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紀(319)

中集-第十—章:中共後集權時代
孔令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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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風向陡轉?(4)

(三)獄中「自由」

到雜務組後,我能單獨的進出監舍,還可以去場部子弟校的閱覽室,在那裡讀到裝訂成冊的「參考消息」,過去,我在垃圾堆中偶爾撿到一張,便如獲至寶,雖說「參考消息」屬於中共特意篩選出來的內部讀物,畢竟比假話連篇的人民日報有了些新內容。

同時我還可以去其它隊約會同難朋友,從他們那裡直接得到平時無法聽到的消息。晚上七點以後,我可以去場部的任何一個中隊看露天電影,去當地老鄉家裡作客、買米和買肉,不再擔心徐世奎躲在大門內側,突然向我襲擊。

我可以去農家瞭解他們的生活狀況,去和他們交朋友,去打聽「平反」的有關消息和政策。可以去場部的任何一個地方,只要在晚上十一點鐘回到監舍就寢就行,姑且把這種生活叫做「自由」吧。

自由是太可貴了,冤獄剝奪了她整整二十多年了!經歷漫長的歲月,我才獲得這份「自由」,並且是以為拖拉機打鏵這種苦役作代價換來的。

開初那幾天,深夜從場部歸來,路過蘋果園,聞到那沁人心脾的蘋果芳香,我真想變成一隻棲息在樹下的螅蟀,再也不要回到那陰森森的牢房裡去,無怪乎哲人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郭川小的妻子姓廖,是場部一名倉庫保管理員,許多年來,她對我們的處境流露出同情,我們管他叫廖老師。

為了避嫌,她在表面上對我們保持著嚴格的界線,而顯得冷漠,但每遇到流放者被處罰的時候,她都會通過丈夫替當事人解圍,在監獄這種嚴酷氛圍中,已是難能可貴了。

自我被調到雜務組後,有時也可以去幹部食堂吃飯,便時常與廖老師照面,有一天,她在球場外碰著我,硬是拉我一起去她家吃午飯,我不好推辭。去隊長家做客,對我來說,是二十幾年來第一次,未免感到拘束。

進屋以後,桌上已擺好飯菜。郭川小從廚房裡拿出一瓶酒,斟滿了一杯送到我的面前,為了不掃他的興,我接過酒杯只呷了一口,他拉扯了一陣閒話,便道出他的本意,說他的兩個孩子,女兒初中畢業準備報考中師,兒子也小學畢業準備考中學,兩個孩子在場部的子弟校讀書成績平平,希望我能給他們兩個孩子補補課,能讓他們順利的考上學校。

我沉呤片刻後回答:「我的學業已整整荒廢二十多年了,中學課程雖然用過功,但這麼久了難免遺忘,需要先對現在的中小學教材熟習一下,然後什麼時候補課,也需要向雜務組長彭文學打個招呼。」

郭川小聞言,抽身從裡屋拿出三本書來,那是他女兒正在學習的語文、數學、政治和印刷的講義,他一邊遞給我一邊說:「關於補課的時間,就在每天下午,雜務組嘛,回頭我向彭文學說一聲。」

給中隊長兒女補課的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每天下午,我準時的來到郭川小家裡,經初步摸底,郭川小女兒的功課相當於小學生。而他的兒子則連四則運算都不會,這便是文革的重大成果。

好在廖老師平時對孩子管束甚嚴,成績並不是最差的,經過我的輔導,孩子們進步很快,但我沒有把握,經過短期複習便可以考取學校!為了給孩子們補課尋找輔導資料,我便到農牧場子弟校圖書館借一些升學考試的複習資料。

從場部走過來時,我一路都在回憶這裡的舊貌,慢慢判斷出這兒正是當年的基建三中隊所在地。

十五年前,當我從西昌黃聯關押來二道溝時,正值冬天,當時場部幾排紅磚房子的前面,就只有一灣狹長的水溝。

溝裡的水黑黝黝的,很像是城市裡的下水道,冬天的乾風,刮走了這片紅土裡所有的水份,唯獨在這裡還保存著這一凼「黑水」。

十幾年來,但各水庫中浸下的地下水,彙集成了一條寬約二十米的小溪流,囚奴們又在河溝兩岸種上了樹苗,幾年後成了一條綠色走廊。

與這條綠色走廊形成的同時,在當年的基三隊旁邊,建起了許多簡陋工棚,成了就業人員的主要住宅區。住宅群的主人在工棚前修築了石板小路,形成了一條「小街」,農場場部周圍蘋果林中間,現在已建成場部子弟校的校舍。

一道圍牆,將就業人員的工棚隔在外面。許多年沒來過了,今天算故地重遊。

學校最角落的地方,是圖書館和閱覽室,我剛剛走進過道,便碰見了來這兒不久的魏朋萬。他原是昭通地區的中學教師,平時沉默寡言,幾乎不與任何人交往。他身材矮小,加上眼睛近視,才四十多歲,便顯得特別蒼老。

在六隊時,他經常完不成任務。每到農忙時節,他成了「挑燈夜戰」的常客,好在他特能忍耐,一直逆來順受,十五年勞役,咬著牙,默默忍受著無端的侮辱。從沒見過他頂撞過幹部和衛兵。

子弟校遷到這裡後,魏朋萬接到了場部人事處的調令,安排到這個學校當國文教員。調令下達那一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工資由原來的每月二十元增加到三十五元。覺得福從天降,大抵是因為他歷來逆來順受老實聽話贏得了農場的好感,但根本原因是因為學校師資奇缺。

現在他幾年前鐵青的臉色,已帶上紅潤,與他在六隊時成天哭喪著臉可謂「判若兩人」。握手寒暄後,魏朋萬便邀我去他的辦公室小敘,我才得知這所子弟校原來是從騾馬堡遷來的,文革期間,原來的老教師關的關、逃的逃、病的病、死的死,雖然老教師都與公檢法沾親帶故,依然沒有逃掉文革的劫難。

連李培連這位響噹噹的馬列主義專家,尚不能免卻牢獄之災,像高德勝這樣從雪山草地上爬過來的人,尚且死在造反派的棍棒之下,教師們豈能自保?(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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