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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固窮:歷史上那些不合作的硬骨頭文人(上)

君子固窮:歷史上那些不合作的硬骨頭文人(上)
宋 李唐《采薇圖》,描述殷末伯夷、叔齊「不食周粟」的歷史故事。(公有領域)
文/遠山
2026-07-11 23:19 中港台時間|07-11 23:20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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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歷史上有一類文人,天生一副硬骨頭。他們手無寸鐵,卻敢跟整個時代較勁;他們明明有官可做、有俸祿可領,卻偏偏掉頭而去,寧可餓肚子,也不肯向自己看不上的權勢彎一彎腰。在講究識時務者為俊傑的世俗眼光裡,這種人往往顯得有些「軸」,有些不通人情。可奇怪的是,幾千年下來,那些八面玲瓏的聰明人大多被歷史遺忘了,這些不合作的「倔驢」,名字卻一代代傳了下來,成了中華文化中一條綿延不絕的風骨長河。

這條長河的源頭在哪裡?咱們得從三千年前兩個攔馬勸諫的兄弟說起。

一、 義不食周粟:不合作運動的悲壯鼻祖

要說中國歷史上的「不合作運動」,就得從商末周初的伯夷和叔齊兩兄弟說起。這兩位算得上是中國歷史上最早、也最硬氣的「硬漢」。

這兩兄弟本是孤竹國的王子,放著好好的王位不當,偏要追求心中的道義。當時周武王起兵討伐殘暴的商紂王。在歷史的大潮中,天下諸侯紛紛響應,可伯夷和叔齊偏不,他們攔住周武王的馬韁繩,直言不諱地批評周武王是以臣弒君,在父喪未葬時動兵,是不孝、是不義。(「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忠乎?」

周武王的衛士一看這兩個來搗亂的,就要把他們殺了,幸好姜太公有仁義之心,說:「此義士也。」衛士才沒有傷害他們,而是把他們趕走了。

當然,歷史的車輪不會因為兩個書生而停止轉動。周武王很快建立了大周帝國。這下尷尬了,全天下的土地都成了周朝的疆土,全天下的糧食都成了周朝的俸祿。換作一般人,話說過了、態度表過了,新主登基後也就順水推舟,順從了新政權。但伯夷和叔齊的脾氣上來了,那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們做出了歷史上一個極其極端的決定:「義不食周粟」。既然我們不認同你這個政權的合法性,那就連你統治下的土地上長出來的糧食也絕不享用。

為了踐行這個諾言,兄弟二人互相攙扶著,隱居到了荒無人煙的首陽山(注釋1)。不吃地裡長的小麥大米,吃什麼呢?他們就每天在山坡上採摘野生野長的薇菜充飢。薇菜,說白了就是一種野豆苗,沒油沒鹽,苦澀難嚥。

根據《史記‧伯夷列傳》的記載,這兩位老人家在臨終前,一邊採著野草,一邊悲壯地高唱:

「登彼西山兮,採其薇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

(登上那西山啊,採摘那薇菜。神農、虞、夏的盛世忽然就消逝了,我們還能歸往何處?)

故事的結局有些殘酷:有一天有個婦人看到他們說:「子義不食周粟,此亦周之草木也。」(「你們口口聲聲說自己很有骨氣,堅持不吃周朝的糧食,可你現在吃的這些豆苗野草,不也是長在周朝土地上的草木嗎?」)最後二人羞憤絕食而死,葬於首陽山。

兩兄弟最終雙雙餓死在首陽山。很多人讀到這裡會覺得,這兩個人是不是太迂腐了?為了一點觀念,把自己活活餓死,值得嗎?

但太史公司馬遷在寫《史記》時,卻把這兩兄弟放到了《列傳》的第一篇,地位甚至高於那些名將功臣。

這種清節,成了中國文人延續幾千年的精神底線。

二、 「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陶淵明

如果說伯夷、叔齊的隱居過於悲壯和沉重,那魏晉南北朝時期的陶淵明,則把「不合作」活出了一種讓後人無比嚮往的灑脫與詩意。

傳 北宋 李公麟繪 《陶淵明歸隱圖》局部。(公有領域)
傳 北宋 李公麟繪 《陶淵明歸隱圖》局部。(公有領域)

陶淵明當時在彭澤縣當縣令,按今天的話說,好歹也是個正處級幹部,端的是體制內的鐵飯碗,旱澇保收。魏晉時期門閥制度森嚴,官場上的風氣極其奢靡且虛偽,天天都在搞形式主義和阿諛奉承。陶淵明是個真性情的人,在縣令任上本就過得有些憋屈。

終於,導火索來了。根據《宋書‧隱逸傳》的清晰記載,有一天,郡裡派了一位「督郵」(相當於上級派下來的監察官、巡視員)到彭澤縣來視察工作。這位督郵在歷史上連名字都沒留下,但出了名地喜歡擺譜、拿捏下屬。

得知上級領導要來,縣裡的文職幹部們慌了神,趕緊跑到陶淵明的辦公室,苦口婆心地規勸他:「應束帶見之。」意思是:縣長大人,上級巡視員來了,您得趕緊把官服穿戴整齊,把腰帶繫得一絲不苟,同時還得備好豐厚的禮品,低三下四、恭恭敬敬地去碼頭迎接,說幾句好聽的,把領導伺候高興了。

陶淵明一聽,平時壓抑的怒火和文人的清高頓時竄了上來。他看著那身厚重繁瑣的官服,長嘆了一聲,留下了那句流傳千古的名言:

「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里小人邪!」

話一說完,陶淵明連手續都懶得辦了,當場解下身上的縣令印綬,往桌上一拍,推開大門,直接掛冠而去。這一走,他就再也沒有回過官場。

回到農村後的陶淵明,生活其實過得挺苦。他在那篇著名的《歸園田居‧其三》裡寫道:「草盛豆苗稀。」這五個字讀起來有些幽默,但也透露出一個現實——這位大詩人根本就不是種地的料。人家農民種地是苗旺草稀,他倒好,地裡的野草長得比豆苗還高,估計當年的收成是一塌糊塗。

後來,命運還嫌不夠折騰他,家裡突然遭遇了一場大火,把本就不富裕的草房燒了個精光。日子最艱難的時候,陶淵明甚至到了「扣門拙言辭」的地步。這出自他的《乞食》詩,五個字把文人的自尊與無奈寫活了:他肚子餓得實在受不了,去敲陌生人家的門乞討,可等門一打開,他那文人的自尊心又上來了,面紅耳赤,結結巴巴,尷尬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要飯的話。

但即便日子已經窘迫到了這個份上,當朝廷的風向發生變化,有權臣仰慕陶淵明的名望,特意派人送來大批食品和錢財,並言辭懇切地邀請他再度出山、擔任要職時,陶淵明依然冷冷地拒絕了。他用一生的清貧,換回了精神的絕對自由。

三、 賣卜大隱:黃公望的民間清流

到了宋末元初的亂世,面對政治的動蕩與體制的腐朽,同樣有一位文人選擇了退步抽身,靠著手藝在民間大隱隱於市。他就是日後名垂千古的山水畫大師、全真教道士黃公望。

黃公望年輕時也曾有過經世致用的抱負,在江浙行省當過底層的書吏。然而,命運對他開了個殘酷的玩笑。他因上司貪污案受到牽連,無辜被捕入獄。當他走出高牆鐵窗時,已是人到中年。看透了官場的險惡與體制的黑暗,面對腐敗的晚元政治,黃公望做出了他一生的重大抉擇:不再尋求進入仕途,而是與體制徹底切割。

根據《元史‧隱逸》相關史料以及後世畫壇記述,黃公望出獄後,直接加入了全真教,出家當了道士,自號「大痴道人」,徹底隱居在富春山一帶。

隱居山林,沒有了體制的庇護和俸祿,如何活命?黃公望沒有向任何地方官僚和權貴低頭。為了自謀生路,他在蘇州、杭州的集市上擺開小攤,靠著精通的易理,以「賣卜」(算命)維持生計。他靠著在街頭替平民百姓看相算命換來的幾文碎銀,維持著極其簡單的布衣生活。

也正是這種徹底擺脫了體制束縛的自由,讓黃公望體內隱藏的藝術天賦徹底爆發。他五十歲才正式開始學畫,常年背著皮囊,在富春山中風餐露宿,觀察山川的晦明變化。他在自己的《寫山水訣》中記錄了這種寄情民間的治學態度。

元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局部)。(公有領域)
元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局部)。(公有領域)

晚年的黃公望,靠著在集市賣卜餬口,在草堂中揮毫踐墨,最終完成了震驚後世的《富春山居圖》。許多元朝官員仰慕他的名望,前來拜訪並許以重金求畫,黃公望皆淡然處之,夠一日吃用便不再多求。他用一生的超然,在民間活出了最純粹的道家風骨。(未完,待續)

注釋:

1 「首陽山」在歷史上有多座同名山峰,其中以河南省洛陽市偃師區和山西省永濟市(雷首山)最為著名,且皆建有伯夷、叔齊祠。@*

責任編輯:王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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