了丫頭的信,也過來了,先見鳳姐安靜些,心下略放心,見了劉姥姥,便說:「劉姥姥,你好﹖什麼時候來的﹖」
  • 話說趙姨娘在寺內得了暴病,見人少了,更加混說起來,唬得眾人發怔。就有兩個女人攙著,趙姨娘雙膝跪在地下,說一回,哭一回。有時爬在地下叫饒,說:「打殺我了,紅胡子的老爺,我再不敢了!」有一時雙手合著,也是叫疼。眼睛突出,嘴裏鮮血直流,頭髮披散。人人害怕,不敢近前。
  • 卻說這賊背了妙玉,來到園後牆邊,搭了軟梯,爬上牆,跳出去了。外邊早有伙計弄了車輛在園外等著,那人將妙玉放倒在車上,反打起官銜燈籠,叫開柵欄,急急行到城門,正是開門之時。門官只知是有公幹出城的,也不及查詰。
  • 話說鳳姐命捆起上夜眾女人,送營審問,女人跪地哀求。林之孝同賈芸道:「你們求也無益。老爺派我們看家,沒有事是造化;如今有了事,上下都擔不是,誰救得你﹖若說是周瑞的乾兒子,連太太起,裏裏外外的都不乾淨。」
  • 卻說周瑞的乾兒子何三,去年賈珍管事之時,因他和鮑二打架,被賈珍打了一頓,攆在外頭,終日在賭場過日。近知賈母死了,必有些事情領辦,豈知探了幾天的信,一些也沒有想頭,便噯聲嘆氣的回到賭場中,悶悶的坐下。
  • 話說鳳姐聽了小丫頭的話,又氣又急又傷心,不覺吐了一口血,便昏暈過去,坐在地下。平兒急來靠著,忙叫了人來攙扶著,慢慢的送到自己房中,將鳳姐輕輕的安放在炕上,立刻叫小紅斟上一杯開水送到鳳姐唇邊。鳳姐呷了一口,昏迷仍睡。秋桐過來略瞧了一瞧,卻便走開,平兒也不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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