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是撫平創傷的良藥,也是沖淡痕跡的流水。在那個詞曲鼎盛的時代,卻有一些人,獨酌一壺酒,沉湎一場夢,用一生去守著一些記憶。
比如晏幾道,在某個深夜從簾幕低垂的樓閣醒來。他的雙眸,映著樓外暮春之景,眼角尚帶著宿醉的酒意,心頭更縈繞著殘存的夢境。
當綺羅香澤成為往事,當富貴風流化作煙雲,晏幾道依然固執地提筆揮毫,填寫無人配樂的小令,懷念再也見不到的故人。他卻讓今天的我們,看到了一場知音初見的盛筵,一段永不老去的華年,記住了一首淒美而深情的《臨江仙》: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絃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詞境賞析
晏幾道是寫夢的高手,在《小山詞》中,「夢」字出現五十多次。他曾「猶恐相逢是夢中」,以夢為界,分不清現實與幻想;也曾「魂夢縱有也成虛」,以夢為媒,尋求短暫的慰藉。
《臨江仙》起句,首字便是「夢」,其獨特之處卻是,它沒有直接描寫詞人之夢,而是從夢醒之後、夢境幻滅落筆。「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詞人為何作夢?因為飲酒而醉。又為何飲酒?因為借酒消愁。所以詞人並不是從一場普通的夢中醒來,而是在半醉半醒、似夢非夢的狀態中,懷著一腔愁緒,睜開雙眼。
詞人並未直言愁情,而是呈現周遭環境:重樓高閣閉門深鎖,珠簾羅幕垂及地面。樓台、簾幕本是極具生活化的場景,然而以用鎖、垂二字,營造出一個幽深而封閉的空間。再加上詞人夢殘酒醒,獨坐空室,物理空間的寂寞冷清,不僅是他內心世界的外化,也加重了惆悵傷感的心情。
「去年春恨卻來時。」詞人這才點明,他的醉與夢,都因去年春天的一樁憾事而引發。時隔一年,他的希望再次落空,在同樣的季節與時間,那股悵恨之情再次漫上心田。詞人的春恨究竟為何?「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上片的結尾進一步揭開謎底。
這兩句用詞清麗工整,通過一幅深婉細膩的畫面,暗懷相思之意。落花滿地,詞人獨立此間;春雨淅瀝,燕子比翼雙飛。雙燕常在詩詞中象徵美滿的戀情,人卻獨自在徘徊於凋零的春花之間。去年所思之人,今年同樣相見無望,豈能無傷春、自傷之情?人與燕的對比,又將詞人的孤獨與愁緒,推至更為沉鬱厚重的程度。
有趣的是,這兩句堪稱詞中絕唱,卻非詞人原創。它一字不易,從五代詩歌《春殘》借用而來。詞人的高妙之處在於,將這兩句完美地融入詞作的情感與意境,賦予它更豐富的內涵。
詞作下片不再含蓄抒情,而是用最直接、樸素的方式表達了對一位女子的思念。「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言其直接,因他將女子的芳名寫進詞句,毫無保留地向世間告白。言其樸素,因他將深切的愛意落到平凡處,他始終記得那驚鴻一面,女子穿戴的衣衫。
這件衣衫上,繡著形似雙重心字的圖案,既是細節的白描,更是兩人心心相印的見證。於是便有了下句的「琵琶絃上說相思」。小蘋不僅是美麗多情的佳人,也是精通音律的藝術家。她低眉信手續續彈,把婉轉纏綿的情思,寄託於珠玉般的琵琶聲。詞人同樣聽出了弦外之音。與其說他們相戀,不如說彼此相知。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詞人在結尾處,視線從具體的人切換到天上明月。那一次的初見,明月當空,彩雲飄散,恰是一個美好如夢的夜晚。然而二人的初見愈是美好,心中的記憶愈是深刻,去年的春恨、今夜的殘夢就愈讓人愴然神傷。
晏幾道在《小山詞序》中自述,詞中所記悲歡離合之情事,如幻如電般飄渺無常,也如昨夢前塵般滄桑寂寥,因而每每掩卷沉思,便有了「光陰之易遷,境緣之無實」的感懷。正如這首《臨江仙》,因往事而夢,因夢而難忘往事,詞人的情感沒有因時間而褪色,反而愈久愈醇,刻骨銘心。
詞人背後的故事
北宋年代,文壇有「三蘇」、詞壇有「大小晏」,晏幾道正是其中的「小晏」。晏幾道,字叔原,號小山。他是宰相晏殊第七子,晏殊有《珠玉詞》,晏幾道有《小山詞》,父子皆因以婉約詞作名重一時。
晏幾道的人生際遇,卻不像父親晏殊那樣順遂。晏殊少年成名,位極人臣,門生故吏遍朝堂;其詞作典雅清麗,又有「宰相詞人」之稱。晏幾道作為名門貴公子,早年便過著「金鞭美少年,去躍青驄馬」的享樂生活。他更繼承了晏殊的文學天賦,恣意中又多了幾分風流瀟灑。
這種秋月春風等閒度的時光,在晏殊去世後而逐漸凋零。年僅十七歲的晏幾道,開始面對命運中的風刀霜劍。他以父蔭賜進士出身,然個性耿介,不肯依附權貴,一生中所任官職,不過是開封府判官、潁昌府許田鎮監、乾寧軍通判等地方小官。
在晏幾道三十多歲時,他的朋友鄭俠因反對變法而被政敵羅織罪名。晏幾道當時寫了一首七絕《與鄭介夫(鄭俠字)》,寫道:「春風自是人間客,主張繁華得幾時?」這首詩在鄭俠家中搜出,被政敵視為諷刺新政的罪證,晏幾道也被牽連下獄。幸而宋神宗欣賞晏幾道的才華,最終將他釋放。昔日繁華的相府,從此更加門庭冷落、潦倒艱難。
晏幾道在歷史上,沒有留下什麼事蹟,最為後人熟知的,便是晏幾道與好友沈廉叔、陳君寵家中幾位歌女的交往。晏幾道在《小山詞序》中記錄了她們每個人的名字——蓮、鴻、蘋、雲,並寫下他與歌女們點點滴滴的共同回憶。晏幾道每填一詞,就交付歌女們演唱,他則與好友持酒笑聽。然而這樣的生活,也隨著沈廉叔病故、陳君寵隱居、歌女們流落市井,遺憾落幕。
他的人生,就像是一個不斷失去的過程。失去父親,讓他失去了最熟悉的生活;失去朋友,讓他失去了詩酒年華、知音相伴的精神慰藉。這時的晏幾道還擁有什麼?或許他唯一的財富,便是過往種種在內心留下的印記。
在旁人尋找出路的時候,晏幾道固守最美好的回憶;在宋詞發展到了慢詞時代,晏幾道還堅持花間派傳統的小令創作。對於可能改寫命運的官場,晏幾道更是傲然宣言:「今政事堂中,半吾家舊客,亦未暇見也。」(《硯北雜誌》)晏幾道的做法,即便是好友黃庭堅,也只能無奈地用一個「痴」字感嘆。
他的情志,反映在詞作中,便是不厭其煩地回顧舊時的人與事。晏詞的內容,更多時候在追憶故人往事,抒發離情別恨之語。他在醉夢中重返舊時的歡愉,又在夢醒時獨自傷懷,在一次次魂牽夢縈中,回到他最留戀的那段歲月。他的作品,因其痴心,故情真而味濃。
再看《臨江仙》,其感人之處更在於,晏幾道沒有正面展現一晌貪歡的具體夢境,而是集中筆力描繪夢醒之後的所思所感,更讓讀者感受到一種韶華已逝、連夢境都挽留不住的悲涼之情。
「痴兒」晏幾道,用一顆近乎偏執的純粹之心,最終守住了他回不去的華年,也留下了一篇篇「未妨惆悵是清狂」的真心之作。
參考資料:《小山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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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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