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民奮鬥多重奏

一個庶民家族的故事 (5)他坐籮筐 兄弟抬他走兩天兩夜去求醫

作者:農本木
台灣淡水滬尾偕醫館,是台灣「北部」第一家西式醫院。(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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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承是我的曾祖父,五兄弟中他排行老二。他體型高大,長手大腳,喜歡與人辯論,聲音宏亮,人稱「三國得承」。育有三子。

有一年,得承右腳患疾,間歇性的劇痛讓他好長一段時間無法行走,痛苦難耐之際,中醫、西醫,跌打損傷、草藥、針炙……凡是有人介紹哪家高明,他就去看。然而百般求醫均無濟於事。在幾臻絕望的情況下,不免心灰意冷,覺得自己這一生就是這樣了,前途渺茫,只能在無盡的痛苦中,過一天算一天了。

情緒低落是很難熬的,而且也可能是病痛老是纏身的主因之一。眼看得承就要落入那樣的窼臼中去了,家人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但也是莫可奈何。幸好不久就出現轉機,從朋友那兒得知,滬尾(今台北淡水)有個馬偕牧師,有治療腿膿瘡的特效藥。

聽聞這樣的訊息,無異於聆賞聖音雅樂,灰暗的心一下就明亮起來。雖說只是一道訊息,只是傳聞,不知真假,但他總是不願放棄任何機會和希望,他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前去醫治,死馬就當活馬醫吧。

他請兄弟再去向朋友打聽一些更具體的事項,包括詳細的地點,大約要準備多少錢,沒有交通工具,走路去要怎麼走,大約要走多久…….

其中比較傷腦筋的是醫療費用的籌措,當時家中經濟情況很差,籌不出那麼大一筆錢。無奈之下,也只有求助於兄弟,幸好兄弟都支持他,不是出錢就是出力,甚至幫他借貸。向遠親、近鄰各商借了一些,父母也資助了點,勉強籌措得差不多了,他就準備儘早出發,儘早就醫。

那麼怎麼去呢?受限於經費,只能走,走路去!

他和兄弟們商量,打算坐在擔米的籮筐中(大型竹編農具,專用來挑米穀),由兩個兄弟抬著走,(第三位候補,挑著行李、飲水、食物)。當大家看到得承強忍痛苦,硬把腳塞進籮筐中,不一會又急急搬出來的模樣,他們都明白,只有儘早醫治才是正途,也是當務之急。他們因此有了共識,不管多苦多痛多累,就是趕路,不作其它想法。

大家可以試想一下,擔米的籮筐能有多大?小孩坐進去可能還行,一個高個兒,長手大腳的成年人怎麼坐?勉強坐上去,那兩條比別人都長的大腿大腳,特別是一碰就痛得呲牙裂嘴的右腳,不能走路的腳,要怎麼安放?如果能打坐的話,還可以彎曲盤,變換著姿勢。但他不會盤也不能盤,可是他又不能不去。那麼唯一的辦法就是忍,千忍萬忍,忍完還得繼續再忍。痛,就讓它痛;忍,那得自己忍。

再看幾位兄弟,兩人合抬一個成年男子,一口氣走了兩天兩夜。一百多公里的路程,絕大多數都是傍海而行,許多路段是荒涼的曠野,乾燥炙苦的土坡和沙地,還有到處可見的,荒煙蔓草中的亂葬崗。放眼望去,一片片凌亂的土石間雜著長年暴露在勁冽的海風中,形貎醜怪的矮木麻黃。沒有路時,只能挑比較平坦的沙地來走。然而,大家都知道,夏日中午時分的沙地,溫度相當高,用「炎熱」二字已不足以形容夏陽的毒與辣。可是,他們無視驕陽當空,人都快烤焦了也不稍事歇息。

晚上趕路,相對來講是比較好一點。但是晚上視線不佳,容易跌倒。加上走累了會打瞌睡,所以進度就慢多了。

就這樣,他們餐風宿露,沒吃少喝的,除了問路,也幾乎沒什麼休息。然而再苦也沒聽到哪個兄弟說一聲累,喊一聲苦。

一步一腳印,四人歷盡千辛萬苦,終於走到滬尾,找到現在的淡水區馬偕街8號(原來是6號),在西元1873年,由馬偕博士所籌建的「滬尾偕醫館」就醫。當時由幾位醫師會診,發現是腿骨頭蛀蝕,決定立刻開刀,及時得到治療,最後終得痊癒。

得承幸得家人大力支持,又選對了醫院,碰到仁心仁術的醫師,術後又受到極好的照護,真是幸運至極。只要好好待在醫院裡,遵照醫師的囑咐去做,很快就能恢復健康,出院回家。事實也真是如此。只是人各有命,抬他、陪伴他的幾位兄弟又如何呢?

大弟秋方生性頑皮,在得承被送進開刀房時,他受好奇心驅使,在開刀房外探頭探腦,打擾醫生作業,醫生數度請他離開,他都當耳邊風.依然故我。不堪其擾的醫生,為免節外生枝,就手沾藥水往他臉上彈了一下,秋方感到一陣暈眩,趕快找張椅子坐下,接著就昏睡過去。醒來後還對旁人說,醫生太厲害了,以後再也不敢不聽勸告了。當時醫生手上沾的藥水應該是麻醉藥,才能將他迷昏,讓他不省人事。

另一位弟弟秋成就沒那麼幸運了。那年他十八歲,正是他人生中最好的黃金歲月。抬得承到滬尾、淡水就醫,在他來說,也不是多難的事情。雖然吃足了苦頭,但自己身為弟弟,為哥哥吃一些苦頭,也是理所當然的。正因為他覺得一切都很順利,開刀完畢後,他就想,應該回家向父母報訊報平安,他把這個想法講給兄弟們聽,沒想到,兄弟們也都這樣想。

秋成因此受命回家報平安。一路上,他只有一個想法,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快點趕到家,好讓阿爸阿母放心,他們一定很擔心,一定一直在掛念著,特別是阿母,她會因為擔心某件事而連續幾天睡不著覺。

對一般人來說,一百多公里路,一天一夜根本走不了的,但是他走完了,為什麼?他背後應該是有這樣的驅動力:一是,正值年輕力壯,初生之犢不畏虎,一路上都半走半跑,這可是不顧身心的超負荷做法。另一是,他心中一直記掛他的阿母,只想早點讓阿母放心,看到阿母的歡顏。

可是誰也沒想到,秋成回家後卻開始發燒,可能因天熱中暑,又過於勞累,體力過度透支,內外交煎所致。接著又出現頻拉肚子的病況,下痢不止。母親給他煎服青草藥,但草藥性溫和,作用緩,不能止瀉。本應該到小鎮上找醫生看的,但是秋成覺得去淡水看腿已經花了一大筆錢,不贊成再為他多花錢,因家中只剩老人和小弟,也就由他自己作決定了。

連續嚴重下痢,次數太頻太猛,很快的,秋成的身體就虛脫乏力。再翌日,在家人割心的不捨中,在阿母的號泣聲中,十八歲的年輕生命,就此撒手西歸。

我這一輩的應該稱秋成為曾叔公祖。作為祖先,這樣的事蹟與風範是後輩喜歡提出來講給再後輩們聽的,我就曾聽家中老人、長輩說過無數無數次。@(待續)

(點閱【一個庶民家族的故事】系列文章。)

責任編輯: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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