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紀元
颜玲
2011-05-1409:16 中港台时间|05-1410:42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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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母亲走后,我总是搬家。

小学时期,班上转学生来了又走,竟羡慕得很,甚至天真的问母亲,为什么我们从不搬家?记得母亲斜睨着我:“有房子为什么要搬?”我满腹疑问,他们为什么没有房子?

在台北工作九年,我搬了八次。搬迁的理由千奇百怪,连自己都觉得玄妙。其中包括房东喜欢探人隐私,受不了恶邻居,以及女室友抽烟发酒疯带朋友回来过夜并撒野,当时总以为大半原因是嫌腻摸熟了的环境,冒险心情消退,因而对搬家丝毫没有怨尤,仿佛补偿了幼年时的宿愿与好奇。于是我泅泳在大都市潮汐之中,躲藏暗礁,似是逐浪而居的浮游生物。

自万华到关渡,再回到万华,然后搬到信义区,又从信义区到淡水,我居无定所,无固定路线,对外地人来说,没有地缘牵绊,可以四处为家,却无以为家,一如蜗牛爬过的涎线,有痕迹无方向。我在心底深处肯定“屏东”二字的烙印,就像一甲子前初来乍到台湾的过海荣民,一心一意希冀有朝一日落叶归乡。

总如此否定着,比起南部家乡,淡水冬寒猛厉、万华人车喧扰、信义区物价昂贵。我先以租金筛选,再用主观喜恶决定居留,表象看似囿于孟母三迁的固执,实则将骨子里的寂然与落寞合法化。都会丛林中的游牧生活,迁徙再迁徙。

为了寻找理想中的安身之所,上网查询各大租屋网站,美仑美奂的装潢屋代表着不菲的租金,顶楼加盖的违章家徒四壁。父亲生前是装潢师傅,从小耳濡目染,我以展读室内设计图为乐,更试图拿出画笔顺着平面图延伸生活动线,想像假以时日能置身不同空间,不同风格和视觉。我勤于收集建筑海报,梦想筑出心中的美丽殿堂。

每当房东宣告鬻屋而赶人,我驮起满柜的书籍与衣物,宛如战乱逃难的贫妇,在大台北地区穿梭,竭力寻觅属于自己的蟹壳。每每此时就会羡慕起南部朋友,她在自己房里订制一整面墙的书橱;也羡慕起中部已婚的妹妹,一层公寓不到台北半间浴厕的房贷。甚至,也回想起自己从前的故居。

在屏东老家与父母同住时,透天厝一层足足35坪,顶楼空中花园之外,隔出佛堂与我私人专属的起居室及卫浴,起居室有会客沙发,有我个人电脑和书柜,专用电话、印表机以及传真机,虽不豪华,倒也有着朴拙的阔度。再往后走则是我约十来坪大的房间,隔出睡眠与小小的视听区。我在自己独立而自负的帝国中畅所欲为买书及购物,衣橱中尚且保存着高中校服与书包。当时无论如何都不曾料到,日后我的橱柜将因迁徙之便,永远只能悬挂当季流行或百搭实穿的服饰。

以往下了班,甫进家门便循着香味前往厨房寻找母亲与她的料理,闲聊的同时我以指当筷,饕口馋舌送进满嘴食物。晚膳后父亲在客厅观看他的摔角或拳击频道时,我便捧着小说跟随母亲进到房间陪她看电视,纵然不知她热衷哪出戏剧,但广告播放的片段便是我们情感交流时间,温馨满溢。

我谈工作或其他,也谈未来,她从不认为我爱作梦,甚至还记得我已遗忘了的梦想。当时妹妹们陆续远嫁中部,我像独生女一般私霸着母爱。此外那段日子也将同学与同事,引进风格唯我的住居,如今回想起来,当时认为理当拥有的35坪,竟是日后在大都市中遥不可及的梦想空间。

追求完美的个性使然,我不惯于与陌生人共处,宁可提高预算另觅恬静的套房;之后我变本加厉冀求独门独户,唯一的评选标准端看是否有独立门牌。我一面渴望下班后独处的宁静,一面却又口口声声抱怨形单影只……思念南部亲友。疾行的双脚承载结霜似的表情,看似急驰于目的地,事实上却对未来感到渺茫漫无目的,假日前的周五夜晚,理当狂欢、夜归无罪,我却急于逃回自己孤单的寓所,只为躲避华灯初上时人们雀跃的心,怕那无边鼎沸相形了自己的寂寥,我无处狂欢,宁可屈服在巨大的寂寞里。

近来年岁俱增,不再迷思新奇冒险的迁居之举,我站在与众人共享的台北街头眺望,南至公馆,东抵永春,北达淡水,西临龙山寺,在这片日益熟悉的方隅之地,眺望不到我心中所仰视的天地恒昌。

自从母亲走后,我总是搬家。

我在北纬25度,寻找家的无限记忆。多年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些年来我所寻觅的不是装潢华丽的美屋,而是心底深处一间有着母亲身影的旧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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