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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讀宋詞系列三之十二:陸游《訴衷情·當年萬里覓封侯》

【品讀宋詞】亙古男兒一放翁 陸游的從軍夢

【品讀宋詞】亙古男兒一放翁 陸游的從軍夢
一次入蜀,讓陸游從書齋走向天地;一次從軍,讓他的夢想變成真正的實踐。圖為明 仇英繪《仿小李將軍海天霞照圖》局部。(公有領域)
作者:蘭音
2026-08-1408:16 中港台時間|08-1600:50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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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的文人,大多懷抱一個豪邁的夢想。他們總是眺望淪陷的北方,吟唱出「北伐」的心聲。

人到中年的陸游,曾溯江而上,進入險峻的巴蜀絕域。他沿途考察山川地勢、城池關隘,寫下兼具地理與軍事價值的《入蜀記》。

兩年後,他隻身奔赴南鄭幕府,跟隨大軍巡行要塞、親臨前線,在為期八個月的軍旅生活中,向朝廷呈上《平戎策》,提出收復中原的戰略構想。

一次入蜀,讓陸游從書齋走向天地;一次從軍,讓他的夢想變成真正的實踐。此後數十年,那段南鄭歲月,反覆出現在陸游的詩詞作品中,成為他生命中最燦爛的記憶。終於有一天,他寫下這首悲壯的《訴衷情》:

當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

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洲。

詞境賞析

詞人陸游一生心繫故土,矢志北伐。八十五歲臨終之際,他作絕筆詩《示兒》,留下最後囑託:「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然而早在二十多年前,六十多歲的陸游便在《訴衷情》中,道盡平生最難忘的回憶和最深的遺憾。讓我們把時間撥回到那一刻,看看這位英雄遲暮的詞人,如何回望他的人生?

「當年萬里覓封侯」,詞人開篇便用雄放的筆勢,揭開歲月塵封的記憶。當年,即陸游受邀入幕之時。自漢唐以來,經過李廣難封、班超從戎等典故,以及無數邊塞詩文的廣泛流傳,「封侯」早已超越爵位本身,而成為建功立業、青史留名的象徵。

封侯,不只是光耀門楣,更寄託著中國士人建功立業、經世報國的夢想。因而詞人獲得從軍機會後,同樣高揚著鵬程萬里的豪情,以及重整山河的自信。

「匹馬戍梁州」,這一句是「覓封侯」的真實寫照。梁州,這裡代指南鄭駐地。意氣風發的詞人,對抗金事業充滿希望,更堅信自己能夠在戰場有所作為。因而他毅然辭別妻兒,隻身趕赴宋金前線,全身心投入到軍營生活。

「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理想敵不過殘酷的現實,詞人從軍短短八個月便戛然而止,留下無窮遺恨。上闋結尾二句筆鋒一轉,情感從激昂走向沉鬱。關河,即關隘、河道的戰略要地。關河夢斷,也就是詞人縱橫邊塞的戎馬生涯匆匆收場。

多年以後,這段經歷,化作詞人念念不忘的舊夢。在夢裡,他依舊是覓封侯、戍梁州的豪邁文人;夢醒時分,所有的理想和功業轉眼成空。那麼還有何物,記得他的鐵馬金戈、豪情壯志?

惟有那件塵封已久的舊貂裘,也就是詞人在軍營常穿的禦寒之服,依然見證那短暫卻壯懷激烈的歲月。詞人用語簡練,通過一件舊物連接過往與今時,理想與現實。他又用貂裘蒙塵的意象,將報國無門、物是人非的痛苦表達得形象而傳神。

「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下闋從回憶過渡到抒情,表達詞人急於重回前線卻年老體衰的憤慨之情。事業未竟,詞人卻兩鬢斑白;敵人尚在,他只能流下悲切的淚水!他悲哀的,不只是衰老,更多的是在生命的流逝中,北伐的願望越來越渺茫。詞人善用詞牌格律,連用三個三字短句,以及工整的排比和押韻,將情感濃度一步步推向高峰。

「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洲。」結尾三句總結了詞人壯志難酬的一生。天山,代指抗金戰場;滄洲,代指閒居之地。詞人嚮往的是馳騁疆場,現實卻將他一次次打壓。李煜曾慨嘆:「天教心願與身違。」詞人也是懷著矛盾的心情回顧人生:他沒有料到,自己會在心與身的反差中,度過苦悶落寞的餘生。

陸游生於一個偏安江南的朝代,也生於一個渴望英雄的時代。他曾經雄姿英發,壯志凌雲,到頭來北伐無望,年華蹉跎。陸游用一首《訴衷情》講述個人的悲劇,更抒寫了一支為所有抗金志士悲嘆的慷慨詞章。

四十六歲那年,陸游應四川宣撫使王炎之邀,投身軍旅,在南鄭擔任幕僚。圖為明人繪《將軍像》。(公有領域)
四十六歲那年,陸游應四川宣撫使王炎之邀,投身軍旅,在南鄭擔任幕僚。圖為明人繪《將軍像》。(公有領域)

詞人背後的故事

陸游,字務觀,號放翁,是著名的文學家、抗金名臣。若以文學成就而論,陸游在詩歌領域造詣最高。他自言「六十年間萬首詩」(《小飲梅花下作》),而且能駕馭多種詩歌風格,其數量與藝術成就都位居兩宋之冠。

那些浩如煙海的詩作,不乏流傳千古的名句。既有「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的雄渾豪健,也有「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沈園二首》)的深情哀婉;既有「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臨安春雨初霽》)的清新雅致,也有「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遊山西村》)的曠達豁然。

陸游的詞,雖然只有百餘首,但同樣風格多變、內容豐富。婉約詞、豪放詞彷彿信手拈來,一出手就是傳世名作。比如悲嘆婚姻悲劇的《釵頭鳳》,一句「山盟猶在,錦書難托,莫,莫,莫!」不知感動多少癡心兒女;比如詠物自喻的《卜算子》,一句「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成了他清高自守、青春無悔的鏗鏘宣言。

喜歡陸游詞的人,稱讚陸游兼擅各類詞風。南宋文學家劉克莊認為,陸游的激昂慷慨之作,超過辛棄疾;飄逸高妙之作,能與朱敦儒比肩;流麗綿密之作,更勝過晏幾道、賀鑄。

也有一種聲音認為陸游詞,雖然雄慨的風格似蘇軾,纖麗的風格如秦觀,但遺憾的是都未能達到登峰造極的程度。

或許陸游填詞之時,並沒有挑戰各派詞家高手的「野心」,他的詞就像詩歌,同樣是記錄人生、抒情言志的文學載體。當他哀悼不可挽回的姻緣,一曲《釵頭鳳》便在徘徊沉吟中自然流露;當他不屈從於政敵的打壓,一首《卜算子》便在黃昏風雨中傲然放歌。

在陸游六十多歲的時候,他回望人生,真正令他難忘的,正是親歷戰場、與夢想並肩而行的熱血生涯。陸游的北伐志向,並非一時興起,而是貫穿終生的初心。他出身江南的名門望族、藏書世家,祖輩皆是通詩文、重節操的名士賢臣。他出生於靖康之變的前夕,成長於兩宋之交,因而他自幼在嚴格的家學教育中,也在動盪的時局中確定了恢復中原的理想。

陸游入仕以來,一直是堅定的主戰派。四十六歲那年,身在蜀地的陸游應四川宣撫使王炎之邀,投身軍旅,在南鄭擔任幕僚。他作為文官,也曾「淋漓醉墨,看龍蛇飛落蠻箋」(《漢宮春》);他更見證了戰場的緊張殘酷,「陣雲高,狼煙夜舉」(《謝池春》)。那時的他,一身戎裝,持劍跨馬,遊走於宋金前線,是他男兒本色的高光時刻,是生命之火燃燒得最熾烈的一段經歷。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陸游仍然心繫北定中原的大業。梁啟超稱讚陸游:「亙古男兒一放翁。」敬佩他矢志不渝的尚武精神和愛國情懷。我們重讀《訴衷情》,也是再次走近那個壯歲從戎、堅守初心的大詞人陸游,重溫他生命中離理想最近的那段歲月。

參考資料:《放翁詞》《後村詩話續集》《放翁詞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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