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的文人,大多怀抱一个豪迈的梦想。他们总是眺望沦陷的北方,吟唱出“北伐”的心声。
人到中年的陆游,曾溯江而上,进入险峻的巴蜀绝域。他沿途考察山川地势、城池关隘,写下兼具地理与军事价值的《入蜀记》。
两年后,他只身奔赴南郑幕府,跟随大军巡行要塞、亲临前线,在为期八个月的军旅生活中,向朝廷呈上《平戎策》,提出收复中原的战略构想。
一次入蜀,让陆游从书斋走向天地;一次从军,让他的梦想变成真正的实践。此后数十年,那段南郑岁月,反复出现在陆游的诗词作品中,成为他生命中最灿烂的记忆。终于有一天,他写下这首悲壮的《诉衷情》: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词境赏析
词人陆游一生心系故土,矢志北伐。八十五岁临终之际,他作绝笔诗《示儿》,留下最后嘱托:“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然而早在二十多年前,六十多岁的陆游便在《诉衷情》中,道尽平生最难忘的回忆和最深的遗憾。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那一刻,看看这位英雄迟暮的词人,如何回望他的人生?
“当年万里觅封侯”,词人开篇便用雄放的笔势,揭开岁月尘封的记忆。当年,即陆游受邀入幕之时。自汉唐以来,经过李广难封、班超从戎等典故,以及无数边塞诗文的广泛流传,“封侯”早已超越爵位本身,而成为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象征。
封侯,不只是光耀门楣,更寄托着中国士人建功立业、经世报国的梦想。因而词人获得从军机会后,同样高扬着鹏程万里的豪情,以及重整山河的自信。
“匹马戍梁州”,这一句是“觅封侯”的真实写照。梁州,这里代指南郑驻地。意气风发的词人,对抗金事业充满希望,更坚信自己能够在战场有所作为。因而他毅然辞别妻儿,只身赶赴宋金前线,全身心投入到军营生活。
“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理想敌不过残酷的现实,词人从军短短八个月便戛然而止,留下无穷遗恨。上阕结尾二句笔锋一转,情感从激昂走向沉郁。关河,即关隘、河道的战略要地。关河梦断,也就是词人纵横边塞的戎马生涯匆匆收场。
多年以后,这段经历,化作词人念念不忘的旧梦。在梦里,他依旧是觅封侯、戍梁州的豪迈文人;梦醒时分,所有的理想和功业转眼成空。那么还有何物,记得他的铁马金戈、豪情壮志?
惟有那件尘封已久的旧貂裘,也就是词人在军营常穿的御寒之服,依然见证那短暂却壮怀激烈的岁月。词人用语简练,通过一件旧物连接过往与今时,理想与现实。他又用貂裘蒙尘的意象,将报国无门、物是人非的痛苦表达得形象而传神。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下阕从回忆过渡到抒情,表达词人急于重回前线却年老体衰的愤慨之情。事业未竟,词人却两鬓斑白;敌人尚在,他只能流下悲切的泪水!他悲哀的,不只是衰老,更多的是在生命的流逝中,北伐的愿望越来越渺茫。词人善用词牌格律,连用三个三字短句,以及工整的排比和押韵,将情感浓度一步步推向高峰。
“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结尾三句总结了词人壮志难酬的一生。天山,代指抗金战场;沧洲,代指闲居之地。词人向往的是驰骋疆场,现实却将他一次次打压。李煜曾慨叹:“天教心愿与身违。”词人也是怀着矛盾的心情回顾人生:他没有料到,自己会在心与身的反差中,度过苦闷落寞的余生。
陆游生于一个偏安江南的朝代,也生于一个渴望英雄的时代。他曾经雄姿英发,壮志凌云,到头来北伐无望,年华蹉跎。陆游用一首《诉衷情》讲述个人的悲剧,更抒写了一支为所有抗金志士悲叹的慷慨词章。
词人背后的故事
陆游,字务观,号放翁,是著名的文学家、抗金名臣。若以文学成就而论,陆游在诗歌领域造诣最高。他自言“六十年间万首诗”(《小饮梅花下作》),而且能驾驭多种诗歌风格,其数量与艺术成就都位居两宋之冠。
那些浩如烟海的诗作,不乏流传千古的名句。既有“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的雄浑豪健,也有“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沈园二首》)的深情哀婉;既有“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临安春雨初霁》)的清新雅致,也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游山西村》)的旷达豁然。
陆游的词,虽然只有百余首,但同样风格多变、内容丰富。婉约词、豪放词仿佛信手拈来,一出手就是传世名作。比如悲叹婚姻悲剧的《钗头凤》,一句“山盟犹在,锦书难托,莫,莫,莫!”不知感动多少痴心儿女;比如咏物自喻的《卜算子》,一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成了他清高自守、青春无悔的铿锵宣言。
喜欢陆游词的人,称赞陆游兼擅各类词风。南宋文学家刘克庄认为,陆游的激昂慷慨之作,超过辛弃疾;飘逸高妙之作,能与朱敦儒比肩;流丽绵密之作,更胜过晏几道、贺铸。
也有一种声音认为陆游词,虽然雄慨的风格似苏轼,纤丽的风格如秦观,但遗憾的是都未能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
或许陆游填词之时,并没有挑战各派词家高手的“野心”,他的词就像诗歌,同样是记录人生、抒情言志的文学载体。当他哀悼不可挽回的姻缘,一曲《钗头凤》便在徘徊沉吟中自然流露;当他不屈从于政敌的打压,一首《卜算子》便在黄昏风雨中傲然放歌。
在陆游六十多岁的时候,他回望人生,真正令他难忘的,正是亲历战场、与梦想并肩而行的热血生涯。陆游的北伐志向,并非一时兴起,而是贯穿终生的初心。他出身江南的名门望族、藏书世家,祖辈皆是通诗文、重节操的名士贤臣。他出生于靖康之变的前夕,成长于两宋之交,因而他自幼在严格的家学教育中,也在动荡的时局中确定了恢复中原的理想。
陆游入仕以来,一直是坚定的主战派。四十六岁那年,身在蜀地的陆游应四川宣抚使王炎之邀,投身军旅,在南郑担任幕僚。他作为文官,也曾“淋漓醉墨,看龙蛇飞落蛮笺”(《汉宫春》);他更见证了战场的紧张残酷,“阵云高,狼烟夜举”(《谢池春》)。那时的他,一身戎装,持剑跨马,游走于宋金前线,是他男儿本色的高光时刻,是生命之火燃烧得最炽烈的一段经历。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陆游仍然心系北定中原的大业。梁启超称赞陆游:“亘古男儿一放翁。”敬佩他矢志不渝的尚武精神和爱国情怀。我们重读《诉衷情》,也是再次走近那个壮岁从戎、坚守初心的大词人陆游,重温他生命中离理想最近的那段岁月。
参考资料:《放翁词》《后村诗话续集》《放翁词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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