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假设历史”研究风行西方学界之际,美国学者林(雨上尉下)(Arthur N.Waldrun)撰文指出,如果蒋介石在抗战胜利后放弃东北,而以全力巩固华北、华中和华南,则国府必可保住政权,中共局促东北,中国现代史将完全改写,韩战与越战亦不致发生。
近三、四年来,西方史学界颇盛行“假设历史”的研究。所谓“假设历史”,就是假定历史不是像原来所发生的那种情况,亦即“反事实”(counter factual)的历史,例如华盛顿所领导的美国独立战争失败了、南方打赢了美国内战、希特勒击溃盟军、戈巴契夫继续以共产主义治国。史家希望从这些“另类历史”进一步了解历史的演变和人类成败的因素,以警惕未来。
才气纵横的英国牛津大学耶稣学院近代史教授佛格森(Niall Ferguson)于一九九七年主编了一部《实际历史》(Virtual History)论文集,收录了九篇文章以及他撰写的精彩导言与结论,从十七世纪的欧洲谈到二十世纪末的“假设历史”,颇引起西方史学界的重视。该书美国版于一九九九年问世后,对美国史学界产生了相当程度的启发作用。美国〈军事史季刊〉年前推出了《假设?》(Whatif?)一书,邀请二十位著名史家纯就军事观点探讨另类历史专题,其中包括美国企业研究所亚洲部主任、宾夕法尼亚大学国际关系教授林(雨上尉下)所写的〈没有眼泪的中国-假如蒋介石不在一九四六年孤注一掷〉。获有哈佛大学史学博士学位的林(雨上尉下),在这篇论文中,详细剖析蒋介石于抗战胜利后大举运兵至东北的错误,以及调处国共冲突的美国特使马歇尔于一九四六年五月国军赢得四平街战役后,突然迫使蒋介石停战的大错。林(雨上尉下)指出,一九四六年六月六日第二次停战令下达后,国军士气即呈大逆转,并导致东北之失,东北的败退,则是中国大陆全面沦陷的先声。林(雨上尉下)强调,蒋介石的坚持己见和马歇尔在错误的时间与地点施予蒋的强大压力,乃是促成国府在东北崩溃的两大主因。
林(雨上尉下)表示,如果蒋介石采取稳定华南、华中、华北和放弃东北的政策,则中共绝不致坐大,只能称雄东北、建立“中华民主人民共和国”并受到苏联的牵制和羁縻,而蒋介石的国民政府将统治大部分中国、亦即“红色中国”是小国,“自由中国”则是大国,与今天的两岸情况刚好相反。在一大(民主进步)与一小(专制落后)的对比下,局促东北的中共将在政治、社会和经济上受到国民政府的冲击,而发生和平演变。这种情况如果发生,则不会有韩战、越战、更不会有冷战,十万美国子弟也不会在亚洲两次战争中丧生,中华民国亦将成为世界强国之一。
然而,林(雨上尉下)的“假设历史”,毕竟是空想的历史、一厢情愿的历史。蒋介石认为中国八年抗战乃是为收复东北而打的,能控制东北,即能控制全中国,因此他不顾美军驻华司令兼中国战区参谋长魏德迈的反对,急于运兵东北。在苏联掠夺东北重工业设备和百般阻挠国军接收的严峻情况下,以及在雅尔达密约和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的双重夹击下,坚持“国家至上、民族至上”的蒋介石,仍决定紧急派遣精锐部队出关,俾与中共“速战速决”。
魏德迈深切了解到,如无美国的武器与后勤支援,则国府既不可能接收东北,亦无法稳住华北,故他向蒋介石建议,由国府提出五强(中、美、英、法、苏)暂时监护东北的方案。魏德迈说他刻意不用敏感的“托管”(trusteeship)字眼,而使用“监护”(guardianship)这个字,以免伤害中国人的民族自尊。魏德迈同时向蒋建议,调派国府最优秀的行政人才和军事将领到长城以南的华北,固守这些重要地区,但固执的蒋介石拒绝了魏的建议。
事实上,蒋介石日后对接收东北和被迫接受马帅的停战建议,均表示极度后悔,并认为是他和中共斗争数十年的最大错误。蒋于《苏俄在中国》一书中说:“(民国)二十一年,我们对俄复交,可以说是引致苏俄进入太平洋的导火线。而三十四年至三十五年之间,苏俄对东北问题既显然违约背信,我们亦决定了停止接收计划,最后又复动摇,仍然与他商谈,并继续进行接收,更是我们政策和战略上的一个重大错误。”
蒋介石对拒绝魏德迈建议将东北交由国际共管,亦表后悔。他说:“东北土地是我中华民国的领土,人民是我中华民国的国民,资源是我们国家建设所不可缺乏的条件。我们收复东北的主权这一立场是不可动摇的。但是东北的安危,换句话说,就是东北是否落在俄共手中,是一个国际安全有关的问题。当时中国既不能单独解决,也非直接对俄谈判所能解决,则我们应该采取停止接收的决策,一面将我们的部队集中平、津,坚守榆关,而以锦州为前进据点;一面将东北问题提出联合国公断,同时公诸世界舆论,课苏俄以应负之责任。如此则我政府在关内有充分的实力,戡定中共的叛乱,控制华北的全局,而以东北问题提出国际交涉,暴露苏俄独占东北的狂暴企图,以阻止其东进太平洋的野心计划。”
蒋又说:“至于东北主权接收问题,我政府本已决心如前节所述,提交联合国解决,而不使其与关内的军事问题互相牵制。不幸我们的决心不够,而对于这一个最重大的东北问题,在当时的决策,又因对外的国际关系而中途动摇,不能贯彻到底,遂使我们遭受这种军事上无可挽回的失败。”
质言之,蒋在“后见之明”中已认识到东北问题已非单纯的内政问题,而是一桩国际问题,但一切都太迟了,形势毕竟比人强。蒋介石沉痛地指出:“然而我们决策之后,却受了国内和国际各种牵制,不能坚持到底,而又转向苏俄直接谈判;同时更将我们国军精锐的主力调赴东北,陷于一隅,而不能调度自如,争取主动;最后东北一经沦陷,华北乃即相继失守,而整个局势也就不可收拾了。”
林(雨上尉下)所提出的另类史观,可说是一个有趣的题目,值得深入探讨,但这种“假设历史”,破绽不少。毛泽东会甘心长期蛰伏东北吗?即便如林(雨上尉下)所说,美苏都会接受中共在东北建立政权,尤其是当时的史达林亟欲把中共当傀儡,但和蒋介石同样具有浓厚民族感情的毛泽东,会愿意臣服于苏联吗?以中共的民族主义色彩和毛泽东必须独霸山头的个性而言,中共不仅不会建立第二个“满洲国”,更不会长时间受苏联摆布,此其一。即使蒋介石放弃东北、稳住华北、华中和华南,国民政府能够保住政权吗?大陆变色的原因,并不是只有军事失利而已,经济的崩溃、社会的解体、政治改革的失败、美国调处的无效、民心的丧失以及对政府向心力的瓦解,皆是造成蒋介石政权“金陵王气黯然收”的催化剂,此其二。五十多年前的东北历史即使照林(雨上尉下)所假设的发展,然从国共长期斗争的本质来看,内战还是会继续打下去,蒋毛势必会在“苍茫大地”上,争夺“谁主沉浮”的霸权,此其三。
不过,研究“假设历史”的目的,除了提供求知趣味之外,还是有“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的意义。
--转自《中国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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