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哲学”,很多人可能会联想到不食人间烟火的书呆子、苦思恶想的隐士,或者喜欢长篇大论的人。奥古斯特‧罗丹(Auguste Rodin,1840—1917年)创作雕像《沉思者》(The Thinker)时,脑海所想的大概是前二者吧。这尊蹲坐低头沉思的雕像,后来变成一种象征,象征纯粹享受思考乐趣的人。
这些刻板印象虽有几分道理,但其实只是现代人的观点。古希腊哲学在萌芽之初,乃至随后好几世纪,始终与体能活动密不可分。希腊人认为,没有健全的体魄,就无法真正地思考。
奥林匹克运动会
希腊人热爱竞争,这种执迷在运动领域孕育出奥林匹克运动会(Olympics),后来成了全球最重要的体育盛事。古代奥运会是全希腊人的活动,几乎每个希腊城邦都会派代表参加比赛,包括拳击、摔角、战车竞速(chariot racing)、长跑等23种运动项目。
另外还有三个全希腊人的节庆,每四年轮流举行一次。这些体育活动兼具宗教与政治作用,奥运会在奥林匹亚(Olympia)举行,目的是敬拜统领奥林帕斯山(Mt. Olympus)众神的希腊最高天神宙斯。各城邦以祭祀这位共同天神为名,放下武器,祈祷并献上祭品,大家和平竞技,暂时休兵。
政治人物利用这些大型集会宣布重要政务。有时城邦还会互相交换冠军运动员,借此建立同盟、扶植新殖民城邦,或促进各阵营互信。
战争与运动
从希腊创世神话中也能看出希腊人热爱运动。荷马史诗《奥德赛》(Odyssey)描写体育竞赛的场面就很多,奥德修斯(Odysseus)漂流到充满梦幻色彩的法伊阿基亚人(Phaeacians)岛屿后,一名傲慢的年轻人挑衅他,要求跟他比赛掷铁饼,企图考验他的能耐。一番激烈交锋后,奥德修斯展现本事,获得压倒性胜利。这场比赛一直都是这部史诗最精彩的场景之一。
《伊利亚特》(Iliad)也描写不少葬礼竞技与各种体育活动,还有许多希腊战士与特洛伊战士为争霸不断厮杀的场面。
几世纪以来,这两部史诗一直是希腊青少年的主要教材,他们从小就听这些骁勇善战的英雄历险的精彩故事。
这些家喻户晓的神话,里面战争的描写极为惨烈,却是一部很好的教战守策。希腊虽是美学、文学与哲学的摇篮,但其暴力程度却不亚于任何古文明。各个独立的城邦不时与外敌打仗,城邦之间也常爆发战争。在这种崇尚武力的社会中,锻炼体魄显然不可或缺,荷马史诗给无数世代人提供一个切实可行的参照。
公元前399年遭处决、人称“哲学之父”的苏格拉底也当过兵,打过仗,是个舍己为人的英勇士兵,后来因反复质问的批判风格招致批评。他退役后经常去“体育场”(gymnasium,古时候也是社交场所)听人家辩论,有时他也会发起辩论,这些思想论辩就是后来我们所说的“哲学”。
古希腊体育场
古希腊人将体能锻炼制度化,在“体育场”训练。“gymnasium”(健身房)源自希腊字“gymnos”(赤裸),古希腊运动员经常打赤膊练习。
希腊人认为体能训练是一种品德教育,可以学习忍耐与自制。他们学习约束自己,追求远大目标,不追求短暂享乐。这关乎个人声望与品格,体魄锻炼得好,表示自律强、品性高。
最早的体育场始于公元前6世纪,当时的场地十分简陋,就是几片有树荫的草地,用几块大石头充当座椅。大多数体育场都设在泉水或溪流附近,位于奥林匹亚这类圣地中,运动员会在此暂住,做赛前准备。
体育场也是从军前预先锻炼体能的最佳场所。希腊人爱看的奥运比赛项目,如射标枪、掷铁饼、跑步等技能,在战场上也能派上用场。
公元前5世纪,体育场从僻静地区扩展至雅典等大城市。雅典开始繁荣以后,吸引许多外地人前来,这些新住民当中有一些“智辩家”(sophists),即修辞学老师,他们专门教授人生智慧和处世技巧,收费昂贵。他们开始到体育场寻找潜在客户,那里常有雄心壮志的年轻人聚集。
有些雅典人虽然希望年轻人有所长进,但对那些收费教学的“老师”却心存疑虑。苏格拉底与他的学生柏拉图都特别关注此事,苏格拉底决定亲自解决问题,就开始到雅典各地的体育场与那些人辩论。此后柏拉图继承师志,体育场逐渐演变为学习中心,由于柏拉图长期在“阿卡德米”(Academy)体育园区讲学,后人就把学院与学术机构叫作“Academy”。

体操与哲学
最著名的两个体育园区就是“阿卡德米”和“吕克昂”(Lyceum),哲学家柏拉图和他的学生亚里斯多德分别在那里创立自己的学派。
大约公元前387年,柏拉图继承了一块土地,这块地位于雅典城外一个建于公元前6世纪的体育园区内,当时他已有不少忠实追随者与新学员。
柏拉图的阿卡德米学园不像一般体育场,讲学是不公开的,但入学免费。早期学园里有两名女学员,不过女性始终占少数。
阿卡德米学园并无正式课程表,主要是让学员探讨一些疑难问题,包括数学、几何学、逻辑学及道德哲学等议题。学园也会举办讲座。
柏拉图是否要求学员锻炼体能,不得而知,不过大多数学员大概都是体育场的常客,学园地点就在一个摔角训练场的隔壁。

柏拉图的阿卡德米学园中有个著名门生:亚里斯多德,后来也创立了自己的学派,他的学园吕克昂位于一个由圣所改建的体育园区,当时已有许多智辩家在那里活动。亚里斯多德的哲学理念后来叫“逍遥学派”(Peripatetic,希腊文意思是“四处走动”),据说是因为他讲课时习惯在园区里走来走去。
虽然当时还有其它类似的学园,但柏拉图的阿卡德米学园与亚里斯多德的吕克昂学园却是公认最早的哲学学园。那里并非枯燥的讲堂或沉闷的教室,而是户外空间,常有年轻人随教练锻炼体能的地方。古希腊人在练习摔角、跑步的闲暇之余所探讨的话题,就是我们今天讲的真、善、美等哲学问题。
“健全的心智寓于健全的体魄”
希腊人非常重视身心互补的概念,在柏拉图的巨著《理想国》(Republic)中亦可找到有力的论述,柏拉图主张,教育必须在体能训练与“音乐”之间取得平衡,这里的“音乐”泛指歌唱、诗歌与各类艺术,以今日眼光来看大致可统称为“人文学科”(humanities)。柏拉图认为,过度强调体能训练,民众的思想会变狭隘;而忽视体能训练,民众的身体会变虚弱,更糟的是意志也会变薄弱。
柏拉图这些观点跟他自身经历有些关系,柏拉图年轻时曾当过摔角手,他可能参加过地峡运动会(Isthmian Games,全希腊四大运动会之一)。根据公元230年古希腊传记作家第欧根尼‧拉尔修(Diogenes Laertius)的记载:
柏拉图“跟随阿尔戈斯(Argive,城邦名)摔角手阿里斯顿(Ariston)学体操。由于他身材壮硕,阿里斯顿就叫他“柏拉图”(Plato,宽肩之人),柏拉图原名叫“阿里斯托克勒斯”(Aristocles)……但也有人说,柏拉图有这个外号是因为他文风恢弘,还有人说是因为他前额很宽。”
柏拉图受过摔角训练,影响了他的写作风格,他在对话录中描写思想辩论用了很多摔角术语。
英国哲学家阿尔弗雷德‧诺斯‧怀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1861—1947年)1927年说过一句名言:“若要用一句最稳当的话来概括欧洲哲学传统,那就是:它不过是一连串为柏拉图所作的注脚。”现今大学课程与学术论文不断地提到柏拉图,但鲜少人提及他当过摔角手的事,当然更不会提及运动在他那套划时代的哲学思想中有何重要。
今天的人谈到“哲学”,常会联想到对一些鸡毛蒜皮的问题大作文章;谈到“健身房”(gyms),则会想到四面镜子林立的空间,简直就是满足自我、助长虚荣的场所。以上两种刻板印象有其道理,但这纯粹是因为古希腊人那种身心互补的观念已经失落。
平心而论,罗丹这座雕像有暗喻身心互补的概念。雕像的模样在沉思,但它有名的一点是尺寸出奇的大。罗丹把一个无名的沉思者提升为英雄,他清楚传达一个理念:思考跟率军作战同样可敬、同样值得隆重庆贺。顺带一提,罗丹的模特儿是杰出的法国拳击手兼摔角手尚‧鲍德(Jean Baud)。
古罗马也深受古希腊文化的启发。诗人贺拉斯(Horace,公元前65年—前8年)有一段流传很广的诗句:“被(罗马)征服的希腊,反过来征服了那些未开化的征服者,它把艺术带进粗野的拉丁姆(Latium,罗马所在地)。”

罗马以武力征服希腊,希腊以文化驯服罗马,其文化驯服包含古希腊体育场,它至今仍是希腊最悠久的制度之一。在贺拉斯之后一个世纪,另一位罗马诗人用一句精辟的话概括了希腊人对身心互补的信念:“健全的心智寓于健全的体魄”(mens sana in corpore sano),诗中意指人应该祈求身心健全。
原文:“Greek Philosophy and Gymnasium: Healthy Bodies and Minds ”刊登于英文《大纪元时报》。
作者简介:李奥‧萨尔瓦托雷(Leo Salvatore)是艺术及文化作家、芝加哥大学古典学暨哲学硕士、拉尔斯顿学院(Ralston College)人文学硕士。他撰写历史、文学、哲学方面的文章,以扎实的内容传递有益、有趣、励志的知识给读者。
责任编辑:沈少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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