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九年(741年)的一个夜里,唐玄宗做了一个梦。梦中,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对他说:“我有一尊圣像,在京城西南百余里处,你派人去寻,我便在兴庆宫与你相会。”玄宗醒来,即刻遣使西行。使者一路寻到盩厔(今陕西周至)的楼观山间——那正是传说中老子当年讲授《道德经》、骑青牛西去的地方——竟真在荒烟蔓草之间,寻得一尊古朴的老子圣像,仿佛这位祖师,已在那里静静等了他千百年。玄宗郑重地把它迎入兴庆宫,又命画师摹写这幅“真容”,颁送天下各州的道观一体供奉。一场“天子梦见祖师、祖师圣像降世”的盛事,就此传遍四海。
一位坐拥天下的帝王,为何对一千三百年前的老子如此虔敬?答案要从李唐的血脉说起。老子姓李名耳,而李唐皇室也姓李,于是自开国起,便尊这位道家始祖为皇室的远祖。高祖、太宗奉道教为国教,太宗更明令道士、女冠的班次排在僧尼之前;高宗则追尊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崇道,本就是李唐的家法。到了玄宗这一朝,这份尊崇被推向了顶峰——它既是敬奉祖宗,也是一位天子发自内心的崇道。
玄宗崇道,不是空口的礼敬,而是实实在在地以帝王之力,把老子的《道德经》抬进了庙堂、学宫与千家万户。玄宗即位第一年(712年),便下令整理道经;开元二十一年(733年),更亲自为《道德经》作注,写成《御注道德真经》四卷,自言此书“内阐修身之术,外明理国之方”。注成之后,玄宗下令士庶人家一律收藏一部《老子》,科举考试也要加试《老子》策问。开元二十九年( 741年),又设立“崇玄学”(道家最高学府,地位等同于国子监),将《老子》《庄子》《列子》《文子》,并列为道考(道举)的四大核心必读教材。并亲自在兴庆门策试这些通晓《道经》的举子,合格者一律授官——这便是唐代独有的“道举”科。
一部先秦的道家典籍,就这样被一位皇帝亲手抬到了国家教育与选官取士的高度。他还遣使搜罗天下道书,编成规模浩大的《开元道藏》。值得一提的是,玄宗一人先后御注了儒家的《孝经》、道家的《道德经》、佛家的《金刚经》三部经典,于三教之中,尤以儒、道二家为重——崇道,正是他“以道辅国”的一翼。
于是这股风,从深宫一直吹进了寻常巷陌。从长安巍峨的太清宫,到偏远州县一座座紫极宫,晨钟暮鼓、香烟缭绕;读书人的案头多了一部《道德经》,蒙童发蒙也要念上几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连科场取士,都要考较老庄。一个道家的黄老之学,就这样浸透了盛唐的朝野上下。
与此同时,尊崇老子的种种盛典也接踵而至。玄宗诏令两京及天下诸州遍立玄元皇帝庙,各州的一律命名为“紫极宫”,京师的则称太清宫(西京)、太微宫(东京),一时天下道观林立、香火鼎盛。天宝元年(742年),因传说有人在丹凤门见到玄元皇帝显灵、并在函谷关尹喜故宅寻得灵符,玄宗大喜,索性把年号改为“天宝”——“天赐珍宝”。
玄宗一再为老子加上尊号,从“大圣祖玄元皇帝”一路加到“大圣祖高上大道金阙玄元天皇大帝”;又册封庄子为南华真人、文子为通玄真人、列子为冲虚真人、庚桑子为洞灵真人,他们的著作也随之升格为“真经”。史载天宝七载(748年),玄宗还曾在骊山华清宫的朝元阁称见老子降临,遂把那座楼阁改名为“降圣阁”,以志其瑞。
这份敬祖与崇道合一的心意,在洛阳的玄元皇帝庙里表露得淋漓尽致。玄宗请来画圣吴道子,在庙中绘出老子圣像,旁边还列着唐朝五位先帝的真容与百官朝谒的行列。杜甫曾亲往瞻仰,写下“画手看前辈,吴生远擅场……五圣联龙衮,千官列雁行”的诗句——道家的祖师与李唐的列圣同处一殿,敬奉祖宗与尊崇道教,在此合而为一。
一朝天子如此虔敬,满朝上下自然道缘不断,一时间高道云集,成了盛唐宫廷里一道奇异的风景。
最受礼遇的,是道门宗师司马承祯。玄宗几次三番派人,把隐居天台、王屋的他请进宫来,待以师礼,虚心问道;还请他用古篆、篆、隶三种字体抄写、校定《道德经》,颁行天下,好定下一个最权威的本子。有一回,司马承祯对玄宗说:如今五岳所祭的,不过是山林小神;其实五岳各有洞天,都由上清真人执掌。玄宗听得入神,竟真的依他所言,在五岳一一建起了真君祠。后来玄宗又特地为他在王屋山营造阳台观,让这位老神仙有个清修的去处。
更有趣的是恒山来的张果。这位老道自称已活了好几百岁,玄宗又是好奇又是将信将疑,屡屡派人试探。传说有人给他灌下堇汁毒酒,他喝罢酣睡一场,醒来反倒齿白如新。玄宗越发敬服,索性动了心思,想把自己的亲妹妹玉真公主嫁给他。谁知张果一听,抚掌大笑,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应承。玄宗无奈,只得赐他“通玄先生”的尊号,由着他飘然辞归恒山。一个帝王想招个仙人做妹夫而不得,这桩趣事,也算盛唐崇道热里的一段妙闻了。
此外,玄宗的两位胞妹玉真公主、金仙公主,双双入道成了女冠;叶法善、吴筠等高道,也一一受到礼遇。就连那位被贺知章唤作“谪仙人”的李白,也正是在这股崇道最盛的风气里奉诏入京,后来更在齐州的紫极宫受箓入道。盛唐的天空,飘着一缕浓浓的道气。
不过,玄宗崇道,倒也不全是为了求神仙、祈长生。他御注《道德经》,反复标举的正是老子“清静无为”“无为而无不为”的治国之道——所谓“理身理国”,修身与治国本是一理。有学者便指出,玄宗设崇玄学、立太清宫、开道举,未必只出于个人的信仰,更是一套“以道辅国、儒道共治”的治国理念。回看那段雍容阔大的开元盛世,它的从容气象,与这份敬天法祖、崇尚清静的精神,原本就是相表里的。
这股道风,还悄悄浸润了盛唐的艺术。吴道子笔下那些衣袂当风的神仙,正是崇道之风催出的丹青;而最传奇的,莫过于那支《霓裳羽衣曲》——相传曾有道士在一个中秋之夜,引玄宗神游月宫,玄宗在广寒宫前听见一阵飘渺仙乐,那清越缥缈的乐音,本是人间所无,玄宗醒转,犹自萦绕耳畔;他凭着记忆,一音一调地谱成此曲,遂成盛唐乐舞的绝唱。仙山、圣像、道曲、丹青……崇道的虔敬,就这样化作了盛唐气象里最缥缈的一缕仙气。
帝王梦见祖师,举国同沐道风——这是盛唐独有的一道风景。那是一个帝王与百姓一同仰望星空、一同倾听祖师教诲的年代。千载之后回望,那个做过一场“梦真容”之梦的皇帝,连同他身后那个道气氤氲的时代,依然在史册里熠熠生辉。
参考书目:
《旧唐书》
《新唐书》
《资治通鉴》
《全唐文》
责任编辑: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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