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帝創造世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創世記》第一章第三節，希伯來原文記載，神說：「要有光。」這句話，在西元四世紀聖哲羅姆（Jerome）翻譯的拉丁文《聖經》——《武加大譯本》（Vulgate）裡，被化成了兩個字：
Fiat lux.
Fiat，「讓它成為」；lux，「光」。
《創世記》裡，神說完fiat lux後，光就出現了。沒有工具，沒有過程，沒有材料——語言即行動，意志即創造——神只需要一想，世界就成了。這是西方神學傳統中「無中生有」（creatio ex nihilo）的核心表達，也是西方文化對「語言」力量最早、最深刻的信仰來源之一。
這兩個字，就這樣帶著「創造」與「意志」的雙重基因，一路走進了後世的語言和文化裡，並且一路走出了教堂，走進大學，走進法庭，走進銀行，最後走進了一間都靈的公證辦公室，落在一紙汽車公司的成立文書上。
二、西方大學的校訓：光與真理
西方大學誕生於教會，從中世紀起，「光」（lux）便是知識與真理的標準隱喻。知識驅散愚昧，一如光明驅散黑暗——這個比喻太完美了，以至於幾個世紀以來，無數大學將它刻進自己的校徽和校訓。而lux最忠實的伴侶，是另一個拉丁字：veritas——真理。光與真理，幾乎成了西方大學精神的兩根支柱，缺一不可。
最直接的繼承者是加州大學系統（University of California）。加州大學伯克利等各分校的校徽上，翻開的書本之上有一道光芒萬丈的星，綬帶上寫著：Fiat Lux。這所誕生在蠻荒西部的公立大學，用上帝創世的第一句話，宣示自己在知識荒野上開天闢地的雄心。
耶魯大學（Yale University）的校訓是Lux et Veritas——「光明與真理」。它略去了fiat，直接提煉出lux，並將其與veritas（真理）並列。耶魯校徽上，書本正中還以希伯來文寫著「烏陵與土明」（Urim ve-Thummim），在《舊約》裡意為「光明與完美」，是這個拉丁校訓更古老的神學源頭。兩種語言，一個意思，跨越了幾千年的傳承。
華盛頓大學（University of Washington）的校訓則是Lux Sit——「願光存在」。Sit是拉丁文存在動詞的虛擬式，與fiat異曲同工，是《創世記》那個句型的另一種語法變體。這些大學校訓，都在競相引用同一個典故——上帝開口說的那兩個字。
三、Fiat 在法律與金融裡
走出教堂和大學，fiat在法律與金融世界裡發展出了另一層含義：不容置疑的命令，由權威者發出的最終裁決。
西方法學有一句著名的格言：Fiat justitia, ruat caelum——「縱使天塌下來，也要彰顯正義。」這裡的fiat是純粹的命令式，強烈、絕對、不計後果。正義不是可以權衡的選項，而是必須執行的意志——哪怕世界為此崩塌。這句話道盡了西方法治傳統中「正義優先於一切」的執念。
現代金融裡，還有一個幾乎人人天天接觸卻很少追究來源的詞：fiat money，中文譯作「法定貨幣」或「法幣」。古代的金幣、銀幣本身有物質價值；現代人錢包裡的紙鈔，本質上不過是一張印了圖案的紙。它為什麼能買東西？因為政府開口說了一聲fiat——「讓它成為貨幣吧」。國家的信用和法令，就是賦予這張紙購買力的「神聖宣告」。
四、一間辦公室裡，兩個字的奇遇
1899年7月11日，意大利北部城市都靈（Turin）。
一群投資人和貴族聚在布里凱拉西奧宮（Palazzo Bricherasio），在公證人面前，簽署了一家新公司的成立文書。這家公司的全名是：
Fabbrica Italiana Automobili Torino
義大利都靈汽車製造廠。
在場的創始股東中，有騎兵軍官出身的喬瓦尼‧阿涅利（Giovanni Agnelli），有貴族、有銀行家、有律師、有絲綢商人。他們給這家公司取了一個意大利語的全名，而這個全名四個關鍵詞的首字母，拼在一起，恰好是：F-I-A-T（菲亞特）。
這究竟是有意設計，還是無心巧合，歷史上已難以確考。相傳當有人在文件上發現這四個字母能拼出拉丁文的fiat時，在座的人都意識到了這個雙關的妙處——這個詞，不就是上帝創世時說的那個字嗎？一家在工業革命浪潮中誕生的汽車廠，竟與《創世記》的神聖宣告同名。
公司成立之初，阿涅利只是資歷最淺的創始人，擔任董事會祕書。但他有眼光，有手腕，更有與生俱來的征服欲。第一座工廠開業時，員工僅三十五人，全年產車二十四輛。八年後，菲亞特已成為意大利規模最大的汽車製造商。
阿涅利親赴美國，參觀了底特律的福特工廠，回國後委託建築師設計了一座前所未有的工業奇觀——都靈林戈托（Lingotto）廠房：五層樓高，原材料從地面底層進入，汽車沿著生產線一路向上裝配，完工的成品從頂樓駛出，直接上到屋頂的混凝土賽車跑道，跑完出廠前的最後一圈。建築大師柯比意（Le Corbusier）看後讚歎，稱之為「工業界最令人震撼的奇景之一」。這座工廠1923年落成，是當時世界上規模最大的汽車工廠。
真正讓菲亞特從汽車公司變成意大利精神象徵的，是阿涅利的孫子賈尼‧阿涅利（Gianni Agnelli）。他外號「律師」（L'Avvocato），1966年出任董事長，此後執掌公司逾三十年，被稱為意大利「不加冕的國王」。在他主導下，菲亞特先後收購蘭吉雅（Lancia）、法拉利（Ferrari）、瑪莎拉蒂（Maserati）和阿爾法‧羅密歐（Alfa Romeo），成為橫跨多品牌的汽車帝國。
賈尼本人是意大利版的文藝復興式人物——工廠主、收藏家、足球迷、時尚偶像，樣樣俱全。他穿訂製西裝，刻意將錶帶繫在袖口之外，這個細節成了意大利男裝的傳奇典故。2003年他辭世，意大利舉國哀悼的，不只是一個商人，而是一個時代。
五、Lux力士：光落進浴室
在所有以「光」命名的事物裡，有一塊香皂的故事格外耐人尋味。
1925年，聯合利華（Unilever）推出一款新香皂，給它取了一個拉丁文名字：Lux。就是那個字——光。從《創世記》裡上帝開口說的第一句話，落在了一塊香皂的包裝紙上。
這個選擇一點也不輕率。聯合利華深知lux在歐洲人潛意識裡的重量：光，意味著潔淨，意味著照亮，意味著在眾人目光中熠熠生輝。他們要賣的不只是一塊香皂，而是一種光芒——用了它，走出去便是萬眾矚目的那道光。
於是他們找來好萊塢。從1930年代起，力士以「九成電影明星都用力士」作為廣告語，讓一代代銀幕女神為它背書。香皂與星光，在這個品牌裡合而為一。＠
責任編輯：王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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