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当夜晚经过某个十字街头,我就会不自觉停步,怔立在红绿灯杆下。依稀仿佛,看见一伙青春同学,或蹲、或站、或坐,在树干旁、石板凳上,逗唱笑闹着,直到夜深仍舍不得分开,不愿回家。
那年大学毕业,前途不明;愿望不想;死活不知。没事,就睡吧,但白天睡,晚上不睡。像只昼伏夜出的蝙蝠,每天倒吊脑袋,颠倒看世界。早上观月出,晚上看日升!
死党密友,一天到晚都黏在一起。每次吃喝完后,一行人走呀晃的,没走多久,就会碰到十字街头。说来有趣,台北的十字街头超多!
十字街头,四个方向,多个去处。他想回家、他要看电影、他要逛书店……于是站坐蹲靠,原地想,原地聊,原地玩……
“待会去哪?”
“问他。”大拇指指指。
这不算什么。因为,不管当晚结局如何,第二天,大家又聚在一块了。想不透,几乎每天碰面,还有那么多事可聊。好朋友嘛!就是这样吧。等吃饱喝足了,走吧。走着,走着,又到了十字街头。
接下来,好友们开始向人生大道迈进,出国、深造、移民、就业、外调、返乡等,十字街头,一下子成了离别现场。这回,看到四面八方全是绿灯亮着,拦阻不了好友的告别分离,如此匆匆!
人生的十字街头,人家的人生目标,既已订了,就别拦了。就是想拦也拦不住,好友,别了,就此星散。
之后,美丽的她,出现在我的生命之中。约会、碰面、接送、定时定点约见面。巧啊!又是十字街头,地熟悉,人有缘,我自我催眠着,我自我安慰着。
但是,我只站在十字街头这角,目迎或目送。目迎她从对角穿过两个绿灯而来,或目送她从这角穿过两个绿灯而去。这角是我的地盘,那角是她的天地。有种默契,暗存着,她可自由来去我这角,我却过不去那角,要过去,就侵犯了她的自由和隐私。
两年后某天,她招手唤我过到对角,我欣喜,我惶惑。哎!后者是正确的。她笑中带歉,以后不用再接她或送她了。为何?她大拇指指指。顺着望去,一部黑亮宾士车。我双眼濛濛,目送她雀跃地上了车。
回神时,浑然不知正呆立在十字街头中央。看不清亮的是红灯?还是绿灯?垂头丧气,只听到周围全是喇叭声,退回了属于我的角落。为了气她,我也坐上一部宾士,又大又长,还带司机。
“请投币?”
“啊?这是公车!”我慌乱地在各口袋找凑着零钱。
当孩子,当学生,有父母及师长带着走。在十字街头,红灯必须停,绿灯才可走,不可坏了规矩。要是不小心犯了错,走上歧途,或迷失方向,总有一只大手箍紧你脏兮兮的手腕,或拉着你不听话的耳朵,连拖带扯,“小朋友,知错要改,给我走回正路!”
出了社会,为家庭与生活努力!去工作,去赚钱,管你小命、老命,没有借口,只有拚命!时钟上的3、6、9、12整点,像足了十字街头。但却是个找不到出口的十字街头。每天忙,绕着时钟转。犯了错?业绩烂?别怨天尤人,只能怪自己。这是个现实的十字街头,一步没踏实,可没有一只手会拉你一把,却有很多手推你两把。
几年后,老同学老朋友,修成了好果,陆续回来。成了硕士、博士、教授、总经理、董事长……十字街头的四面八方又亮起了绿灯,全路畅通,引领着大伙再度回到这初相聚、初逗趣之宝地。
有人结婚,有人离婚,有人生子,有人生女。人生的十字街头,有人走对,有人踏错,有人好运,有人霉运。有人平步青云,高官厚禄,有人待业落魄,折腰委屈。言谈之中,唏嘘多多。一回头真已百年身?别想太多了,好坏对错,没啥重要,友情依然坚固没变,一如往昔。
别以为硕士、博士、教授、总经理、董事长就不食人间烟火了。大伙最记得的还是陈年往事,最会说的也还只是当年勇壮。聊天、说是非、讲八卦。举杯,不再敬前途无量,只请注意健康。吃饱喝足,走了,又走到了十字街头。台北的十字街头,超多!也超美!
热闹的夜晚十字街头,一伙不再年轻的男子,或蹲、或站、或坐,在树干旁、石板凳上,依然逗唱笑闹。夜深了,仍舍不得分开……
“待会去哪?”
“问他。”大拇指指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